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768" ["articleid"]=> string(7) "73163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7086) "第二天夜里,同样的时辰。

脚步声又来了。

这次谢归晚醒着。

他其实一直没有睡着,躺在干草堆上,数屋顶的雪漏了多少。

风从破瓦缝灌进来,呜咽声渐渐变尖、成了呼啸。

细碎雪粒顺着缝砸落,打在脸上,密密麻麻的,像细针扎皮。

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在门口停了,然后叩门。

咚,咚,咚。

三声。

接着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包东西。

他这一次没有等,挪过去捡起来。

手指还是在抖,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一条灰布围巾,旧的,边角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净。

字条写“我屋里多了一条,你围着。”

谢归晚拿着那条围巾,没有马上围。

他把围巾展开,用手摸了摸那层布——棉的,薄薄一层,不算厚,但叠了两层绕在手上的时候,那一点暖意让他的指节弯了一下。

他把围巾裹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余下的塞进领口。

围巾上有一股皂角的味道,干净的,不属于这条巷子的。

他低头闻了闻,那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娘给人家浆洗衣裳,用的就是这种皂角。

他蹲在那里,把脸埋进围巾里,埋了很久。

第三天是半截蜡烛和一盒洋火。

字条写“夜里点个亮,鬼不敢近。”

谢归晚看着"鬼不敢近"四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面部肌肉无意识地抽了抽。

他划了一根洋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太亮了。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光了。

他点着蜡烛,橘黄色的火苗跳了跳,他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蜡烛的火很小,光只照亮了周围三尺,但那三尺里他看见了自己,看见了干草,看见了墙角那堆冻成冰坨的鞋子。

都是实的,都有影子,都还在这里。

他把蜡烛吹了。

太亮了。

他早已经习惯黑暗了。

太亮的东西让他不安,像有人忽然掀了他的屋顶,让他无处可藏。

第四天,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只小铜手炉。

字条写“炉子也是多的,不用还。”

谢归晚把手炉捧在手里。

温的。

有人捂热了才塞进来的。

不是铜炉自带的余温,是活人的温度,是被人揣在怀里、紧紧捂了许久,才攒出来的软热。

他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暖意不像烧饼那样一口涌进来,是慢慢渗的,一点一点往指缝里钻,像有人从外面在替他回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冻疮还在,但指尖有了一点血色。

他忽然站起来。

不是想好了要做什么,是腿自己站起来的。

腿麻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他把手炉揣在怀里,走到门边,解绳子。

手指冻僵了,结解得慢,七道用了很久。

最后一根解开的时候他推开门,北风灌进来,灌了他满头满脸,冷得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但他没有缩回去,是大脑已经无法控制双腿了。

他迈出门槛,赤脚踩在雪地上。

屋外的雪积了半尺深,他踩进去的时候脚踝以下全部陷进去,像踩进一盆冰沙里。

冻疮被雪一激,钻心地疼,但他没有停。

雪地上有一行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巷尾。

皮鞋印,很深,说明那个人的体重压得很实,也说明他站在门口的时候,站得很稳,走得也很慢。

谢归晚沿着脚印走。

雪还在下,细密的,像筛子筛下来的盐。

北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像刀片在划着他的脸。

每一步脚底都像踩在撒了盐的碎玻璃上,但他没有停。

脚印拐了一个弯,停在巷尾那间宅子门口。

门是虚掩的,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

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雪地上,暖黄色的,像一小片化开的蜜。

谢归晚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门。

他手里攥着铜手炉,脚冻得通红,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在想,敲门还是不敲。

他抬起手,指节弯了弯,没有落下。

他放下手,转身走了。

走回破屋的几步路是他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

脚底踩到碎石、踩到冰棱、踩到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尖角,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子上。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都没有停。

雪被他的脚踩化又冻住,滑了好几次,最后他是扶着墙一步一步蹭回去的。

回到屋里,他把门重新绑好。

七道,数了一遍。

然后他点着了那半截蜡烛,把手炉抱在怀里,把围巾裹紧,蹲在那一小团烛火旁边。

他看着门缝,看了很久。

他在想,那个人现在是不是正从窗户后面看着他。

他忽然对着门缝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你叫什么?"

没有人回答。

风从瓦缝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斜了一下。

他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然后他躺回干草堆上,没有把蜡烛吹灭,就那么让它烧着。

这天夜里,他睡前没有数绳子。

他数了四样东西。

烧饼,围巾,蜡烛,手炉。

数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确认什么。

他怕自己记错了,怕这是一场梦,冻死前的那种暖幻觉。

怕明天醒来,门缝里什么都没有,雪地上也没有脚印,他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就那么抱着手炉,睁着眼,听着风从瓦缝灌进来的啸声,等天亮。

他不知道的是,那扇宅子的二楼窗口,有一个人站了很久。

那个人看着他赤着脚在雪地上走,看着他走到门口又转身,看着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蹭回去。

那个人在窗后面站到那间破屋的烛火灭了,才放下窗帘。

那个人对自己说,明天,明天他再开门,我就出去。

但谢归晚没有开门。

因为第五天,他发了高烧。

他其实前一天晚上就不对劲了。

第四天夜里,他把手炉焐在怀里,但热意只在皮肉表面停了一层,没有渗进去。

他的骨头是冷的,冷到发酸,夜里翻身的时候听见关节咔咔地响,像生锈的铁门在转。

天亮之前他把手炉焐凉了。

铜壳变冷之后贴在他胸口上,凉得他打了一个颤。

他摸了摸额头,烫的。

但他没有起来的意思。

他也没有想"要不要去医馆"这件事。

他只是躺着,感觉到体温在升,呼吸在变重,后脑勺像被一根钢钎从里面往外撑。

他想起他爹走之前烧了三天,他娘走之前也烧过。

烧到最后喉咙里会发出那种嗬嗬的声响,像拉不动了的破风箱。

他想,“也好,烧死总比冻死痛快。冻死是慢慢熬着受冻,熬到浑身僵死。发烧烧昏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把手炉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地上,如果这是最后一天,他不想被一个铜疙瘩咯着胸口。

他把围巾又裹紧了一点,把脸埋进去,闻着那股皂角味,然后闭上眼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9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