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93"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3432) "护航公司的报价单,孙杞三天里收了十七份。
护航这个行当,他以前只在签保单的时候扫过一眼,现在才知道水深。白工说,这行以前是冷门,干的都是实在人,赚的是辛苦钱。灰潮帮一闹,冷门成了风口,风口上什么鸟都飞。
安捷的新条款把护航从选择题变成了必答题,全星域的船东在同一个月里涌进了护航市场,价格跟着水涨船高。十七份报价摊在桌上,孙杞一份一份翻过去,越翻眉头皱得越紧。
最贵的一家,开价是每航次货值的百分之九,章程写得花团锦簇,号称“前海军精英团队”。孙杞托白工查了底,所谓精英团队,是五个退役地勤加两条刷了新漆的老巡逻艇。最便宜的一家,报价低得反常,再查,公司注册在四十九天前,注册地址是一间共享办公室。
还有一家,方案做得最漂亮,护航编队图、应急响应流程、季度培训计划,厚达四十页。孙杞看到第三页就合上了。第三页写着,遭遇海盗时,护航方将“依据现场态势评估决定是否介入”。他把这句话指给白工看,白工冷笑一声:翻译过来,就是打不打看心情。
孙穗隔着视频看了几份报价,评价很刻薄:这份的字体比内容值钱。孙杞把这话转述给白工,老头子乐了:你妹妹要是干护航,海盗得绕道走。
“这帮人是来收保费的,不是来打仗的。”白工的评价言简意赅。
真正让孙杞心里发沉的,是冯其朗那件事的后续。他在联合会的茶歇上听人讲全了:灰潮帮劫船团那天,冯其朗雇的两条护航船都在场,双方照了面,海盗的火力一展开,护航船按合同条款里的一句话办了,“遭遇不可抗力之压倒性火力时,护航方有权脱离接触”。两条船跳走了,走之前还按规定发了警告广播。法理上干干净净,挑不出一个字的错。
讲这事的人末了还补了一句:那两条护航船的船长,回来以后照常在码头上喝酒,有人问起,他们就说,合同嘛,白纸黑字。冯其朗的大儿子,到现在还没有消息。孙杞听完,杯子里的茶凉了都没发觉。
合同里没写要替你去死。孙杞把这句话想了很久。他要找的不是一份报价单,是愿意把这句话反过来写的人。
茶歇散的时候,冯其朗的秘书认出他,过来说冯总最近不见客,但托他给孙家带句话:找护航,别找报价低的,别找文件漂亮的,找敢跟你拍桌子定规矩的。孙杞问为什么。秘书转述:冯总说,敢跟你定规矩的人,才敢跟海盗定生死。
回平台的船上,孙杞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一路。一个把命交给合同的时代,合同签得越漂亮,人死得越干净。六块蒙了黑纱的船牌后面,是六条再没回来的船,其中一条到现在连消息都没有。他忽然明白,父亲这些天一提护航就沉默,沉默的不是价钱,是你得把全家最软的那块地方,放进一个陌生人的手心里,而你对他的一切了解,只有一份报价单。这个人得是什么样的人,才接得住孙家的命。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报价单上绝对看不出来。
晚上开会,孙穗把账拍在桌上:“我把行情磨了一遍,靠谱的护航,每航次最低也要吃掉的利润是这个数。”她报了个数,“跑十单,四单白干。”
“不跑呢?”孙燧问。
“不跑,五个月见底,全家喝西北风。”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护航得是安捷认证名单上的,不然保险不认。能进那份名单的,价钱都不会便宜。”
孙燧看向儿子:“你的模型呢?”
