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8690" ["articleid"]=> string(7) "731662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0142) "第2章 分红寒岁,寸米千斤------------------------------------------,河沟里结起一层薄冰。陈家坳的空气里少了秋末的潮湿,多了刺骨的干冷。地里庄稼早已收完,生产队一年的劳作走到收尾,全村人的心,全都悬在了年终分红这件事上。,年终分红就是一年的盼头。,到这时候才算真正兑现。公粮上交完毕之后,余下的粮食、少量布票、煤油票,统统按照工分多少核算下发。工分高,分到的口粮就足,一家人便能踏踏实实熬过寒冬;若是工分亏欠,分到的粮食不够撑到来年开春,整个冬天就要在半饥半饱里硬扛。,没有多少变通的路子。多分几十斤粗粮,一家人便能少受许多罪;少分几十斤,就要挖野菜、啃红薯干凑日子。米粮的分量,压着每一户人家的性命。,话比往常更少。吃过晚饭,便坐在灶台边抽旱烟,旱烟杆吧嗒吧嗒作响,烟雾一圈圈升腾,笼罩住他满是风霜的脸。,重活脏活从不推脱,可家里人口多,孩子年纪小,不能上工挣工分。全家能挣工分的,只有他和林桂兰两个人。兄妹两个尚且年幼,顶多割草拾柴,换不来像样的工分。人口摊开,人均下来,便显得捉襟见肘。,昏黄微光映着土屋斑驳的墙面。,手里纳鞋底,粗麻线穿过厚布,发出闷闷的嗤啦声响。“队里通知,后天晒谷场分红。听旁人说,今年年成平平,除去上交公粮,余量不算宽裕。”林桂兰压低声音,语气里藏不住忧虑,“咱们家,大大小小四口张嘴等着吃,就怕分下来的粮食接不上来年夏收。”,烟灰落在脚边泥地上。“我心里有数。该挣的工分,我一分没有偷懒。可家里两个娃,都还不能下地。”他嗓音粗重,带着一丝无力,“能争多少是多少,真要是不够,就多挖点野菜,省着嚼,总能熬过去。庄稼人,什么苦没吃过。”,并没有熟睡。大人的对话一字不落落进耳朵。小小的孩子尚且不懂工分核算的细账,却听懂了那层沉甸甸的担忧——怕粮食不够吃。,早已刻进他的感受里。夏秋还好,野外野菜野草随处可寻,一入冬,草木凋零,能果腹的东西便少得可怜。他见过村里有的人家,冬天一天只喝两顿稀粥,大人饿得浑身发软,孩子饿得整夜啼哭。,他睡得并不安稳。,陈家坳的气氛明显不一样。田间地头,社员碰面,开口闭口都绕不开分红。有人满心期盼,也有人暗自发愁。不少老人反复叮嘱家里小辈,往后上工万万不能偷懒,工分就是活命的本钱。
终于到了分红这一日。
天刚蒙蒙亮,晒谷场上已经人声鼎沸。偌大一片平整土场,堆起一座座粮食小山,有泛黄的玉米、粗糙的高粱米,还有少量糙米。麻袋层层摞起,队里的会计坐在一张旧木桌后面,摊开厚厚的账本,手里捏着炭笔,一笔一笔核对各家全年工分。
社员们裹紧身上破旧棉袄,三三两两挤在场地上,哈出一团团白气,目光紧紧盯着那一堆堆粮食。喧哗声、交谈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空旷晒谷场显得格外热闹。
陈守根天不亮就出门排队,林桂兰收拾妥当,也带着陈建军、陈建梅赶了过去。
兄妹俩穿着单薄衣裳,站在大人身后,望着眼前堆得高高的粮食。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粗糙的香气,那是所有人最渴望的味道。
会计高声念名字,一户一户上前核对工分,登记之后,就由壮劳力把属于自家的粮食装袋扛走。
“王家,工分两千一百二,玉米四百二十斤,高粱一百一十斤……”
报数的声音一声声响起,领到粮食的人家,脸上有松一口气的喜色,扛着麻袋往家走。还没轮到的,就继续在寒风里等候,心里七上八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轮到陈家。
“陈守根!总工分一千四百七十。”会计低头看着账本,念出数字,又拨动手边简易算板,“家庭人口四口。玉米二百六十斤,高粱七十五斤,糙米二十斤,布票一丈二尺,煤油票半斤。”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守根的肩膀微微往下沉了一截。
陈建军站在母亲身侧,看得清清楚楚。
一千四百七十分,听着数字不小,摊到四口人头上,就显得单薄。二百六十斤玉米,加上七十五斤高粱,再加上那二十斤珍贵的糙米,这便是陈家接下来大半年全部口粮。除去平日里一日三餐消耗,还要预留一部分作为来年的种子,真正落到嘴里的粮食,并不算多。
旁边有相熟的邻居低声叹气:“守根,你们家人口多,这点粮,紧巴。”
陈守根嘴唇动了动,没有多说什么。在生产队的规矩之下,工分摆在账本上,一分一毫明明白白,没有争辩的余地。能做的只有接受。
