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8738" ["articleid"]=> string(7) "731664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7835) "第2章 白饭------------------------------------------,祠堂里摆了七碗白饭。。香烧出来的烟是黑的,浓得像墨汁,在天花板上凝成一大团不散的雾,雾里伸出无数只手,灰白色的,很小,像婴儿的手又像枯枝,朝供桌上那七碗白饭抓去。抓得很急,很贪婪,但每次碰到碗沿就缩回去,像被烫了一下。反反复复,永无止境。,然后转头问身旁的祖父:“它们吃不到,为什么不走?”,闻言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这个才九岁就比同龄人高出一截的孙子,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少见的慈祥。“记住了,州源。”他说,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和天花板上的黑雾混在一起,“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不是鬼,是饿。”,也是最后一句。,李墉死了。死在正月十五的晚上,死在祠堂那七碗白饭前面。被发现的时候他坐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安详得像睡着了。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扩散到了不正常的大小,脸上残留着一个表情——后来李州源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准确的词:餍足。。,走进院子。。碗沿的黑色香已经燃尽了,灰烬堆在碗边,没有被风吹散,整整齐齐地堆在那里,像有人用手指拢过。和九岁那年的冬至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祖爷不在了。,看了一眼那七只碗,然后转身往灶房走。。老厨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两截粗短的小臂,正在揉一团面。面在案板上被反复按压,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但李州源的脚步声一进院子他就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山东口音的腔调:“起了?锅里有粥。”:“石桌上那七碗饭,谁摆的。”:“你大伯。每年这一天,他天没亮就起来摆。”“祖爷留下的规矩?”

老厨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继续揉:“嗯。摆给饿的。”

老厨子没有转头,侧脸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在光和影之间微微泛亮。他拿起搭在肩上的抹布擦了擦手——擦完之后随手往灶台角上一搭,那搭法有些随意过头了,像是故意挡住什么。李州源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抹布底下盖着一小把铜钱,几个铜板叠在一起,边缘被灶台的油灰蹭得发暗。老厨子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手伸过去极快地一抄,把那把铜钱滑进袖口里,动作熟稔得像是在灶台上拿了块姜,浑然天成地没入袖中,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李州源看着他,他回过头来,看了李州源一眼,然后笑了一下:“账上的,月底对。你爹知道的。”

李州源没有追问,回自己房间,从书箱底层翻出那本手札。手札是李墉留下的,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已经磨白了,内页的纸泛着旧纸特有的浅黄。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是李墉的手笔,笔画沉稳,每一笔都落得实实的。

“李家子孙,若能见常人不能见之物,勿惊。此乃祖传之资。”

他往后翻了一页,第二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比第一页轻了一些,像是一边想一边写的:“饿是活的。它不吃东西,它吃念头。”

他合上手札,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正从灰白转为昏黄,院子里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安静下去。

傍晚李州源从屋里出来透气。林朔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游廊的栏杆上,白外衫的衣摆搭在栏杆外,垂着晃了一下又一下。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像是在等他走过来,等了有一阵子了。

李州源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你到底是谁。”

林朔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站直,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林朔。树林的林,朔风的朔。”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懒散的笑,但语气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飘。他在看李州源的眼睛。

“谁让你来的。”

林朔笑了一下:“你祖爷。”

李州源没有接话。

林朔也不等他说什么,又补了一句:“你祖爷走的那年,我去看了他最后一眼。他跟我说,等李州源从日本回来了,让我看着点你。”他顿了顿,“别着急问我为什么。我跟你家有点旧事。”

李州源看着他,过了两秒:“你认识我祖爷多久了。”

“比你的岁数大。”林朔笑了一下,那种笑意又浮上来了,“行了,我说完了。”

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声音压低了半度:“对了。你要是晚上听到祠堂那边有动静——别点灯去看。”

“为什么。”

林朔已经走出两步了,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上飘过来:“灯一亮,它们就知道你在看它们了。”他走过灶房门口的时候侧了一下头,朝里面喊了一句:“老孙,我那只碗你收哪儿去了。”老厨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哪只碗。”“青瓷的,碗底有一道裂纹那只。”“卖了。”林朔笑了一声:“你什么东西都卖。”老厨子没有接话。灶台那边传来碗碰碗的声响,像是在翻找什么。

他走远了。白衫在游廊尽头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一丛竹子的后面。李州源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他没有点灯,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

夜很深的时候,李州源推开祠堂的门。没有点灯,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极窄的白色光带。

那七碗白饭还在供桌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吃。很小的影子,蜷在碗边,灰白色的,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竖着的,正在碗底舔舐残余的米粒。它感觉到了他。它停了。整个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朝他看过来。眼眶的位置只有两个暗洞。

李州源站在门槛外面。他想起了九岁那年的冬至。那时候他以为那些手是“饿”——祖爷说它们饿了几百年了,他以为饿就是一种感觉。现在他知道了:它是活的。它有形状,有动作,有反应。它知道他在看它。

他没有点灯。他站在门槛外,和它对视。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更久——那东西缩回去了。它缩回碗底,缩进供桌的阴影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土里,消失了。

李州源把门合上。门轴发出极轻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李州源推开祠堂的门。供桌上有一只碗空了。米粒一粒不剩,碗底干净得像被人舔过。碗边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的指甲刮过。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那只空碗翻过来扣在桌面上。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有光了,灰白色的天光铺在青砖地面上。

林朔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正在低头吹上面的热气。他看见李州源过来,把碗往他这边递了递:“要不要?”

李州源走过去,接过了那碗面。汤是热的,葱花浮在上面,一个半生的荷包蛋卧在碗边,蛋边煎得焦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有些软了,和昨天那碗一样,煮过头了。

林朔转身回了灶房,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带着笑:“老孙,面不够了,再下一把。”

老厨子的声音从灶台那边闷闷地传过来:“你当是开面馆的?”

李州源低头继续吃面。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在那个模糊的热气里看见自己的手握着筷子,指节微微泛白。他松开了一些,继续夹起下一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1607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