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91"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2724) "回到老城平台的第一个晚上,燧石精炼的会客区亮了一整夜。
孙杞把那块数据板贴在墙上,上面是五行的名单。公司内部,白桥收货调度,港务备案,保险备案,军方采购系统分包备案。每一条航线从生成那天起,都要按规矩从这五条道里走一遍。劫船的人读过其中一份,或者几份。
名单写出来,孙杞盯着看了很久。五条道,每一条都是规矩要他走的,一条都绕不开。做生意做到今天,他头一回觉得,这些规矩本身就是窟窿。
小陈站在名单前面,脸涨得通红:“杞哥,你先查我。航线是我排进船期的,我经手的文件最多,我把我的通讯记录、账户流水全调出来,你现在就查。”
“坐下。”孙杞说,“我要是查你,明天全公司都知道我在查人。查不出东西,人心先散了。”
小陈还要争,孙杞摆摆手:你的通讯记录我要看,但不是查你,是存档,所有人的都存,连我自己的一起存。要查就按规程查,谁也不特殊。小陈这才坐回去,坐下去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
“那就让他们这么再劫一次?”
白工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了:“先查文件,再查人。文件走的路比人长。”
孙杞点头。这也是他的想法。查人,查的是动机,动机看不见。查文件,查的是路径,路径会留下脚印。
头两天,他走的是正路。他调出了那份航线文件在自家系统里的全部日志,生成时间,阅读次数,外发记录,一条一条对。公司内部的部分干净得发亮,除了他和小陈,只有两位船长按权限读过船期段,没有第二次外发。干净到他心里发毛,因为这意味着漏口不在家里。
发毛之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松快。家里没漏。这二十几个人是他一个一个挑进来的,要是狼出在里头,他不知道自己往后还信不信得过自己的眼睛。可这丝松快只停了一秒,就被更重的东西压了下去。漏口在外头,意味着劫他们的人读过他的备案,读过他按规矩签出去的每一个字。规矩是他带头守的,现在规矩成了给狼递刀的邮差。那天夜里他路过泊位,摸了摸燧石一号新补的蒙皮,凉的。船补得好,规矩补不好。
那几天公司里的气氛很怪。大家知道在查泄密,没人知道怎么查,说话都不自觉地放轻。孙杞看在眼里,特意把全公司叫到一起,只说了一句话:查的是文件,不是人,在我查明白之前,谁也别先怀疑自己人。说完,他看到好几个人悄悄松了口气。白工事后跟他讲,这句话值一支船队。孙杞摇头,说这是没办法,他赌得起文件,赌不起人心。
接下来是对外的三份备案。他给港务、保险和军方采购系统分别发了函,申请调取文件的访问记录。港务回得最快,客气而官方:备案数据按保密规程管理,访问记录不对企业开放。保险那边,安捷的数据部门倒是没有拒绝,回函说需要时间走流程。军方采购系统的回函最简短,四个字:不予受理。
三封回函摆在桌上,孙杞看了半天,看出一点差别来。港务是规矩不让看,保险是流程拖着看,军方采购系统是懒得理你。三种拒绝,三种味道。他把“不予受理”那四个字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那后面不是一扇关着的门,是一堵墙,墙上连门缝都没有。
正路走死了。
孙燧那几天出了趟门,去看冯其朗。回来以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久,吃晚饭的时候才跟孙杞提起:冯其朗老了十岁,办公室里那面挂船牌的墙,六块牌子蒙了黑纱。冯其朗拉着他说,小孙,我跑船三十年,自问没亏待过谁,到今天想不明白哪一步走错了。孙燧说,他当时没敢接话。因为他心里清楚,冯其朗哪一步都没走错,是世道换了规矩,换规矩不通知人。
第三天,孙穗从新科尔沃赶了过来。她进门先把外套一脱,扫了一眼墙上的名单:“保险这条线,你别等安捷的流程了,我告诉你它怎么走。你们的备案进了安捷,安捷要按比例分保,数据会同步给再保池。再保池里有多少家机构能看?九家。九家里有多少个核保员、精算员、数据商?你自己算。”
孙杞在保险那一行旁边添了一个数字:九家。
“所以我跟你说个实话。”孙穗坐下来,“这条路你数不清人头的。爸走了一条老路,托人问了码头上的消息。你猜怎么着,不用查了,半个码头都知道:灰潮帮这半年出手,次次踩在点上。谁家的船,哪天走,装的什么,他们像看着船期表抢的。大家都在骂,骂完该交保费交保费,该跑船跑船。”
“没人查?”
