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88"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2936) "三天后,孙杞把技术方案发给了卡森。方案的核心只有一句话:纯度不够,料来凑。

这三天里他还做了一件事:托孙穗查了一下另外那三家“能做”的精炼厂。结果很有意思,三家的交期确实都在四个月以上,但原因各不相同,一家是真的排期满,一家是设备检修,还有一家,上个星期刚刚婉拒了一批和燧石接到的规格一模一样的订单。孙穗在消息里写:哥,这批货被人推来推去,最后推到了你门口。你猜是为什么?孙杞回了两个字:试错。大厂不接,是怕接出麻烦;小厂接,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白桥要的不是最稳的供应商,是最肯干的。

道理不复杂。精炼是把原料里的氘提出来,提纯到多少,一半看设备,另一半看原料里本来有什么。杂质多的料,设备再好也只能做到九九点九;要是入料的氘源本身就干净,杂质谱系简单,设备的压力就小得多,九九点九七不是摸不到的天花板。问题是,什么样的料干净,哪种冰岩出的氘水杂质最少,这些东西没有现成手册,全在矿源的实测数据里。而全维加II,手里攥着这套数据的,只有孙杞。

方案里他列了七种候选氘源,每一种都附了杂质谱系和提纯曲线,最后给出结论:用其中两种料按比例掺配入料,配合模块的三级提纯改造,稳定做到九九点九七,良品率八成五,六周交付。

方案不是拍脑袋拍的。三天里,孙杞把七种候选氘源的实测数据全部复核了一遍,白工则把模块的三级提纯段拆了又装,装了又拆。第二天夜里,他们做了一次小批量试产,入料三十公斤,出来的成品纯度九九点九四。离目标差三个点。

小陈盯着检测仪,脸都垮了:“就差这么一点。”

“三个点,不是一点。”白工倒是不急,“设备到头了。小子,该你的料说话了。”

孙杞把七种料的杂质谱系又过了一夜,凌晨的时候找到了问题:他选用的主料里有一种微量金属杂质,谱系特征很隐蔽,提纯段对它是透明的,滤不掉,直接拖累了终纯度。解法也简单,主料换成另一种,冰岩来源不同,杂质谱系干净得多,但那种料的氘丰度低,单用亏本,所以要掺配。掺配比例,他算了四十多组,最优的一组卡在六比四。

第二次试产,纯度九九点九七一。白工看着读数,难得地摘了帽子,在模块上拍了两下,像是给老伙计记功。

白工看完方案,难得地夸了半句:“像个干活的样子了。”

卡森的回复当天就到:方案接受,价格按报,合同让律师对接。只有一个附件,请孙总过目。

附件是合同的补充条款。孙杞点开的时候正在吃晚饭,看完之后,他把筷子放下了。

补充条款不长,第三条写着:为促进物流安全评估,乙方(燧石精炼)同意向甲方(白桥贸易)共享其拥有的全部矿权测绘数据,包括但不限于原始扫描数据、三维矿体模型及后续更新。

全部。原始。后续更新。

孙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晚饭凉了。

他把条款转到内部频道,十分钟后,小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杞哥,这是要把我们家底一锅端啊!他们怎么不直接说要买我们公司呢?”白工没打电话,只发来一行字:“军队的锅,难端,指的就是这种。”

孙杞没回复。那一夜他没睡好,第二天一早,他把妹妹约到老城平台那家六成重力的茶餐厅,坐了一个钟头。孙穗看完条款,只说了两句:“这是买命钱,买的是你的命根子。数据给出去就收不回来,收不回来,你就永远矮他们一头。”

孙杞搅着杯里凉透的茶,没吭声。熬三个夜改方案的时候他不觉得累,这一刻倒觉得累了,不是身上的累,是发现有人惦记你家底的那种冷。孙穗收拾东西要走,末了添一句,哥,这单要不就不接,下家我帮你找。孙杞摇头,不是接不接的事,是怎么接的事。妹妹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走后,孙杞在六成重力的茶餐厅里又独坐了半个钟头,心里却慢慢热起来,公司只有八个人,可他背后站着的是全家。这仗有的打。

