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92"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2589) "安捷航运保险的新报价函是早上七点十四分到的,孙穗正喝到当天第一杯咖啡的一半。

她把函件看完,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了,才允许自己骂出一个字。

她骂的那个字,办公室的实习生假装没听见。来杞川三个月,实习生已经摸清了孙总的规矩:脏话只听不记,数字必须记。骂完,她把报价函投影到墙上,拿起笔,开始算账。

这是她每天的功课,节假日也不例外。杞川矿业的现金流在她办公室的墙上,一排一排,像病人的心电图。左边是进,右边是出。自从父亲下令召回全部船只,左边那一排就瘦得可怜,右边那一排照样一天一天地长:船的泊位费,十二条船,一天一结;船员的保底薪,一百九十三个人,一分不能欠,欠了就散人心,散了人心,这支船队就再也拼不回来;设备的维护费;贷款的利息。船停着,钱不会停。

这套现金流图是父亲教她画的。孙燧管了半辈子公司,不懂花哨的财务软件,就认一个理:钱像矿脉,你得看得见它的走向,才知道哪里在塌方。孙穗青出于蓝,把图画到了小时级。

明细最底下还有一行小支出,是她给矿区几个家庭垫的子女学费。这笔钱父亲不知道,谁都不知道。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没动它。

哥哥那单被劫的货,理赔走的是安捷。免赔额百分之十五,残值核损流程三个月,理赔员昨天还来函问了一个问题:贵司被劫当日,为何同时有三条租船在同星域运行相似航线。孙穗回函答得滴水不漏:商业调度,无可奉告。心里把这口气记在了哥哥账上,钓鱼的钱,兄妹俩一人一半。

理赔员这个问题问得很聪明,聪明得让孙穗佩服。骗保的人太多,多到每一个真被劫的,都得先证明自己不是骗子。她把三条租船的合同、用途说明、航行日志理成一包发过去,附言写:我司保留对核损时效的异议权。写完自己叹了口气。这就是现在的生意场,挨了抢,还得排队自证清白。

现在,新报价函来了。

船体险上浮百分之四十二。货物险上浮百分之三十八。战争与劫掠附加险,更名了,现在叫“边缘星域特别风险条款”,费率翻了一倍还多。她把这三个数字抄在本子上,抄完发现,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函件末尾还有一行小字:鉴于边缘航线风险等级上调,自下一保单年度起,未配备经认证的专业武装护航的船团,本司不予受理承保。

孙穗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翻译过来就是一句话:以后没有护航,就没有保险。没有保险,银行不放款,客户不签单,船出不了港。

她把函件转发给父亲和哥哥,附言一行字:明早开会,谁都别迟到。

护航从选择题变成了必答题。而护航的价格,她前两天刚打听过,现在的行情,是灰潮帮活跃之前的两倍半。

她抓起外套出了门。

祝经理在安捷的新科尔沃分部等她,态度一如既往地客气,亲自倒茶。孙穗没碰那杯茶。

“祝经理,我直接问。”她把报价函推过去,“上浮百分之四十二,依据是什么?”

祝经理面露难色:“孙总,不瞒您说,依据贵得很。我们精算部现在做边缘航线定价,买的是第三方的航路风险评级数据,业内公认最准的一套。”他顿了顿,“数据很好,就是贵,我们的成本也上去了。”

“哪家的评级?”

