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90"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2725) "装货从凌晨四点开始。

老城平台D区的泊位上,燧石一号和燧石二号并排停着。两条自由行者MAX的腹舱敞开着,船载牵引光束的蓝白色光柱把标准罐一只一只从月台上托起来,排着队送进货舱,自动落位锁死。四十八只罐子,每只装着九九点九七纯度的精炼氘,罐体上燧石的喷涂标记还没被星尘磨旧。

这一单是燧石精炼的月度交付,两条船跑一趟,公司小半的现金流就在这几十只罐子里。孙杞交代过小陈,船走以后,平台的精炼线不停,下一批原料后天到港,照表走。

白工背着手在月台上转悠,看一只罐子进舱,就哼一声。孙杞知道老头子在检查什么,罐体锁扣的受力角度。他检查了半辈子装卸,眼睛比传感器还毒。

老头子年轻时在海军后勤管过装卸,最看不得野路子。他绕着一只待装的罐子转了半圈,伸手在锁扣上拍了拍:“牵引光束托罐,落锁要听声。咔哒一声是正位,闷半分就是虚位,虚位的罐子进了深空,遇到急机动就是一颗炮弹。”装卸组的人都知道他的脾气,每只罐子落位,都等他点了头才放下一只。

“新航线?”白工路过孙杞身边的时候问了一句。

“模型算的。”

“模型信七分。”老头子说,“留三分给天。”

孙杞站在一号船的舷梯口,看最后一只罐子进舱,光柱熄灭。小陈把一件飞行服递过来:“杞哥,你真要跟?两条船都有船长,你上去算干什么的?”

“算乘客。”孙杞把飞行服套在工装外面,“新航线头一趟,我得自己坐一遍,看看模型跟天上差多少。”

这条航线是评级模型上周才吐出来的。不走惯常的主走廊,贴着外环碎石带的边缘绕一段,全程多四个小时,风险评分比主走廊低了将近一半。低的原因只有一个字,冷。冷的意思是这条线没有船期记录,没有规律,没有什么值得埋伏的人等。从文件生成到现在,不到四十个小时。

知道这条线存在的人,孙杞在心里数过。公司这边,小陈和两位船长。客户那边,白桥的收货调度。再往外数,港务备案,保险备案,还有军方采购系统的分包备案。每一份都是规定动作,每一份上面都有他的签字。

出发前,孙穗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这一单的保费又涨了百分之八,回来跟我解释你的模型为什么还敢说这条线安全。孙杞回了三个字:回来说。妹妹现在管着两家的账本,口气越来越像父亲,只是比父亲多了利息。

他把消息给白工看了,白工哼了一声:你妹妹这张嘴,是拿算盘珠子喂大的。孙杞说,我们家现在就指着这张嘴活着。

一号船的船长姓霍,飞了二十六年货,话少。二号船船长老耿,是从杞川矿业借调过来的老人,孙燧特意打过招呼,让他照应着点孙杞。两条船一前一后滑出泊位,平台的导航灯落在身后,外环带的方向一片漆黑。

前六个小时什么都没有。

孙杞坐在一号船驾驶舱后部的折叠座上,膝上摊着记录板,每隔半小时记一次航线实测数据和模型的偏差。偏差很小,百分之二以内。老霍开得稳,碎石带的边缘线在右侧舷窗外铺过去,灰蒙蒙一片,像条没有尽头的河滩。

“孙总以前真是挖矿的?”老霍忽然问。

“挖了七年。”

“怪不得。”老霍朝那片灰蒙蒙抬了抬下巴,“跑船的看石头,看的是碍事。你看石头的眼神不对,像看亲戚。”

孙杞笑了笑,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下一行数据。他确实觉得这片石头亲。石头的脾气他摸得透,哪里有缝,哪里会塌,哪里藏着矿。石头不骗人,这是家里传下来的话。

