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94"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3634) "沈铎的一天从绕船走一圈开始。
砥柱号停在旧船坞的第三泊位,一条退役的报复者级轰炸机,弹舱早拆了,原地焊上了装甲板和两个新增的炮位。船龄比他手下一半的人都大。他绕着船身走,手掌贴着蒙皮滑过去,在左舷第三块装甲板的接缝处停了一下,指尖摸到一点细微的错位。他记下了,回头让老周带人拆开查。
船可以老,不能带病。这是他在舰队里学的第一条规矩,也是最后一条。
舰队里有句话,舰长是船的第一块装甲。他退役四年,这句话还没退役,大概也不会退役了。
他这辈子待过三种甲板。头一种是孟加拉级舰队航母的机库甲板,望不到头,牵引光束把一架架F8A闪电从停机位提到弹射位,甲板勤务的哨子声彻夜不停。那时候他还是个飞行员,座舱里的仪表比家里的家具还熟。第二种是伊德里斯级护卫舰的飞行甲板,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分钟,四条停机位,他带的小队就占一条。他在那种甲板上学会了一件事:船越小,人越近,死了人,全船都能闻到烟味。第三种是北极星级轻型护卫舰的舰桥,他军旅最后三年的地方。站在舰桥上看海图,跟坐在座舱里看瞄准环,是两辈子的事。座舱让你明白仗是怎么打的,舰桥让你明白仗是怎么没的。
三种甲板,三十年。退役那天,他把制服叠好放进箱底,第二天就去旧船坞盘下了第一条船。
手下七个人,都是跟他从舰队里出来的老人。老周,炮术长出身,现在管砥柱号上的全部炮位。小莫,通讯官出身,耳朵灵得能从静电噪声里听出呼号。还有四个飞行员,轮班开那两条F7C,编号就是名字,二号机,三号机。没有编制,没有军衔,叫名字,干活。
工资不高,规矩大,可没人走。护航这行行情翻着倍地涨,别家来挖过人,开出的价码高一半,一个都没走成。老周私下跟人说,跟着沈头儿,挣得少,睡得着。
砥柱护航成立四年,接了四十多单,一船没丢。这个记录没人宣传,护航这行,名声是在码头上一句一句传出来的。有人问沈铎诀窍,他说没有诀窍,就是把每一单都当成当年舰队里的护航任务来打。问的人笑他较真,他不笑。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坏的结果,都是从“差不多就行了”开始的,所以他宁可被人骂较真。骂声不伤人,差不多伤人。
只有小莫他们知道,船长舱里一直放着两样东西,一张褪色的编队合影,和两枚商船船员的身份牌。那两枚身份牌不属于任何一次海军行动的记录,是他自己留下的。他从没解释过,他们从没问过。
只有一件事他们看在眼里。每年有那么一天,沈铎会把自己关在船长舱里,一个钟头,不见人,不应答。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活儿照干,只是那天晚饭他照例不动筷子。老周拦着好奇的年轻人,别问。有些账,船长自己一个人记着,记着记着,就记成了规矩。砥柱这四年的规矩,一半是从舰队条令里抄的,另一半,是从那两枚牌子上长出来的。
第一次给燧石的船队护航,他提前三个小时到了集结点。
提前三个小时,是他的老习惯。舰队里的规矩,护航指挥必须比商船早到。早到才能看见商船怎么集结,集结的样子,就是一支船队的底子。底子差的船队,在泊位上就看得出来。
集结点上已经停了两条自由行者MAX和一条家族船队拨过来的老运输船,一条大力神级,船龄不短了,货舱门开合的时候发出年迈的呻吟,可甲板的系留点擦得锃亮,一看就是老船员的手笔。孙杞也在,站在月台上,手里拿着一块记录板。沈铎走过去,先交代今天的规程。
“编队间距,保持在目视范围内,不许散。通讯全部转简语,频道里不许说废话,我呼叫,按编号答。跳飞听我的口令,我数到一跳,谁也不许先按。”他扫了一眼跟过来的几位船长,“有意见的,现在提,出了港再提,按违令处理。”
一位老船长咕哝:“跑个船跟当兵似的。”
