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95"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2634) "复航后的第三趟,孙杞决定自己押船。

试航的前两趟都很顺。第一趟,沈铎吓走了一架侦察的弯刀;第二趟,从头到尾连个可疑的信号都没有。按合同,三趟试航全过,砥柱护航就正式接下孙家全年的护航单。孙穗已经把正式合同的条款拟好了,就等这一趟回来签字。

三条船,燧石一号、燧石二号,外加杞川矿业一条老运输船,装的是二十罐精炼氘和四十箱铂族矿锭。装船那天早上,孙杞在泊位上看着船载牵引光束把最后一只标准罐托进燧石一号的货舱,白工照例检查了一遍锁扣,照例一只一只地听声。老头子现在管装卸队的规矩更严了,用他的话说,海盗越会抢,咱们的活计越要挑不出错。

航线是模型排的,走内臂绕外缘,全程十一个小时。沈铎的护航按计划只跟两段高危区,航程中段在第七区汇合,护送到中转站。

孙穗不同意他跟船,理由是老板押船,丢了货还丢人。孙杞就一句话:被劫过一次的人,最知道哪里疼。兄妹俩在通讯里掰扯了十分钟,最后孙穗说了句随你,顿了顿又说,回来把试航报告写细点,沈铎那笔钱到底值不值,我要拿数据说话。孙杞嘴上应了下来。他心里其实也打鼓,可有些航线,不自己坐一遍,数据永远只是纸上的东西。临走前,孙穗往他包里塞了母亲腌的那罐咸菜,说图个吉利。

那罐咸菜在包里颠了一路,他隔着包摸到过两回。妈腌的咸菜,孙家出远门的人包里都有一罐,爸跑矿的时候有,他去外环带测绘的时候有,现在轮到押船。他知道妹妹塞这个不是真图吉利,是图他在几百公里外的深空里,还能摸到一点家里灶台的味道。被劫过一次的人才懂,人在天上,最怕的其实不是死,是孤零零地死,连个念想都摸不着。

“妈知道你押船吗?”孙杞问。

“不知道。”孙穗说,“我说你去新科尔沃谈客户。”

兄妹俩心照不宣。这个家里,有些实话是要按人分配的。

出港前,沈铎照例提前三个小时到,照例把三条商船从头到尾查了一遍。这一趟查出个新毛病:老运输船的应急跳飞程序,船员的反应比规程慢了十一秒。沈铎当场让全船演练了两遍,练到达标才放行。老运输船的船长嘀咕,说沈队长这是拿我们当兵练。沈铎回他:兵的船沉了有国家赔,你的船沉了有谁?

前六个小时,航道干净得像新擦的玻璃。

沈铎的编队纪律让整趟航程有一种奇怪的安稳感。商船在盒子里,战斗机在盒子外,每半小时一次简语通话,每次不超过三个词。孙杞坐在燧石一号的副驾位上,膝上摊着记录板,把实测数据和模型一项项对过去,偏差百分之一点五以内。老霍掌着舵,心情不错,哼着一支跑了调的矿区小曲。

“孙总,说真的,”老霍哼完一段,开了腔,“跑这条线十几年,头一回这么踏实。以前过这段,手心全是汗,眼睛得把传感器盯出洞来。现在好了,盒子一坐,睡觉都有人站岗。”

“踏实是好事。”孙杞说,“就是别踏实过头。”

“知道,沈队长每半小时一次点名,谁敢睡。”老霍笑,“那老爷子,比我们港务局长还横。不过横得让人舒服。”

第六个小时五十分钟,一号机的声音进了频道,很平:“接触。远距,多机。”

孙杞抬起头。驾驶舱里的空气在一秒钟内变了。老霍关掉了哼了一路的小曲,手放上操纵杆。孙杞把记录板上的实时数据翻到威胁页,心率他自己都听得见。他后来发现,那一刻自己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怕,是荒谬:这条航线,模型评分全区前十,上一轮威胁扫描是四十分钟前,干净得一条杂鱼都没有。

“数量。”沈铎问。

“五个,不,六个。分两队。”