老霍飞了二十六年,什么样的世道都见过。聊起天来,他说起冯其朗,说那人年轻时是全星域胆子最大的船长,别人不敢接的单他接,别人不敢走的线他走。“上个月他那六条船没了,听说人一下子就垮了。”老霍叹气,“这行就是这样,船在,人是船长,船没了,人什么都不是。”孙杞说,我们这条线模型算过,冷线,安全。老霍笑了笑:跑船的都不信模型,信命。孙杞说,命也是数据堆出来的。老霍没再争,专心开他的船。

第七个小时,老霍忽然直起了腰。

“二号,你的信标闪了一下。”他对着通讯说,“检查天线。”

二号没有回答。

孙杞抬起头。通讯面板上,二号的频道指示灯灭了。不是信号弱的那种闪,是被人一把掐掉的那种灭。紧接着,一号船自己的外部通讯也断了。导航数据还在,对外的一切声音都没了。

孙杞的喉咙一下子干了。挖过七年矿的人都知道,塌方前的第一下不是响声,是静,是头顶的灰尘忽然不往下落的那个静。现在,那个静来了。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妹妹出发前那条消息,保费又涨了百分之八,精算师从来没错过,错的是他这个信模型的。手里的记录板被指头捏出了汗,他把汗在裤缝上蹭掉,强迫自己去看面板。慌没用,挖过矿的人还知道另一件事,塌下来的时候,先动脑子的人才有命。

“干扰。”老霍的手已经按上操纵杆,“坐稳。”

警报在下一秒炸响。威胁告警屏上,三个红点从碎石带里冒出来,切着一条斜线插向编队,速度快得不讲道理。孙杞盯着那条进近线看了一秒,心里一沉。这条线选得太好了,正好卡在编队传感器被碎石带遮蔽的角度上,等告警响起来,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跑不掉。

弯刀。三架弯刀战斗机,涂装刮得乱七八糟。这还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跟在后面那个大家伙,一条毛虫级运输船,侧舱全开,像一张等着的嘴。

“一号,二号,分开走!”老霍在内部频道里喊,“进石头里!”

二号没有动。孙杞从舷窗里看见,二号船的引擎喷口闪了两下,灭了。领头那架弯刀的第一轮齐射打得又准又省,不碰船身,不碰货舱,只咬引擎。两轮,二号的动力就瘫了。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做过一百遍。

老霍猛推油门,一号船朝碎石带扎进去。一架弯刀咬上来,顶部炮塔转过身,双联炮口喷出火舌,弹幕追着弯刀的航线封过去。弯刀侧滚躲开,不紧不慢地继续咬,炮口闪了两下,一号船尾部的装甲上炸开两团火花,船身一震。

“左满舵!”孙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扑到副驾位上,“前面那片碎石,密度模型我背得出来,跟我走!”

老霍看了他一眼,让开了主驾位。孙杞握住操纵杆,手上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这片石头他在模型里转过几百遍,哪块大,哪块密,哪条缝能过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一号船钻进碎石带,在岩石之间拧出一条又急又窄的线,船身擦着一块巨岩翻过去,姿态告警尖叫了一声,被他压下去。后面的弯刀跟了十几秒,在一个急转处猛地拉起,放弃了。

货船不值这个险。孙杞懂对方的意思。弯刀不是追不上,是不愿意为一船货赌机翼。

直到这时,孙杞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刚才每一秒都绷得太紧,松下来,身体比脑子慢半拍。他把手在裤缝上擦了擦,重新握住操纵杆。老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座位底下摸出半瓶水递过来。

他在碎石带深处绕了四十分钟,确认没有尾巴,才从另一端钻出来,朝中转站全速飞。一路上他一遍一遍呼叫二号,频道里只有干扰的嘶嘶声。记录板还摊在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自己从警报响起的第一秒就在记,时间,方位,红点的进近参数,一行一行,全是下意识写的。矿工的毛病,什么都要留数据。