回到平台,他把那条补充条款逐字拆开,分析每一个词的口径。“共享”,不是转让,名义上他们还留着所有权;“全部”,没有范围限定;“包括但不限于”,这是要把没写出来的也装进去;“后续更新”,等于给他们开了一条永久的管子。写这条款的人是高手,每一条缝隙都堵死了,唯一没堵的是,孙杞可以不签。

第二天他约了卡森,地点在老城平台他自己的地盘,那间四把椅子的会客区。

“卡森先生,”孙杞开门见山,把补充条款投在墙上,“这一条,恕我不能接受。”

卡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孙总说说,哪里不能接受?”

“全部,原始,后续更新。”孙杞一个词一个词地说,“这三个词加在一起,等于让我把公司的心脏挖出来交给你们。物流安全评估,这个名义太大了,大到装得下任何东西。你们的船跑哪条线,需要哪段航路的气象和碎石数据,我写进交付范围,没问题。但原始扫描数据和矿体模型,不行。”

“为什么不行?”卡森往后靠了靠,“孙总,我们是付钱的。数据共享这一条,价格可以另谈。”

“不是钱的事。”孙杞说,“我卖给你们一条鱼,你们要我整片鱼塘,还说价钱好商量。卡森先生,你们的船烧我的氘,我谢谢你们。但你们还想知道全星域的石头里都藏着什么,这个,我怕你们给不起价。”

会客区里安静了几秒。卡森看着他,忽然笑了。

“孙总,你妹妹谈判的时候,也是这个风格。”他说,“先把你想要的东西说明白,然后一寸一寸地割。”

“我们家做生意就这样。”

“好。”卡森点点头,“那我也说实话。测绘数据我们要,但我们要的不是矿,矿对我们没用。我们要的是航路。碎石带的密度变化,跳跃点窗口期的规律,哪些航段在什么时间最脆弱。孙总,你是聪明人,应该猜得到这些数据的用途。”

孙杞没接话。他当然猜得到。评估航线安全,说白了就是评估航线危险,谁在关心航线的危险?跑船的人,和盯着跑船的人。

“我猜得到,所以更得小心。”孙杞说,“原始数据给你们,我等于把全星域跑船人的命,交给一个我看不见底的公司。今天你们拿它护船,明天换了个人拿它,谁知道干什么用。这样吧,卡森先生,我给你们一个替代方案。”

他把第二份文件投上墙。这是他熬了一夜做出来的。

那一夜他没睡,坐在测绘档案前面问自己:对方到底要什么?原始数据、矿体模型,这些东西对一家贸易公司毫无用处,对跑船的人才有用。跑船的人要的不是数据,是答案:这条路安不安全,什么时候走,怎么走。数据是矿,答案是炼出来的金属。他忽然想通了,他一直在把矿当产品卖,其实该卖的是金属。

“原始数据我不出,永远不出,这是死线。但我可以卖给你们加工品:航路风险分析,按月更新,碎石带动态、异常聚集、航段脆弱指数,做成评级报告,你们要哪条航线,我评哪条。第一年的订阅费,抵得上你们这批氘的货款。”孙杞说,“你们要的是结论,不是数据。结论我卖,数据留在我手里。这是我的底线,签了字,氘我六周交付;不签,这单生意到此为止,你们去找那三家等四个月的厂。”

卡森看着那份替代方案,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孙杞注意到这个动作,和妹妹描述的一样。

“孙总,”卡森终于开口,“你知道吗,我们来之前,内部评估过你。评估报告里有一句话:此人技术价值高,商业经验浅,可能在压力下让步。”

孙杞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心里把这句话拆开看了看:他们评估过他,有报告,报告里有结论,结论错了。这透露两件事,一是对方做事的规格远超一家贸易公司,二是对方愿意让他知道这些,这是在给他递梯子,也是在量他的斤两。