频道里静了一秒。沈铎的声音还是那种不慌不忙的调子:“编队收拢。二号机三号机,回防内圈。砥柱号,前出。商船,航向不变,速度不变。”

孙杞盯着威胁屏。六个红点分成两群,一群从碎石带方向高速切进来,另一群缀在更远的距离上,不紧不慢。他跑过被劫的航线,一眼就看出了门道:第一群是饵,专门钓护航战斗机的。护航机一旦扑出去,第二群就直取商船。

“他们想拆你的盒子。”孙杞接通了沈铎的频道。

“看出来了。”沈铎说,“所以他们拆不动。”

“还有一层。”孙杞把两群红点的轨迹并排投出来,“第二群始终待在咱们的传感器边缘,距离卡得太准了。他们知道砥柱号的雷达参数。”

频道里静了一秒。

“知道了。”沈铎的声音沉了半度,“各机注意,对手读过我们的底细。按三号预案,火力参数切换,别让他们拿旧数据算我们。”

第一群弯刀进入射程,开始挑逗式地掠飞,一炮不放,就在盒子外缘画圈。沈铎的战斗机纹丝不动。

孙杞盯着那几条掠飞的轨迹,看出了一层冷意。掠飞的角度每一次都卡在护航战斗机的射界边缘上,多一分就进火网,少一分就构不成威胁。这不是野路子的挑衅,这是拿尺子量着挑逗,目的就是钓你开火,钓你出击,钓乱你的阵型。

掠到第三圈,海盗按捺不住了,两架弯刀突然加速咬向殿后的老运输船。砥柱号的主炮几乎在同一时刻开火,第一轮齐射就把领头那架的右翼撕掉了半截。那架弯刀拖着烟滚出去,其余的立刻散开。

第二群开始动了,三架弯刀加一艘改装炮艇,笔直地扑向商船编队。

“来了。”沈铎的声音沉下去,“孙杞,你那条缝,还有多远?”

“前方四十万公里,密度零点七,宽度够两条船并排。”孙杞早把数据调出来了,“进去之后只能单列,我们的船能过,他们的弯刀不敢全速追。”

“全编队,听孙杞引航。”沈铎下令,“二号机三号机,交替断后,不许缠斗,打了就走。”

命令下得干脆,可孙杞听出了这道命令的分量。把整支编队的生路,交给一个矿老板的数据和他手里的操纵杆,这在正规舰队里是不可想象的。后来他问过沈铎,当时怎么就敢。沈铎说,你的数据救过我们自己的命,那次警告射击的弹道你都要记下来喂模型,这种人的引航,我敢跟。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是孙杞这辈子经过的最长的四十分钟。

商船编队整体转向,朝着碎石带那片最密的区域扎过去。后面三架弯刀和那艘炮艇死死咬着,炮弹一波一波地泼过来。二号机和三号机像两把剪刀,轮番折返,每次扑出去打一个短促的齐射,立刻脱离。沈铎自己驾着F7C钉在编队正后方,他的每一次开火都短得只有两三发,可每一轮都让咬得最近的那架弯刀不得不机动规避。

孙杞在引航的间隙里侧头看过一眼后视屏。沈铎的飞法跟他见过的所有飞行员都不一样,没有花哨的翻滚,没有逞英雄的咬尾,就是稳稳地钉在那里,像一枚钉进虚空的楔子。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的每一发都让你难受,你的每一轮我都提前半秒让开。这半秒的功夫,是拿几千个小时喂出来的。

老运输船的尾部中了两炮,速度掉了下来。

“我动力还剩七成。”老运输船的船长报。

“跟得住。”沈铎说,“再撑十分钟。”

孙杞听见老运输船船长的呼吸声在频道里又粗又急。那条船是船队里最老的一条,船龄比它的船长小不了几岁,此刻落在编队的最后,等于把自己摆在狼群嘴边。沈铎的三号机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贴身护在它的侧上方。就这一个动作,频道里的呼吸声稳下来了。

孙杞把引航数据一组一组发给三条船。距离石缝还有一万公里的时候,他亲自接过燧石一号的操纵,第一个钻了进去。

密度零点七的碎石区,对采矿船出身的人是路,对追兵是墙。可船队里不全是采矿出身的。老运输船在缝口犹豫了半秒,那半秒里,一发炮弹咬上了它的尾部。

“跟着我的航迹灯走!”孙杞在编队频道里喊,“别看石头,看灯!”