“燧石。”祝经理说,“您别这么看我,孙总,这是市场行为。再说,燧石的评级确实准,它给边缘航线整体降了级,我们按级定价,天经地义。”

孙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她哥哥的报告,她一个字都挑不出错,这才是最气人的地方。她哥哥的报告,降了她家航线的级,涨了她家的保费,而安捷付给她哥哥数据订阅费。这笔钱绕了一圈,从她的左口袋出去,进了她哥哥的右口袋,中间还扒了一层皮。

她坐在那儿,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两遍,算到最后,居然有点想笑。这就是他们孙家,哥哥的尺子量了她家的航线,她还得替这把尺子掏钱。好笑之余,又有点说不出口的骄傲。全星域被评级咬过的公司不计其数,只有她清楚,那把尺子上的每一个刻度都是实的。石头不骗人,哪怕砸下来,砸的是自家人的脚面。

她没法发作。评级是公开的生意,调级的每一条数据源哥哥都留了档,这是燧石的规矩,也是孙家的规矩。石头不骗人。她要是让哥哥为了保费把评级调回去,父亲能打断她的腿。

“好。”她换了个姿势,“评级的事不提。谈条款。特别风险条款的费率,船队险种打包,全年统保,再给我一个忠诚客户折扣。我们在安捷保了十九年,祝经理,十九年没出过一次道德风险。”

两人磨了两个小时。磨下来的结果是:费率上浮从百分之四十二压到百分之三十一,统保折扣再让三个点,条件是杞川所有边缘航线船团必须配备认证护航,且接受安捷的航程审计。孙穗在备忘录上签字的时候,心里过了一遍账,签完,这趟谈判替公司省下的钱,够发全公司两个月的保底薪。

祝经理送她到电梯口,忽然说了句题外话:孙总,我干保险二十年,跟您交个底。费率这东西,涨上去就回不来了。就算明天灰潮帮死绝了,这些条款也只会换个名字,不会降。孙穗按着电梯门问为什么。祝经理说,因为风险是真的。以前我们收钱,是赌它不发生。现在它月月发生,我们收钱,是因为它一定会发生。

回办公室之前,她绕到家族平台的泊位区走了一圈。十二条船安安静静地趴着,引擎冷透,像一窝冬眠的兽。维护组还在做日常保养,看见她,都停下手里的活。韩叔从一条鼹鼠的舱门里探出身,问她:穗丫头,什么时候开航?她笑着说快了。韩叔看了她两秒,点点头缩回去,什么都没再问。矿区出来的人,听得懂“快了”两个字里的全部意思。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顺道去看了母亲。

母亲现在住在新科尔沃的公寓里,窗台养了一排葱。那排葱长得疯,母亲隔三差五就往兄妹俩的住处送。孙穗说过好几次,平台上买得到。母亲说,买的没有自己种的香。孙穗后来不说了。她明白,母亲种的不是葱,是个还能照顾孩子的由头。孙穗进门,母亲第一句话问的是:“杞杞最近怎么样?”

“忙,生意好。”孙穗答得很顺,顺手帮母亲把葱浇了,“上个月的报表,盈利。”

“你爸呢?”

“也好,天天在平台上转,挑新船的毛病。”

母亲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没再问。孙穗知道母亲听得出来。这位在矿区过了半辈子的女人,听儿子女儿说话,从来只听没说的那部分。但她不戳破,这就是这个家的规矩,报喜的人用尽全力,听报的人配合到底。

临走,母亲往她包里塞了一罐自己腌的咸菜,说带给杞杞,他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孙穗拎着那罐咸菜下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罐子是家里用了十几年的旧罐子,商标都磨没了。她忽然有点鼻酸,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真正的硬仗在下午。孙穗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面墙上的现金流投影开了六个小时。

她做了三台手术。

做之前,她给自己定了条规矩:不伤筋,不动骨,只放血。筋是船队的运力,骨是跟着孙家十几年的人。这两样,天塌下来也不卖。

第一台,卖船。船队里船龄最老的那条运输船,跑了三十一年,维护费一年比一年高,挂牌出售。买家是个跑内环的小公司,压价压到六成,孙穗没犹豫,签字。老船临走那天,她让船长把船名擦干净了再交,船叫“满仓”,是母亲起的名。