“跑船就是当兵。”沈铎说,“区别在于,当兵的死了有人发抚恤,你死了只有你老婆哭。按规程走,你老婆见不到那一天。”
老船长不说话了。沈铎注意到孙杞,那个年轻的船东没替自己人帮腔,反而转头对几位船长补了一句:“都听沈队长的。谁觉得规程多余,想想二号船的货舱锁。”
这话管用。沈铎在心里给这个年轻人记了一笔。他护过不少船东,大多数船东在规程面前心疼时间,在危险面前才心疼命。这个不一样,这个在危险过去之后还记得疼。他护了四年的船,见过太多船东,报价的时候把安全挂在嘴边,掏钱的时候把安全踩在脚下。孙杞这家人不一样,是把安全当真经念的,连带着船员都不敢糊弄。
出港前,沈铎把三条船的通讯并到一个网里,亲自带着练了两遍跳飞序列。第一遍,老运输船的船长按早了半秒,沈铎让整个编队重来。那位船长嘟囔,就差半秒。沈铎说,跳跃引擎的窗口是按编队算的,你早半秒,殿后的船就可能被甩在窗口外面,甩在窗口外面的船,就是海盗的菜。第二遍,三条船齐整了,他才点头放行。
操练完,孙杞递过来一块数据板,上面是这条航线的高危时段表,精确到小时。沈铎接过去看了,表上标的三段,跟他凭经验判断的危险区几乎重合。他抬眼看了看这个年轻人,把数据板还回去:从第七小时起,全编队一级戒备。孙杞问,信得过这表?沈铎说,信不过你,信得过数据。数据不拍马屁。
出港后的前六个小时,航道干净。
沈铎飞在编队左前方的位置,他的F7C开着全向传感器,二号机殿后,三号机在编队上方,砥柱号居中压阵。这是他定的阵型,叫盒子。商船在盒子里,火力在盒子外。这个阵型是他从舰队条令里搬出来的,条令里写的每一句话,都是拿血换的。他每隔十分钟扫一遍深空,每半小时和各机通一次话,全是简语,一次不超过三个词。
第七个小时,小莫的声音进了频道:“头儿,右后上方,远距接触,单机,跟着我们四十分钟了。”
沈铎把传感器转过去。一个微弱的信号,缀在编队传感器的边缘,不远不近,刚好卡在若即若离的距离上。跟得很专业,专挑传感器衰减的区间走。
弯刀,十有八九。不是来劫的,是来看的。灰潮帮的侦察习惯他这半年摸出了一点门道,先派眼睛,记下来船队值不值得动手,再决定动不动主力。
二号机请示:“咬上去?”
“不咬。”沈铎说,“编队保持航向航速,不许变。三号机,上拦截位。砥柱号,火控雷达开机,锁它。”
命令下完,他扫了一眼商船的频道。三条商船的间距还保持着,没人乱,没人抢话。他在舰队里带编队,最怕的不是敌人的火力,是己方商船的慌乱。船一乱,阵型就成了散沙,散沙是喂狼的。
命令一条一条下去,编队像没看见那个尾巴一样,继续按原速走。三分钟后,砥柱号的火控雷达完成了锁定,锁定告警会直接响在对方的座舱里。那架弯刀没有走,反而往前凑了半个身位,试探。
沈铎在公共频道里开了口,用的是民用频段,语速不快:“ unidentified craft,这里是护航编队。你已处于我方火控锁定。脱离接触,这是唯一一次警告。”
对方还在试探。
“老周,警告射击,弹道压它航线前方,别碰它。”
砥柱号侧舷的炮口闪了三下,三发炮弹拖着光,从弯刀航线前方两公里处切过去,弹道计算得刚好让对方看清每一发的落点。这是一次精确的表演,表演的内容是:我能打中你,现在还不打。
老周在炮位上哼了一声,跟旁边的人说,看清楚没有,这才叫放炮,指头缝里漏出去的都是话。
弯刀这次动了,侧滚,转向,引擎全功率,跑得无影无踪。
频道里,三号机的飞行员笑了一声:“跑得挺快。”
“笑声收起来。”沈铎说,“它回去会写报告。报告里会写,这个编队有护航,护航敢开火,火控很准。这份报告能保这条航线清净几个月。记下来,我们不追,不赶尽杀绝。”
三号机的飞行员问,要是它不走呢。沈铎说,不走就打下来,打下来也按顺序打,先引擎后武器,留它一条命回去报信。死人是不会替我们宣传的。
收队的路上,孙杞一直在观察席上记东西,把那三发警告射击的弹道参数都记了下来。沈铎看见了,问他记这个做什么。孙杞说,实战校准数据,千金难买,回去喂模型。沈铎听完,难得地笑了一下。这个年轻人,连他的警告射击都不放过。
收队之后,孙杞找到了他。年轻人的问题出乎他的意料:“沈队长,为什么不开火打掉它?”
