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她抬手指向屋内咕嘟作响的大铁锅：“昨日在镇上采买的调料全备齐了，锅里此刻正卤着猪下水。这野猪肉肉质紧实耐煮，借浓郁卤汤压一压腥气，滋味定然比寻常猪肉出彩许多。”
赵子珩听完了然点头，随手卷起粗布衣袖，线条紧实有力的臂膀露了出来：“分割的活儿交给我，收拾利落咱们便另起一锅卤野猪肉。”
一旁的阿黄早已按捺不住，鼻尖蹭了蹭地上的野猪，又颠颠跑到林晓脚边使劲摇尾巴，黑亮的眼珠直勾勾盯着猎物，分明是盼着晚间香喷喷的卤肉。
野猪皮层厚实坚硬，不仅难炖软烂，粗硬鬃毛也极难清理，听林晓这般一说，赵子珩便先持刀整张剥下猪皮，单独放置一旁。随后才剖开腹腔，掏出所有内脏下水。
野猪下水腥气厚重，自然不好拿去摆摊售卖，自然便成了阿黄的美味。
林晓站在一旁细细提点，赵子珩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利落，猪脚、肘子、五花肉、里脊、肋排、脊骨一一分割开来，分门别类盛入干净木盆。
肉块分好，林晓便端来山泉冷水，将所有野猪肉尽数浸泡，反复换水淘洗，彻底冲净骨缝与肉里淤积的血水。
等肉块沥干水汽，她便重新起锅锅单独熬卤。
鲜肉腥气与下水浊气混杂极易串味，分开卤制才能保住两种食材各自鲜香。
赵子珩静静立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安排各样物件，心底又惊又喜。
从前在山中只知炙烤清炖肉食，从未见过这般繁复又精巧的烹制法子，光是闻着卤卤下水的香气，便忍不住期待起这份独一份的舌尖滋味。
处理完野猪肉，林晓猛然记起院中堆放的羊肚菌、猴头菇和春笋还未曾打理完，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到院中。
若是再耽搁，等天色彻底黑透，看不清细微泥沙，菌菇缝隙里的脏东西便难清理干净。
赵子珩扫了眼屋角几口蓄水大缸，见缸中水已然见底，默默挑起木桶去往山涧挑水。
一人清洗山货，一人外出担水，二人分工分明，配合得格外默契。
担完水又把几只山鸡开肠破肚，处理得干干净净的。
林晓耐着性子，一遍遍轻柔搓洗羊肚菌褶皱间的泥土，又刷洗干净猴头菇附着的细木屑，春笋剥去粗硬笋壳，削掉老根，切成均匀笋块，连鸡蛋也一颗一颗的仔细清洗得干干净净。
等所有山货清洗妥当，尽数下入一旁的小陶锅焯水，外头夜色早已浓得化不开。
忙活大半日，她浑身酸软无力，处理完最后一块春笋下入卤锅后，当即一屁股瘫坐在灶边木凳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赵子珩瞥见她疲惫的模样，不多言语，取出白日剩下的肉饼，搁在灶边余温之上慢慢烘烤。
不多时，淡淡的面饼混着肉香缓缓散开，驱散了满院的疲惫。
休息多时后，林晓还是起身了，打开猪下水的木锅盖，醇厚厚重的肉香混着十余种香料气息顺着灶口漫出来，桂皮的辛甜、八角的浓醇、甘草的清润缠在一起，裹挟着骨汤熬出的鲜，卤香丝丝缕缕飘满整间小屋。
赵子珩当然也闻到了，他很是惊讶，这腥臭的猪下水到了林晓手上，怎么就变香了呢？
林晓麻溜的每样取出些许，斩成小块，装了满满一大盘，在浇上一勺卤汁，洒上一把葱花，瞬间激发出更加浓烈刺激的味道。
在捞出些羊肚菌，猴头菇和春笋，一人再来上两个卤鸡蛋。
卤菜上桌，赵子珩将饼也拿了过来。
他按捺不住心底的期待，连忙夹起一截肥肠送入口中。
油润发亮的大肠裹着一层琥珀般浓稠的卤汁，牙齿轻轻咬破肠衣，外皮软糯滑嫩，一点也不腻人，肠内多余油脂早已炖得消融殆尽，全然没有半分腥臊浊气。
一丝浅浅微麻的辣意轻轻撩动舌尖，爽口开胃，他下意识又伸筷夹了第二块。
林晓也夹起一块慢慢细品，各类香料熬出的咸香早已经浸透大肠每一寸肌理，桂皮的醇厚、甘草的清甜完美压下内脏自带的杂味。齿尖微微用力一抿，醇厚鲜美的卤汁立刻顺着肠衣淌满舌尖，软韧的肠身带着刚刚好的嚼劲，口感层次十足。
咽下之后，唇齿间还萦绕着野葱淡淡的鲜香，卤味咸淡调和得恰到好处，就算空嘴吃也不会觉得齁咸。
舌尖残留的微辣越发勾人食欲，不管是配面饼还是佐饭都再合适不过，细细咀嚼，八角、陈皮、香叶的绵长回甘一层层在口中散开，越嚼越有滋味。
“林姑娘，你这手艺堪称一绝，便是柳掌柜酒楼里掌勺的大厨，也远远比不上，不知你从前可曾拜过名师学艺？”赵子珩一口卤肥肠入口，满心都是惊叹，他从前只当猪下水是腥膻难食的废料，万万没想过能做得这般鲜香入味。
林晓指尖微蜷，轻轻摇了摇头：“不曾，我从未拜过什么师傅。”
话音落下，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迅速编了个稳妥说辞：“只是先父往日常年进山打猎售卖，在清水镇结识不少异乡友人。早年曾有一位西域客商与他交好，赠予过一册记载各式吃食法子的古籍，我闲来无事翻看摸索，才慢慢琢磨出这些卤制手段，也能算无师自通吧。”
她暗自心头窃喜，越想越觉得这个说辞天衣无缝。
西域素来多出新奇玩意，她采买的桂皮、八角诸多调料本就是西域流转而来，两相印证，半点不会引人疑心，简直是完美的托词。
赵子珩听罢全然没有半分怀疑，了然颔首，眼底漾起浅浅笑意：“原来是这样，那我有天大口福了。”
他心底默默盘算，那本古籍上定然不止卤味这一种佳肴，有林晓在，各色新奇美味怕是少不了，往后日日都能尝到这般新奇的滋味，他莫名的期待起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30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