交船那天她没去,让财务去的。晚上财务回来交账,多说了一句:新东家把船名改了。孙穗问改成什么了。财务说,“日进斗金”。孙穗听完,半天没说话,挥挥手让人下班了。

第二台,售后回租。两条状况最好的运输船,卖给一家租赁公司,再按月租回来跑。账上立刻多了一笔活钱,代价是从此每月多一笔租金。这是饮鸩止渴,她知道,但渴死的人没资格挑水。

签字那天,租赁公司的经理客气地问她要不要喝杯咖啡庆祝合作。她说不用了,回去看船。经理笑着说孙总真是实在人。孙穗心想,实在人现在只想哭。

第三台,供应商。她一家一家地谈,付款周期从三十天延到六十天,拿出来的筹码是杞川十九年的信用和一份独家供应协议。七家里谈下来五家,剩下两家,她直接用现金结了清,从此两不相欠。

最难谈的是燃料供应商老莫。老莫跟她父亲喝了二十年酒,张口闭口世侄女,一谈到账期,酒就不认人了。孙穗把独家供应协议推过去,三年,杞川所有船队的燃料全从老莫家走,换账期六十天。老莫拨着算盘算了半天,说,世侄女,你这是拿你爸的交情换我的钱。孙穗说,莫叔,我爸的交情换不来钱的时候,就轮到我们小辈拿生意换了。这是好事,说明交情还在升值。老莫愣了半天,笑了,签了字。

三台手术做完,墙上的心电图好看了一点。也就一点。

晚上,全家在平台上碰头。孙燧听完女儿的汇报,沉默了很久,说了四个字:“委屈你了。”

“不委屈。”孙穗把最后一张图调出来,“委屈的在后面。爸,哥,我把账算到底了。按现在的保费、护航费和现金流,我们只有两个选项。第一个,船继续停着,坐吃山空,撑五个月,死。第二个,恢复跑船,只跑内臂航线,全程认证护航,风险可控,但利润薄得像纸,跑一单挣一单,勉强活。”

“选第二个。”孙燧说。

“第二个选项有个前提。”孙穗看着父亲,一字一字地说,“一条船都不能再丢。我把所有的缝都填上了,账上现在能动的活钱,就剩最后一笔。”她顿了顿,“那笔钱的数目,刚好等于一条船。”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孙燧问:如果两个都不选呢。孙穗说,那就是把公司卖给三叉戟,他们上周又来探过口风,价钱涨了两成。孙燧摇头:不卖。孙穗说,我知道您不卖,我就是把三个选项摆全,这是我的工作。孙燧点点头:摆得好。下次别摆了。

孙杞在旁边开口:“可以再等等,等我把航线模型再压一级风险。”

“等不了。”孙穗摇头,“停着的每一天都是钱。哥,你的模型管天上的事,我管地上的事。地上的事现在是这样:我们重新出海,全家老小站在一条船上,这条船底下,只垫着一条船的钱。”

孙燧站起身,走到舷窗边。外面是新科尔沃的夜景,货运河的光点照旧流淌,别人的船在跑,别人的钱在转。他看了很久,转过身。

“复航。”他说,“明天发通知,船队检修,七天后第一批船出港。”

孙穗补充:第一批只放三条船,跑内臂,全程护航,货只接现款的。孙燧说,听你的。孙杞说,护航的人选我来谈,谈下来之前,船期压着。兄妹俩一左一右,把父亲“复航”两个字,拆成了一张能执行的时刻表。孙燧看着两个孩子,忽然觉得,这天要是真塌下来,好像也有人能替自己扛住两个角了。

孙穗点头,低头在终端上草拟复航指令。孙杞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妹,评级那事,对不住。孙穗头都没抬:你的评级是真的,我认。保费是真的,我也认。一家人,各认各的账,谁也别替谁道歉。孙杞笑了,说你这话像爸。孙穗说,废话,我是他亲生的。

指令写完,她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从签下这个名字起,公司的命就吊在一根线上。再丢一条船,公司就断粮。

(第十三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