“模型能缩窗口。”孙杞早想好了,“护航不用全程跟。每条航线真正危险的就是那几段,碎石膏区,跳跃点前后,航程中段。我让模型把这些高危段标出来,精确到小时,护航船只在高危段编队接应,低空域我们自己跑。这样护航的计费时长能砍下去一半。”
孙燧问,低空域自己跑,出了事算谁的。孙杞说,低空域是模型评分最高的航段,过去三年全星域在那些航段上登记的劫案,零。当然,零不代表永远,所以这个方案我只敢在家里说,不敢写进给客户的报告里。孙燧听完,倒是笑了:你知道分寸,这比你那个模型值钱。
孙穗盯着他:“一半也不够,还是疼。”
“所以我再加点东西。”孙杞说,“燧石的航路评级,我可以按周给护航方一份定制版,他们护航的所有客户都用得上。数据抵一部分现金。对护航公司来说,这份数据比现金值钱,他们拿去能降低自己所有单子的风险。”
孙燧问:数据给了护航方,会不会再漏出去。孙杞说,给的是加工品,风险窗口和航线结论,原始模型不出我的手。孙穗在旁边点头:这条写进合同。
孙燧听完,缓缓点头:“可以谈。问题是,跟谁谈。价钱是其次,我只有一个条件,真出了事,护航船得真打。”
“人我找到了。”白工一直坐在角落擦他的老怀表,这时候开了口,“中转站旧船坞,有家小护航公司,叫砥柱。老板姓沈,沈铎。”
“什么来路?”孙燧问。
“前海军,舰长衔退役。”白工把怀表收起来,“飞行员出身,早年在孟加拉级航母的舰载机联队里飞F8A闪电,后来调到伊德里斯级护卫舰上带舰载机小队,台伯方向下来的,打过真的。退役前最后一条船,是北极星级的轻型护卫舰,他在那条船的舰桥上站完了军旅的最后三年。退役之后自己拉了几个老部下干护航,干了四年,一单都没炸过。报价是贵,规矩也大。你们要去谈,做好挨骂的准备。”
孙杞问白工怎么认识这号人。白工说,当年在后勤,沈铎的舰队来领补给,别人领补给挑三拣四,就他,先查保质期。孙杞没听懂这算什么夸奖。白工说,一个先看保质期的舰长,命硬,心细。
第二天,孙杞去了中转站的旧船坞。旧船坞在中转站的西北角,离主泊位远,来往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船。泊位上停着一条拆了维修舱的坩埚级支援船,一条船龄比码头还老的大力神级运输机,船身上倒闭船队的徽记只盖了一半漆;最里侧还斜着一条退役的创世纪星航,当年的客运班船,如今改成了住人的船屋,舷窗里晾着衣裳。他到的时候,一个老师傅正趴在砥柱号的机翼底下拧螺栓,拧一下,听一下,像在给人号脉。
砥柱护航的全部家当一眼就能看全:一条改装过的报复者级老轰炸机,拆了弹舱,加了装甲和炮位,船身上喷着“砥柱”两个字,漆色斑驳;两条F7C大黄蜂,看得出年头了,但蒙皮擦得发亮。船坞里七八个人,各干各的活,没人闲逛。
沈铎本人比孙杞想象的老一些,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寸头,穿着一件没有任何标识的旧飞行夹克。他没在办公室谈,直接带着孙杞去看船,看的不是他自己的船,是燧石的船。
他在燧石一号上待了四十分钟。孙杞全程跟着,看他开了十七个检修盖,用手电照了炮塔的随动机构,蹲在货舱锁扣前看了半天,还让值班员当场演示应急跳飞的按钮流程。值班员演示到第二步卡了壳,沈铎什么都没说,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分。从船头走到船尾,出来的时候,他脸色很难看。
“炮塔的射界校过没有?”他问。
“出厂校过。”
“出厂。”沈铎重复了一遍,像听到一个笑话,“炮塔随船体应力会跑偏,每三个月必须复校。你们的弹药基数是多少?应急跳飞程序,船员演练过吗?弃舱程序呢?上个月的日志给我。”
孙杞把日志调出来。沈铎一页页翻,翻完,说了见面以来最长的一段话:“孙总,你的船保养得不错,你的船员是好船员,但你这支船队不是船队,是几条碰巧走一条路的船。编队没有间距纪律,通讯没有简语规程,跳飞没有序列。海盗来了,你们唯一的战术就是各跑各的,各凭天命。”
“所以请你来教。”孙杞说。
“教可以。”沈铎报了个价,然后伸出三根手指,“三个规矩。第一,进了编队,指挥权归我,船长得听我的,你也得听我的。第二,我的船和客户船同进同出,我的人在,你的船员就按海军的规程练,受不了的,换。第三,我的价钱不还价。”
孙杞问了一个问题:真打起来,打不过呢。沈铎看了他一眼: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护航的意思就是这个。打不过的时候,我的船断后,你们的船跑,跑出去一个算一个。孙杞说,那你的船呢。沈铎说,我的船我自己负责,不用你管。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孙杞心里却一震。他想起冯其朗那两条跳走的护航船,想起那句合同里没写要替你去死。眼前这个人,把那句话反着写进了规矩里。
价钱确实辣手。孙杞没还价,他把自己那个方案端了出来:高危段护航,计费时长减半,外加燧石的定制航路评级按周供给,数据抵三成费用。
沈铎听完,第一次正眼打量他,打量了很久。
“评级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数据抵钱,”沈铎慢慢地说,“你是头一个这么跟我谈的。”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我问你三个问题。从外环带到中转站,如果只能选一段护航,你选哪段?”
