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89"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3070) "第一批精炼氘交付那天,燧石精炼的八个人在模块旁边站成一排,看着运输船的牵引光束把十六个标准罐一只只托起来,稳稳码进货舱。

检测员当着双方的面抽检,随机开三罐,仪器读数跳出来:九九点九七二,九九点九七一,九九点九七四。卡森派来的验收员在单据上签字的时候,抬头看了孙杞一眼:“孙总,大厂做到这个数,要用你们两倍的成本。”

“所以大厂是大厂,我们是我们。”孙杞说。

尾款当天到账。晚上,孙杞把所有人叫到那间小会客区,账目的投影打在墙上:刨掉设备改造的超支,刨掉捆绑备件的坑,这一单的净利润,数字不算惊人,但足够让八个人看清一件事,这家公司活了。

小陈当场提议把公司名字改成“燧石数据”,被孙杞否了:“名字不改。精炼是我们的饭碗,数据是我们的眼睛。人不能只长眼睛不吃饭。”大家笑,白工在旁边补刀:“也不能只吃饭不长眼睛,那叫猪。”笑声更大。

小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冒出一句:“杞哥,我怎么觉得,我们挣的不是氘的钱。”

“那是什么的钱?”

“是你那堆石头数据的钱。”小陈说,“没有选料方案,这批氘我们根本接不下来。”

孙杞笑了。小陈这小子,调度员出身,眼睛是越来越毒了。他说得没错。这一单的本质,是数据换了张皮,变成氘卖了出去。白工那句话说得好,剩下的五个点不在设备里,在料里。而料在哪,在数据里。

真正让“数据即矿”这四个字画出形状的,是航路评级报告的订阅生意。

第二期报告出来,孙杞做了个决定:给报告分级。免费版,只有结论,放在联合会内部平台上公开,赚名声;标准版,带航段明细,卖给跑船的;旗舰版,按客户需求定制分析,这个最贵,白桥买的就是这一档。小陈问他为什么要有免费版,孙杞说,评级这东西,用的人越多越值钱,免费版是广告,更是标准,等全行业都习惯了看我们的指数定价,指数本身就是生意。

白桥之后,第二家订阅客户是联合会旗下的三家矿业公司,他们听说有这回事,找上了门。孙杞给他们出的是另一条产品线的报告:矿区勘探风险评级。第三家客户,出乎所有人意料,是安捷航运保险。祝经理亲自来的,态度比上次见他父亲的时候恭敬了不止一倍。他们要的是航路风险数据,用来给保费定价。

谈判的时候,祝经理感慨了一句:“孙总,说实话,半年前我给你们家送那份特别约定的时候,可没想到今天。”孙杞笑了笑:“祝经理,那时候你们卖我保费,现在我卖你们定价的尺子,咱们两清了。”祝经理也笑,笑完认真地说:“孙总,我多嘴一句。你们这个评级,迟早会得罪人。评级一降,有些公司的船就租不出去,保不了险。断人财路的事,你留个心。”

孙杞把这句话记下了。他回到平台,在评级报告的发布规程里加了一条:所有评级下调,必须经他亲自复核数据源,留档备查。白工看了这条规程,说:“你这是在给自己穿盔甲。”孙杞说:“不,是在给报告穿。报告得有骨头,才配让人信。”

生意做大,麻烦也跟着来。有天深夜,平台的安保系统报警,有人试图物理接入测绘组的数据机房,被值班员撞见,来人动作很快,钻进通道就没影了。孙杞调了监控,只拍到一个背影,工装,没有标识。从那以后,机房的门禁从一道加到三道,原始数据彻底物理隔离,联网的终端只能看加工品。白工说了一句话:“小子,恭喜。有人来偷,说明你的东西是真的值钱了。”孙杞笑不出来。值钱的东西招人,这个道理他懂,但真有人摸到门上了,滋味还是不一样。