“查谁?”孙穗反问,“查出来你能怎么样?”
孙杞没答这句话。他盯着墙上的名单看了一会儿,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母:甲、乙、丙、丁。
“既然数不清人头,就不数了。”他说,“让漏口自己举手。”
他的办法,白工听完评价了四个字:钓鱼打窝。
下一单货,燧石精炼照常报备,但报出去的航线不是一个版本,是三个。报给港务的,走甲线。报给安捷进再保池的,走乙线。报进军方采购系统的,走丙线。三条线,只有经过的渠道不同,其余一模一样,连装货时间都错开报备,免得交叉。真正的船走第四条线,丁线,这条线不进任何备案,只存在孙杞自己的加密档案里。
“这不合规。”孙穗提醒他,“备案航线和实际航线不一致,出了事保险一分不赔。”
“所以真船上不放值钱货。”孙杞说,“这一单,我们租船跑空船。”
孙穗盯着他看了三秒:“租三条船跑三条假线,再加一条空船跑真线,一个月的利润全搭进去。”
“记在学费里。”
“记在学费里。”孙穗重复了一遍,居然点了头,“我爸当年也交过这种学费。行,账我来做平。”
三条假线上,各跑一条租来的老货船,船上一套自动记录仪,三个签了一年合同的船员,和一整舱压舱矿料。租船的事是孙穗经手的。三条老船,船况一般,租金便宜,船主都没多问。船员从劳务市场雇的短工,合同上写得明白:遇到拦截不许抵抗,人进救生舱,货随便拿。有个老船员签完字问了一句,你们这是拿船钓鱼?孙杞说是。老船员想了想:行,钓上来,记得告诉我是什么鱼。
孙杞给这次行动起了个内部代号,没告诉任何人含义:罐头。
等消息的二十一天里,孙杞照常上班,照常看数据,照常开会,只是每天睡前要看一眼三条船的自动回传。白工说他这阵子像守着锅等水开。孙杞说,不是等水开,是等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答案。
第二十一天,罐头开了。
跑丙线的那条老货船,在航程中段被两架弯刀和一艘改装运输船截停。过程和上一次的十一分钟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干扰,瘫引擎,登船,切锁。船员按孙杞的事先交代,不做任何抵抗,全程录像,对方让他们进救生舱,他们就进救生舱。
海盗打开货舱,看到的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矿料。
记录仪收进了接下来的对话。一个声音说:全是石头。另一个声音说:情报有误。然后是带头的那个声音,很平静:撤。从头到尾,四分半钟,没有人发火,没有人翻箱倒柜,没有人拿船员撒气。撤得干干净净,连切口都和上次一样平整。
三条租船的船员,都按合同领了双倍辛苦费。带头那个老船员领钱的时候,真来问了那句:钓上来没有?孙杞说,钓上来了。老船员问,什么鱼。孙杞想了想,说,大鱼,藏在深水里。老船员点点头,没再追问,临走留下一句:深水鱼不好打,老板,换个长点的竿。
甲线和乙线的船,从头到尾连个鬼影子都没遇上。丁线的真船,安安稳稳把货送到了。
会客区里,孙杞把四条线的结果写在白板上。甲线,平安。乙线,平安。丙线,被劫。丁线,平安。
会客区里没人说话。小陈盯着白板,半天憋出一句:会不会是巧合。孙杞摇头。三条线同时跑出去,只有丙线上有人等。巧合没有这么巧的。
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三条备案渠道里,只有军方采购系统那份文件读过丙线。漏口不在港务,不在再保池,不在他公司的任何一张桌子底下。