“航程中段,第七到第九小时。”孙杞答得没有犹豫,“跳跃点虽然险,但那里有公共浮标,海盗也怕留记录。中段两头不靠,求救信号来回四十分钟,是真正的死段。”
“如果海盗想劫你的船,最愿意看到什么天气?”
“没有天气,只有碎石密度。他们最喜欢中等密度,密到能藏船,稀到他们自己的战斗机还能机动。太密的碎石带,他们的弯刀也不敢进。”
“最后一个问题。”沈铎盯着他,“上次你的船被劫,如果当时有护航,护航船最佳站位在哪?”
孙杞沉默了几秒钟:“二号船左舷上方,碎石带方向。因为进近线只能从那来。这个站位,我是事后用数据反推出来的。”
“事前能推吗?”
“能。”孙杞说,“以后每一次都能。”
沈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个题外话:你这份自信哪来的。孙杞想了想,说,挖矿挖的。矿在石头里,看不见,可只要数据够多,石头就骗不了你。航线一样,海盗也一样。沈铎听完,不置可否:数据和实战,隔着一层血。孙杞说,所以我来请你。
沈铎没再说话,转身走到船坞边上,看着那条斑驳的老轰炸机看了一会儿,回过头:“试三次。三次之内,你的数据有一次不准,合作作废,定金不退。”
“成交。”
握完手,沈铎补了一句:三次试航,我亲自带队。你的船队从明天起,每天下午操练一小时,规程我发你。孙杞问练什么。沈铎说,练怎么在挨揍的时候不散。孙杞想了想又问,练这个要多久。沈铎说,练到挨真揍的那天,你觉得像在操练。
合同是当天签的。孙杞在签字栏写下名字,沈铎的字迹在他旁边落下,笔画像刀刻的。
签完字,沈铎把合同收进一个旧公文包,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你父亲身体怎么样。孙杞一愣,说挺好。沈铎点点头:好就行。回去告诉他,孙家的船,从我接手那天起,一条都不会少。孙杞问他认识自己父亲?沈铎说,不认识,但听过。这个星域跑船的,谁没听过孙燧的名字。你父亲那代人是拿命把航线踩出来的,我们这代人欠他们一句交代。
合同文本发回公司,孙穗看完给孙杞拨了通讯,开口第一句:数据抵三成,我重新算了,跑十单,两单半白干,比市价强,可还是疼。孙杞说,疼比死强。孙穗在那头嗯了一声,挂了。
回程的穿梭机上,白工问孙杞,看出那老头什么门道没有。孙杞说,价钱贵,规矩大,别的还没看出来。
白工笑了笑:“他那些规矩,不是拿架子。当年在舰队里,他带的护航分队有个外号,叫钉子。钉在哪,哪就丢不了。后来一次护航,上头命令他放弃两条商船保军资,他执行了。”白工顿了顿,“回来就递了退役报告。他这辈子不会再让任何一条船在他手里被放弃,所以他的规矩才大。”
孙杞望着舷窗外,中转站的灯一排排退远。他想起白工讲的那个故事,忽然咂摸出那三个规矩的分量。指挥权归他,是因为他尝过听别人指挥的代价。船员按海军规程练,是因为真到那一天,规程是唯一能救命的东西。价钱不还价,是因为便宜的护航,他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了。
护航队长,退役海军,沈铎。他把这两个字记下了。
(第十四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