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767" ["articleid"]=> string(7) "731631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6717) "梧城的冬天会死人。每年都死。

谢归晚见过三个。

第一个冻死在桥洞底下,第二天早上拉黄包车的路过,拿脚踢了踢,没动,就绕过去了。

第二个冻死在巷口,脸上还带着笑,听说冻死的人到最后反倒会觉得暖和,那是身子临死前哄人的谎话。

第三个就死在他隔壁那间屋子里,他早上推门才发现,人已经硬了,嘴角那点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谢归晚蹲在墙角看着那具尸体,没有害怕,没有难过。

他只是在想,“他死了,这间屋子空了,我能不能搬过去?”

后来他搬了。

那间屋子的门闩是断的,他不介意。

反正门闩不断他也懒得锁。

夜里醒过来,风从门缝灌进来呜呜地响,他想,要是有人进来把他杀了倒也不错,省得自己动手。

他十七岁,父母双亡四年。

他爹是码头扛包的,肺病死的。

咽气那天他坐在床边,看着他爹的胸口从剧烈起伏到慢慢不动,用了半个时辰。

他去码头领工钱,掌柜的给了六个铜板,说你爹还有半天的活没干完,扣掉了。

他攥着那六个铜板站在码头边上,看着底下浑黄的水面上漂着一层油污和烂菜叶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跳。跳下去还要扑腾,还要呛水,还要等人来捞或者不等,太麻烦了。

他走回了巷子。

身上那件单衣原来是青灰色的,穿了三年,洗了太多次,褪成一种介于灰和黄之间的浊白,像搁了太久的抹布。

布面薄得像一层蝉蜕,透过去能看见底下嶙峋的肋骨。

没有棉袄,没有夹衫,只有这一层。

冬天北风灌进来的时候,那层布什么也挡不住,风直接贴在皮肤上,像有人拿砂纸在搓他的骨头。

脚上那双鞋早就烂透了,底子磨穿了一个洞,前掌和后跟各破一处。

他脱了扔在墙角,想着等天晴了找块废布头补一补。

天一直没有晴。

雪下了六天,那双鞋冻成了两块硬梆梆的冰坨子,拿石头砸都砸不软。

他光着脚踩在一层干草上,那些草是他秋天从菜贩子扔掉的烂菜筐里扒出来的,晒了半个月才勉强干了。

但冬天一来,那层草薄得像纸。

寒气顺着砖缝往上钻,一针一针钉进脚骨里。

疼。

疼久了,就和饥饿一样,成了日常。

胃里空着的时候他觉得舒服,像整个人正在慢慢变薄,变透明,变得更像空气。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发紫,指节僵得弯不拢,骨头上只包了一层薄皮,这个人还活着吗?

不像。

门闩是断的。

他拿一根麻绳把门把和窗框绑在一起,绑了七道。

绳子是旧的,毛了边,几股起了毛球。

每天睡前数一遍,醒来数一遍,数完了,七道,不多不少。

这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他知道绳子挡不住什么,真有人要进来,一把剪子就断了。

但他还是数。

数完了,今天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去死了。

但第二天他又醒了。

窗外天全黑了,梧城没有路灯,巷子里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只有雪地泛着一点惨白的光。

风从屋顶的碎瓦缝里灌进来,呜呜的,像什么东西在哭。

谢归晚听着,觉得那是他自己发出来的,他身上某个地方一直在哭,但他听不见,风替他传出来。

屋顶三块碎瓦,雪从缝里漏进来,在屋子中间堆了一个小堆,三寸厚了。

他懒得扫,扫了还会漏。

地上的干草被他的体温烤化了一层雪,又冻住,又烤化,已经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昨天最后半个窝窝头吃完了。

今天他去过码头,工头一看见他的脚,光着、冻得发紫、脚趾上的冻疮裂开了在流黄水,挥手就赶,“你这模样扛得动什么?别死在我码头上!快滚!”

他没争,转身走了。

走回来的时候踩到一块尖石头,脚心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在雪地上印了一串深红的点。

他蹲下来用雪把血擦干净了。

后来新雪盖上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缩回墙角,光脚收拢,脚底板挨着大腿内侧,那里稍微暖和一点。

暖不了多久,热量正一点一点散出去。

他想起隔壁那具尸体嘴角的笑。

他把眼睛闭上了。

今天数过了,七道。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咯吱。

从巷口的方向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雪被踩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像敲一面冻硬的鼓。

谢归晚睁开眼睛,没有动。

梧城穿皮鞋的人不会走进这条巷子。

那脚步声会拐弯,会消失在巷口的风里。

但脚步停了。

停在他门口。

停了三息。

然后有人叩门。

咚,咚,咚。

谢归晚没应。

膝盖往胸口又收了收。

那人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谢归晚听见雪地里换了一回脚,大概是站麻了。

然后有东西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纸张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然后是脚步声,咯吱,咯吱,远了。

谢归晚等了一刻钟,等到风把那张纸吹得翻了个遍,等到耳朵冻得几乎听不见了,才慢慢挪过去。

手指僵得伸不直,他用掌心把油纸包拢住。

油纸裹着一只烧饼,热的。

那股热气隔着油纸渗进掌心里,他手指忽然有了知觉,先是麻,然后一万根针同时在扎。

他低头看着那只烧饼,愣住了。

热气从油纸缝里往外冒,一缕一缕的白汽在冷空气里显了形。

旁边夹着一张字条。字用力但不好看,一笔一划写得老老实实,“我看你门上结的霜比别人家的厚。”

夜里冷,多盖一层。

没有落款。

谢归晚拿着那张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看了四年的门,看了四年的霜,从没有人说过你门上的霜比别人家的厚。

这个人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他的门。

他把烧饼掰开,红糖馅还流着,热气扑了一脸。

咬了一口,牙齿在打颤,差点掉在地上,两只手赶紧捧住。

甜的,烫的,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

那阵暖意像一只手在肚子里撑开了,把他缩了四年的胃慢慢撑大。

他坐在那里弯着腰啃完了那只烧饼,碎渣从腿上捡起来吃干净。

油纸叠好,字条叠好,一起塞进怀里,贴着胸口那一点仅存的温度。

他躺回干草堆上,手里攥着那张字条。

巷口安安静静。

他在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9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