“打掉它,灰潮帮会记仇,下次来的是一群,带着火气。吓走它,灰潮帮会记账,下次绕过我们,去找软的目标。”沈铎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这很冷血?”
“不。”孙杞摇头,“我只是确认一下,你做的和我模型里推演的一样。攻击成本的账,海盗比我们算得精。”
沈铎多看了他两秒。矿二代他见得多了,钱堆里长大的,懂船的不懂人,懂人的不懂船。这个年轻人两样都沾,还沾一样他没在别的船东身上见过的东西:打完一仗先问为什么,而不是先谢天谢地。
“你不是军人。”沈铎说,“但你这个问法,像参谋部出来的。”
“我是挖矿的。”孙杞说,“挖矿的人信数据。沈队长,正好有份数据,我想请你看看。”
他们坐在砥柱号的军官舱里。孙杞调出的,是上次燧石二号被劫的全套记录:时间线,记录仪的文本,还有他亲手记的进近参数。沈铎一开始只是出于职业习惯在看,看了两页,他的脊背一点点直了起来,拿过记录板,自己翻,翻得很慢。
“进近线。”他指着其中一页,“从你们传感器的盲区切进来,角度卡得一丝不差。商船的传感器盲区图,市面上没有卖的,这是拿军规的舰船手册对着算的。”
他翻到下一页:“干扰的节拍。开机三秒,停两秒,再开机。这不是干扰机坏了,这是标准的军教范间歇压制,为的是让你们的告警系统反复重启,永远锁不成完整的目标轨迹。”
再下一页:“登船以后的作业序列。先切外舱锁,再控通道,最后动货。十一分钟。孙总,海军陆战队的接舷条令,标准作业时间就是十一分钟。”
他又把记录仪里毛虫的站位调出来看了一眼。母船停的位置也讲究,卡在两条商船都看得见、炮塔又都够不着的距离上。这不是碰巧停的,是算准了射界。
最后是那份通话记录。沈铎的指头点在上面:“编号轮换,报方位先角度后距离,一句废话没有。海盗的频道应该是什么样的?骂娘的,吹牛的,抢功的。这个频道干净得像教案。”
他把记录板放回桌上,抬起头。
孙杞问:有几成把握。沈铎说,十成。干我们这行的,认错什么都行,不能认错同行。
“孙总,我跟你说结论。”沈铎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放得很稳,“劫你们船的这批人,用的战术是军教出来的。不是野路子学了点皮毛,是从进近到撤离,整套都是照着军队的本子练的,练得很熟。”
军官舱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船体的应力轻响。
孙杞问,能查出来用的是哪家的本子吗。沈铎摇头:海军、陆战队、执法队、大公司的安保承包商,本子都是同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分不出彼此。查本子没用,要查的是谁把本子递出去,谁出钱买的单。
“我见过野海盗,见过狠海盗。”沈铎缓缓地说,“野海盗抢货,狠海盗杀人,都好对付。你们惹上的这个不一样。这个读过书,上过学,知道仗该怎么打。”
孙杞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那份“不予受理”的回函,想起丙线上准时出现的弯刀,想起卡森那句系统越先进、卖你的人越便宜。所有的线头,此刻都攥在眼前这个老兵手里。
孙杞问:“军教出来的海盗,意味着什么?”
沈铎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退役报告上没写出口的那些话,想起海军后勤系统里那些他当年隐约听说过、从没敢深究的传闻。当年他只是隐约觉得,有些护航任务派得蹊跷,有些商船的航线,对手知道得太准。他递退役报告,一半是为了那两条船,另一半,是因为他开始不敢细想。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把证据摊在他面前,那些年不敢细想的东西,忽然都有了形状。
“意味着教他们的人,还在岸上。”他说,“穿得整整齐齐,坐在系统里面。”
(第十五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