那天夜里他躺在平台的宿舍里,很久没睡着。滋味确实不一样,像大半夜听见自家院子里有脚步声,你坐起来,竖着耳朵,等那声音再响一下,又怕它真的再响一下。他爬起来,把三道门禁的日志又看了一遍。锁,锁得住门,锁不住人心里的惦记。他点开给妹妹的消息框,打了两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了。这种事报回家里,只会多两个人睡不着。孙家的规矩,惊,一个人受就够了。

半年下来,燧石精炼的收入结构彻底变了样。精炼氘的利润占四成,数据订阅占六成。公司的名字还叫燧石精炼,但圈内已经开始流传另一个说法:要买航路的眼睛,去找燧石。

人也开始多起来。十五个人的编制扩到了二十八个,老城平台的D区又租下了相邻的两个舱段。孙杞把测绘组独立出来,亲自带,阵列从灰雀一套扩到了四套,四套改装探头轮流在外环带和几条主要航路上巡扫,数据每晚回传,模型每周更新。那本测绘档案,从他一个人的笔记本,长成了一座真正的矿。

他开始偿还家里的借款。第一笔还了两百万,孙穗收款的时候回了条消息:“利息算少了,按合同上浮百分之零点五,别跟我讲兄妹价。”孙杞回了个“好”,心里有点暖。他们家人表达亲近的方式,就是把账算得比外人还清。

那天晚上,家里难得聚了一次餐。孙燧问起公司的情况,孙杞挑着说了,说了人员,说了客户结构,没说白桥。父亲没细问,只在饭后单独跟他说了一句:“你的事,圈子里传得比我听说的多。有人说你傍上了大主顾。”孙杞答:“爸,主顾是真的,傍字不对,我们的规矩您知道。”孙燧点点头,没再追问。父子之间,有些信任是不用摆到桌面上的。

生意走上正轨,孙杞却越来越睡不踏实。问题出在数据本身。

每晚回传的扫描数据汇进模型,模型会自动比对历史记录,标出异常。最开始他注意的是商业异常,哪里出现了新的矿脉信号,哪条航路的碎石密度变了。渐渐地,另一种异常浮了出来。

第一次注意到,是三个月前。模型标出一条提示:奥伯龙走廊中段,碎石带局部密度在两周内改变了百分之三。百分之三不多,但碎石带的密度变化是以年为单位的东西,两周百分之三,等于有什么东西在那片空域里大规模地活动过。碎石是被撞开的。

他把那条空域前后一个月的航运记录调出来比对。那个时段,没有登记的民用船团经过。

他又把比对范围扩大到三年。结果让他皱起了眉:类似的密度突变,三年里发生过九次,频率在加快,最近半年占了五次。九次的位置不同,但都在同一条看不见的线附近。孙杞把九个点连起来,那条线的走向,正对着奥伯龙星系的方向。有什么东西,一遍一遍地在那条线上来回,而且越来越勤。

第二次,是跳跃点。奥伯龙方向第七跃迁点的公共监测浮标,是他评级报告的数据源之一。他发现浮标的在线率在下降,不是故障那种随机下线,是有规律地、挑时段地下线。浮标归海关管,海关的解释是设备轮换维护。孙杞做测绘的,太清楚维护是什么样的下线了。维护不会专挑深夜。

他特意熬了两个通宵,把浮标下线的时段和那片空域的微弱能量背景做了交叉。下线时段里,能量背景有六次出现了异常的平静,静得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孙杞不是物理学家,解释不了这个,但他做测绘的直觉告诉他:浮标下线,是为了让某些经过不留记录;而下线时段里的“过于平静”,是有什么大东西经过时,连背景辐射都被遮蔽了。

第三次,也是最直接的一次。他的四号阵列在外环带巡扫,撞上了一片新划的临时管制空域,警告广播直接插进他的频道:前方军事演习区域,民用船只绕行。他调出公开的海军通告,那片空域的演习通告只有一行字,时间,坐标,没有规模,没有科目。孙杞在档案里往前翻,同一片空域,过去五年里,演习通告一共只发过两次。最近三个月,发了四次。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会客区坐了很久,把三处异常在地图上标出来,连成线。