粮食过秤,装进粗布麻袋。两袋粮食,看着鼓鼓囊囊,可一想到要撑四个活人到来年夏收,便让人心里发慌。陈守根弯下腰,把两袋粮食先后扛上肩头,沉重的重量压得他腰杆大幅度弯折,脚步微微踉跄,一步一步往家挪动。
回到篱笆小院,把麻袋小心搁在屋内墙角。陈守根拿木板、石块把麻袋垫起来,避开地上潮湿泥土,防止粮食受潮发霉。每一粒粮食,都浪费不起。
正午过后,晒谷场的人声渐渐散去,各家各户都把属于自家的口粮运回院落。欢喜的终究是少数,更多人家,和陈家一样,望着麻袋发愁。
往后几日,陈家的饭食肉眼可见地再度收紧。
早饭一碗稀薄玉米糊糊,午饭掺上红薯干蒸煮,晚饭常常只是野菜兑一点玉米面煮成汤。那二十斤糙米,林桂兰单独收在一个小陶罐里,轻易不动,只说遇上家里有人身子不舒服,或是逢年过节,才拿出来少许煮一点白米饭。
陈建梅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常常吃不饱,捧着空碗眼巴巴望向灶台,却不敢哭闹。她已经早早懂得,哭闹也换不来更多吃食。
这天傍晚,外面飘起细碎冷雨,寒气又重了几分。
一家人吃过寡淡的晚饭,陈守根坐在灶屋,对着两袋粮食久久沉默。雨水打在茅草屋顶,淅淅沥沥作响。
“照这么吃,省到极致,也很难撑到收麦。”林桂兰一边刷着粗瓷碗,声音压得很低,“开春青黄不接那两三个月,是最难熬的。野菜也得提前找地方存一些。”
“我知道。”陈守根掐灭手里的旱烟,“往后队里还有冬修水利的活,我报名去。修水利记工分,能再挣一点,多少能补一点缺口。就是活苦,冰天雪地,要泡冷水。”
林桂兰身子微微一僵:“那活是出了名熬人,大冬天要踩冰水挖沟渠,不少男人干完一身病痛。”
“没得选。”陈守根摇头,“为了几口吃的,再苦也得扛。”
站在门边的陈建军,静静听着父母的对话。
他想象不出冬修水利有多苦,却看见过从前修水利回来的汉子,双腿冻得红肿溃烂,走路一瘸一拐。可家里粮食缺口摆在眼前,父亲没有别的出路。
夜里,冷雨还没有停歇。土屋四处漏风,冷风顺着墙缝钻进来。陈建军躺在炕上,睡意很浅。他想起晒谷场上那一座座粮食堆,想起会计手里沙沙翻动的账本,想起父亲扛着沉重麻袋时被压弯的脊背。
同样在一片土地上劳作,有人宽裕,有人窘迫。命运仿佛早已写在那一本本工分账本之上。
可账本之外,又仿佛还有别的东西。
他见过村里少数头脑活络的人,偷偷做点小手工,换几个鸡蛋杂粮。只是那样的事不能张扬,一旦被发现,便是要受批判的投机行为,大多数人不敢越雷池半步。所有人都被牢牢框在集体的秩序之中,想多挣一口粮,几乎只有出卖力气这一条路。
小小少年的心里,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人再能吃苦,也未必就能换来温饱。力气有尽头,可生存的重压没有尽头。
第二日天刚亮,雨停了,地上到处是湿漉漉的泥水。
陈守根吃过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汤,拿上铁锹、蓑衣,就要去大队报名冬修水利。临出门,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向妻儿。
“我去工地了。家里看好粮食,看好门户。开春再熬几个月,等地里长出新野菜,日子能松快些。”
林桂兰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多说阻拦的话。她心里清楚,阻拦,就等于一家人要面对更大的饥荒。
父亲的身影消失在泥泞的村口。
院子里只剩下母子三人。寒风掠过篱笆,发出呜呜的声响。
陈建军走到墙角的粮食麻袋边,伸手轻轻摸了摸粗糙麻袋表面。麻袋里是玉米与高粱,是一家人活下去的指望。可这点粮食,扛不住漫长寒冬与青黄不接的春日。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田野,冬日原野一片萧瑟沉寂。
他尚且看不见遥远未来即将到来的时代巨变,看不见包产到户,看不见往后轰轰烈烈的浪潮。他只活在当下,活在七十年代这片苦寒的乡土之中。但心底那一粒种子,经过现实的敲打,又往下扎了一寸根。
不能一辈子,就这样被口粮困住。
这个念头不再是一闪而过的空想,而是混着冷风与饥饿,实实在在烙印在了少年心底。
林桂兰拿着竹篮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一拍他的肩膀。
“建军,带上筐,跟我去坡地。雨停了,去挖点荠菜苦菜,晒干存起来,开春能当吃食。”
“哎。”
陈建军收回纷乱的思绪,挎上竹筐,跟着母亲踏出院门。泥泞的乡间小路延伸向远方,母子二人的身影,消融在灰蒙蒙的冬日旷野之中。漫长寒冬,才刚刚走到中段。"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155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