漏口在军方采购体系里。
孙穗把这个结果发给了父亲。孙燧回得很快,四个字:知道了,别声张。兄妹俩对着这四个字看了一会儿,都明白父亲的意思。声张出去,得罪的是看不见的人,救回来的是零。
孙穗靠在椅背上,半天说了一句:“爸当年那句话怎么说的,军队不吃素,海盗吃吗。现在我得重新想想这句话了。”
孙杞当晚约了卡森。地点不在平台,在新科尔沃一家吵得说话要凑着耳朵的小馆子,卡森挑的。
孙杞到的时候,卡森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上,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瓶本地产的烈酒。这人每次见面都挑这种地方,吵,杂,人多嘴杂,反倒是最安全的包间。
他没有绕弯子,把丙线的事说了,但隐去了钓鱼的细节,只问一个问题:燧石报进军方采购系统的分包备案,都有谁能看到。
卡森听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才开口:“孙总,你问的是个好问题,也是个糟问题。”他放下杯子,“分包备案进了系统,调度要看,审计要看,仓储外包要看,安保评估要看,季度核验的时候还有一拨人要看。过的手,几十双。系统是好系统,规程是好规程,可数据这种东西,过一道手,就多一层膜,膜多了,什么味都渗得出去。”
“你的意思是查不到头。”
“我的意思是,”卡森看着他,“查到这里就够了。你知道漏在哪条渠里,把渠绕开,接着做生意。再往下挖,挖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套东西。一套东西,你挖不动,还硌手。”
孙杞问他,既然早漏过,你们怎么办的。卡森说,换渠道,加壳,最要紧的文件走最老的法子,人背着走。孙杞说,那不是倒退回二十年前。卡森笑了:孙总,系统越先进,卖你的人越便宜。有时候落后才是装甲。
“你们白桥不也在那个系统里?”
“在。”卡森答得干脆,“所以我也漏过,漏得比你早,比你疼。孙总,这个圈子里活得久的,都学会了一件事:有些渠你不能堵,只能绕着走。”他站起身,拍了拍孙杞的肩膀,“你们的氘,下周的船期,别改。”
孙杞送他到巷口,卡森临走又停下,补了一句:孙总,我多嘴最后一句。你现在手里的东西,评级,数据,渠道,值钱的越来越多,眼红的人也越来越多。海盗抢的是货,系统里那些人,抢的是根。货丢了能再挣,根让人刨了,你就什么都不是了。孙杞问,怎么守根。卡森摆摆手,钻进了人流:我哪知道,我要知道,我就是孙总了。
孙杞回到平台,已是后半夜。白工还没睡,在会客区等他,桌上摊着那份四分半钟的记录文本。老头子指着其中几行:“你看他们的通话。三号机,五号机,轮换编号。报方位,先报方位角,再报距离,最后报状态,一句废话没有。小子,我在海军后勤干了二十年,这套通话习惯,我熟。”
“军队出来的?”
“军队出来的,或者,”白工把文本折起来,“照着军队的本子练出来的。”他顿了顿,又说,“小子,后勤系统里的手,我熟。那份备案进了采购系统,先过分包商管理科,再过调度,再过审计。每一道手都有名字,可查名字没用,名字都是干净的。脏的是把名字串起来的那条线。”
孙杞走到墙边,看着那份五行名单。前四行上都已经画了叉,最后一行还空着。他拿起笔,在“军方采购系统分包备案”下面,画了一个圈。
卖他们的人不在码头上,在系统里。而系统没有门,他连敲都不知道往哪儿敲。
(第十二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