密度异常的走廊中段,挑时段下线的浮标,越来越频繁的军事演习。三个点,全在奥伯龙方向。连起来看,像一只手,正在悄无声息地往那个方向收紧。

他把这张图给白工看了。老头子看了很久,问了他一个问题:“小子,军队往边境调东西,是瞒着谁?”孙杞说:“瞒着敌人。”白工摇头:“瞒不住敌人,敌人的眼睛比我们亮。是瞒着自己人。瞒自己人,只有两种原因:怕引起恐慌,或者,怕有人捣乱。”他顿了顿,“你这份图,两种人都想要,也都想要你的命。”

孙杞把图收了起来,没再接话。

他想起卡森那句免费的信息:别接去奥伯龙方向的测绘私单。想起白桥的订阅要求:奥伯龙方向的航路分析,按周更新。想起父亲的决定:奥伯龙方向,暂停。想起冯其朗,十九条船跑出来的三十年,六条船一夜没了。

军方的活动在增加,海盗的胃口在变大,而他手里的数据,正好能同时看见这两样东西。这大概就是白桥买他报告的原因,也大概是卡森警告他的原因。

孙杞把那张标了三个点的地图加密存档,然后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奥伯龙方向的数据采集,加密等级提到最高,报告照常交付,但原始模型的访问权限,只留给他自己。

第二个,他给灰雀的阵列又订了一套长距扫描组件。装好之后,他的测绘半径能再往外推一大截,推到奥伯龙走廊的更深处。

白工听说他又买设备,过来看了一眼订单,哼了一声:“小子,钱多了烧的?那套组件,军规的。”

“军规的看得远。”孙杞说。

“看得远,看得远。”老头子念叨了两句,忽然停下来,盯着他,“小子,你买它,不是为了看矿吧。”

孙杞没答。白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丢下一句:“看可以。看完了做什么,想明白再做。”

长距组件到货那天,孙杞亲自上灰雀做的测试。白工坚持要跟船,老头子的理由是军规设备他熟,孙杞知道他是放心不下。

新阵列开机,扫描半径在屏幕上推出去,一圈,又一圈,越过外环带,越过第七跃迁点,推到奥伯龙走廊的边缘。

回波一层层刷出来,大部分是碎石,是冰,是熟悉的死寂。孙杞一点一点地扫,扫到走廊边缘的一片深空时,手指停住了。

那片空域的扫描背景里,有一组非常微弱的、规律的能量信号。不是碎石,不是冰,不是任何自然源的特征。信号很旧,像是被什么东西小心翼翼地藏了很久,只漏出一点尾迹。

副驾上的白工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别人听见:“小子,这特征我熟。海军后勤的干二十年,别的本事没有,认信号是一绝。这不是自然源,也不是海盗的破烂。这是军规的被动监听阵列,藏在这种鬼地方,一藏很多年。”

“军规的?”孙杞的心沉了一下,“我们的?”

“说不好。”白工的声音更低了,“是我们的,那就是有人在很多年前就盯着这条走廊;不是我们的,”老头子没说完,但孙杞听懂了。不是我们的,那就是别人的。而在这条航线上,“别人”两个字,只会指向一个方向。

孙杞把坐标记下来,加密,收进只有他自己能打开的那个档案层。

然后他关掉扫描,驾着灰雀返航。老城平台在前方慢慢变大,六成重力的旧骨头悬在晨光里。他在想白工那句话:看完了做什么,想明白再做。

他还没想明白。但他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感觉:这座星域的平静水面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动起来,而他的数据,正站在唯一能看见它的地方。

返航的路上,白工一直没说话,快到平台的时候,老头子忽然开口:“小子,今天看到的东西,写进报告吗?”

孙杞想了很久。

“不写。”他说,“但我会一直盯着。白工,卖地图的人,得先知道哪里标此处有龙。现在,我只知道龙可能存在,还不能把这两个字卖出去害人。”

白工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灰雀滑进老城平台的泊位,六成重力接住船身,像一只旧的手。

(第十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