“现在看来,报告得改。”卡森笑了笑,“行,按你的方案。评级报告,按月订阅。不过我们也有一个条件。”

“讲。”

“报告的优先级。”卡森说,“我们的订阅,要最高优先级。你接了别人的单子,先出我们的。另外,奥伯龙方向的航路分析,以后按周更新,不按周,就跟不上趟了。”

奥伯龙方向,按周更新。孙杞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下了,没问为什么。问了他也不会说。

“成交。”他说。

握手之前,孙杞又补了一句:“卡森先生,丑话也说在前面。评级报告里如果出现你们不爱看的结论,比如某条航线的风险评级很差,我照写不误。报告这东西,一旦开始挑客户爱听的写,就一文不值了。”

卡森看着他,忽然笑了:“孙总,我们买的就是你不挑话写。挑话写的报告,我们自己内部有的是。”

条款敲定,律师对接,三天后正式签约。签约前一晚,孙杞把评级报告的第一期样刊做了出来,三十页,奥伯龙方向三十二条航段的脆弱指数,一目了然。他把样刊发给卡森,附了一句话:以后每月一期,这是样刊。卡森回了两个字:专业。

合同签完,卡森起身告辞。这次的握手比上次用力了一点,孙杞觉得那大概是生意人之间认可的意思。走到门口,卡森又像上次那样停了一下。

“孙总,免费送你一条信息。”他背对着孙杞,声音不高,“最近三个月,别接去奥伯龙方向的测绘私单。不管谁出多少钱。”

门关上了。孙杞站在原地,琢磨这句话。是提醒,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信息免费,但免费的往往最贵,这条信息他得花时间去验证。

白工从模块那边晃过来,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谈成了?”

“谈成了。骨头保住了,肉卖出去了。”

小陈从后面探出头:“杞哥,我听了一耳朵,什么叫评级报告?咱们什么时候多出一门生意?”

“刚才。”孙杞说,“这门生意以后是主业,精炼是副业。小陈,从明天起你跟我学测绘数据的门路,咱们得把卖答案这件事做成一个正经产品。”

小陈眨眨眼:“那我工资涨吗?”

“学会了就涨。”

“那就好。”老头子转身要走,又补了一句,“小子,刚才那人,走路看线,说话看表,是军队里泡出来的。你跟他做生意,记住一条:他们这种人,最守规矩,也最不守规矩。规矩对他们有用的时候,他们比谁都守。”

孙杞点点头。他回到会客区,把合同又看了一遍,看到“按周更新”那一条,手指停住了。

第一张订单到手了。军用纯度,六周交付,外加一份他主动发明的新生意:航路风险评级。按说这是个值得喝一杯的夜晚。

但他想起卡森最后那句话,忽然很想知道,奥伯龙方向到底怎么了。

生产在签约第二天全面开动。六周的交期,前两周提纯改造,后四周满负荷生产。白工把铺盖搬进了平台,小陈把排产表贴满了会客区的墙。第三批入料的时候出过一次险情,一个批次的冰岩含水量超标,差点污染整条提纯线,是值夜的技工发现仪表漂移,提前停了炉。孙杞知道后,给那个技工发了双倍奖金,在全公司宣布:从今天起,任何人发现异常有权停炉,停错了不罚,该停没停,追责。

第五周,十六个标准罐全部下线,自检全部达标。孙杞站在模块旁边,看着那一排银灰色的罐子,忽然觉得这比N-7裁决那天还踏实。裁决是守住了家里的东西,这一排罐子,是他自己造出来的。

白工走过来,递给他一管咖啡,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老头子忽然说:“小子,你知道这批罐子最值钱的地方在哪儿?”孙杞摇头。“在它能复制。”白工说,“一单是运气,单接单能出,才叫厂子。你把选料的法子写成规程,明天你不在了,这厂照样转。这才是你今天真正造出来的东西。”

(第九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