他把燧石一号的航迹灯调到最亮,在前面一寸一寸地引。三条商船排成单列,在岩石之间穿行,沈铎的战斗机殿后收进缝口。追来的弯刀在缝口外盘旋了两圈,往里面胡乱泼了几轮炮弹,全打在岩石上,碎石屑像雨一样敲在船壳上。

炮声停了。

频道里,沈铎清点各单位。商船三条,全在。战斗机三架,全在。二号机的飞行员报告左翼中了一发,人没事。老运输船尾部受损,不影响跳飞。

清点完,沈铎让各船报损伤细节,一条一条记。孙杞在频道里听着,注意到一个细节:沈铎问的不是船伤得重不重,问的是每一处伤在什么位置,怎么中的。问完,老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都听着,今天这伙人,打法变了。他们知道我们的护航规程,知道盒子的门道。回去以后,规程全部改,改完再跑。”

“那艘炮艇呢?”孙杞问。

“跑了。”沈铎说,“跑之前还捞了一票。他们那架断了翅膀的弯刀,被自己的炮艇用牵引光束拖走了,拖走的时候还在抢救,动作很熟练。”

孙杞皱眉:“全带走了?”

“没有。”沈铎的声音里透出一点东西,“第一轮被打掉的那架,他们没捞。伤势太重,驾驶员弹射的时候撞晕了,没联系上自己人。那架弯刀现在还在原位漂着。”

孙杞的心跳快了一拍。

“沈队长,”他说,“海盗的船上,有飞行日志,有通讯记录。”

频道里静了几秒。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铎说,“砥柱号,回去,把那架弯刀给我拖回来。”

回程的路上,孙杞站在燧石一号的舷窗前,看着砥柱号用牵引光束拖着那架残破的弯刀。蓝白色的光柱锁着敌机的残骸,像锁着一条终于落网的大鱼。敌机的座舱里,那个撞晕的飞行员已经被沈铎的人弄出来关进了禁闭舱,正在接受救治。

沈铎特意交代了一句:救活他,按规矩治,不许动粗。老周嘟囔说便宜他了。沈铎说,他是俘虏,不是出气筒,再说,活着的他比死的值钱。

进港的时候,孙穗已经在泊位上等着了。她显然已经接到了消息,脸色发白,但第一句话问的是:“伤着人没有?”孙杞摇头。她第二句话是:“沈铎呢?”孙杞说,在船坞看押俘虏。孙穗沉默了几秒,说:“合同我明天送过去,签字,一天都不等了。”

当天夜里,孙杞把全程的战斗数据整理好,给父亲发了一份,附言很短:人货平安,沈铎值这个价。孙燧的回话更短:知道了。合同签。顿了几秒,又来一条:你押船的事,先别让你妈知道。孙杞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个家里,每个人瞒着母亲的事,母亲其实都知道,正如每个人都知道母亲知道。

老霍凑过来,低声说:“孙总,这趟算不算试航过关?”

孙杞想了想。三条船全回来了,货一罐没少,这在三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可他心里没有一点过关的轻松。

海盗这次来的是六艘船,分波次,懂佯攻,懂断后,连抢救伤员都有预案。他们甚至算准了护航的规程,知道怎么钓盒子。上一次他们来的是四艘,打法还粗糙。这才隔了多久?有一双手,在拿着孙家船队的每一次交手当教材,一页一页地研究,一次一次地换题。

下一次呢?

“过关了。”他对老霍说,“但考官换题了。”

老霍没听懂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挠了挠头,去忙他的船了。

孙杞独自在泊位上站了一会儿。夜里的中转站灯火通明,货船进进出出,牵引光束的光柱此起彼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片星域的规则又变了一次。以前是海盗研究货船,现在,是有什么东西在研究保镖。

(第十六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