五个小时后,一号船停进中转站泊位。又过了两个小时,二号船歪歪斜斜地到了,靠一台备用推进器挪完全程。

老耿下船的时候,脸色灰白,但人是全的。船员一个不少,连皮外伤都没有。

二号船上有个年轻船员,今年刚满二十,下舷梯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一级一级往下挪。孙杞过去扶了一把,小伙子的手冰凉,嘴里反复念叨:他们连我的私人物品都没翻。孙杞不知道该怎么接。不翻私人物品,按理说该庆幸。可这恰恰说明对方不屑,他们要的东西太明确,明确到让人害怕。

“他们没有为难人。”老耿的声音是哑的,“登船的六个人,动作快得吓人。切货舱锁,牵引光束把罐子拖出去,码进毛虫的侧舱。二十四只罐,一只不多一只不少,从头到尾十一分钟。我在驾驶舱里看着他们干,那配合,比我们自己的装卸队还熟。”

“他们知道罐子在哪个舱。”孙杞说。

“知道。一号舱里装的压舱矿料,看都没看,直奔二号舱,连货架编号都对。”老耿顿了顿,“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他们互相不叫名字。叫编号,三号机,五号机,还轮换着叫,前半程一个人是三号,后半程又成了五号。”老耿的声音压得更低,“带头的那个,完事以后在频道里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麻烦配合,人和船都会没事,货我们收了,让你们老板拿单据去找保险。孙总,这话说得客客气气,我听得后背发凉。这不是抢,这是办事。”

救生舱那段,老耿讲得也很细。他们被赶进去的时候,有个船员动作慢了点,对方没动手,就拿枪指了指方向,那架势不像威胁,像纠正。“孙总,我宁可他们凶一点。”老耿说,“凶的,是临时起意的。这么有耐心的,是干长了的。”

孙杞去了二号船的货舱。舱门锁是被定向切开的,切口平整,像用尺子比着下的刀。二十四排货架空得干干净净,固定卡扣一个都没掰坏,全是按规定动作解的。他蹲在空货架前面,伸手摸了摸那道切口,指尖沾上一层细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矿区,老矿工教他的第一句话:看活计,先看手。手干净的,是熟手。手糙的,是新手。这伙人的手,干净得过分了。

回平台的路上,他给孙穗发了消息:货丢了,人没事,保险单准备一下。过了十分钟,妹妹回过来:人没事就好。保单我翻出来了,免赔额百分之十五,残值核损要走三个月。你猜明年保费涨多少。孙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又收到第二条,还是孙穗:爸说了,货是石头,人是命。你别钻牛角尖。

他确实在钻牛角尖。他想的不是那二十四只罐,是那条航线。

航线从生成到被劫,四十多个小时。干扰的时间点卡在航程正中,前后离救助站最远。进近角度卡在传感器盲区。开火只打引擎,不伤船不伤人。登船直奔二号舱,连货架编号都对得上。读一份航线文件不难,难的是把文件读成一场十一分钟的作业,这得是真懂船、真懂装卸、真懂护航漏洞的人。

野狼不会这个。野狼撞上什么吃什么。

他甚至把对方的每一步在脑子里列成了一张表。干扰开机,正好卡在编队进入遮蔽区的第三分钟。弯刀齐射,两轮,不多不少。毛虫进位,卡在弯刀完成压制之后。这不是遭遇战,是按表施工。他是在矿区里被题喂大的,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对面出题的人,读过书。

他把那几份文件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每一份的格式,每一份的流向,每一个环节的经手人。这份名单短得可怕,又长得可怕。短的是环节,长的是每个环节后面那些看不见的眼睛。

孙杞掏出记录板,翻到空白页,把看过那份文件的渠道一个一个写下来。公司内部。白桥收货调度。港务备案。保险备案。军方采购系统分包备案。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有人把他们卖了。卖得很干净,很内行。卖的人自己就懂船,懂航线,懂怎么在最疼的地方下嘴。

“杞哥?”老耿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叫他,“回平台吗?”

“回。”孙杞合上记录板,“回去数清楚,都有谁看过我们的文件。”

(第十一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