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87"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2837) "燧石精炼的注册地址,在新科尔沃老城平台的D区,离杞川那个恒温库不到两百米。

孙杞挑这里,一半是图便宜,租金只有空港区的三分之一;另一半,他没跟人说。签租约那天,他顺着通道走到恒温库,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六成重力的走廊里,那半块广告屏还在闪,“新家”两个字明明灭灭。一个开过战斗机的曾祖父,一个挖了一辈子矿的爷爷,现在轮到他,在同一条走廊里开一家公司。孙家的人好像都在这个城市的旧骨头里出发。

租约签完,平台管理处的老头多看了他两眼:“D区那套精炼模块?你也要?”孙杞听出了那个“也”字。老头说,那套模块挂了两年牌,来看的七八拨人,全被前任使用记录吓跑了,上一任租户干得不明不白,走的时候欠了一屁股费。孙杞问,欠费清了吗?老头说,清了,平台垫的,所以租金里加了百分之五的回填费,十年。孙杞笑了,说行,反正别的区我也租不起。

公司挂牌那天,来了七个人。小陈从杞川调度中心辞了职,背着包第一个到,进门第一句话是:“杞哥,咱们这前台在哪儿?”孙杞说:“没有前台,你就是前台。”第二个到的是白工,六十一岁,头发花白,进门先绕场一圈,把那套二手精炼模块的检修口挨个敲了一遍,敲完说了句:“能干活。”这就是他的入职感言。

白工是孙杞三顾茅庐请来的。老头子退役后在船坞干了十年维修主管,退休后谁请都不去。孙杞第一次登门,被赶了出来;第二次,带了那套二手模块的保养记录,老头翻了四十分钟,说了句“记录是真的,模块能救”,还是没答应;第三次,孙杞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句话:“白工,我要做九九点九七的氘,设备只能到九九点九二,剩下五个点,我想请您帮我找。”老头盯着他看了一分钟,问:“你知道那五个点在哪?”孙杞说:“在料里。选料归我,设备归您。”老头起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工具箱:“什么时候开工?”

剩下的五个人,两个精炼技工,一个测绘员,一个轮机手,一个什么都干的学徒。加上孙杞,八个人,就是燧石精炼的全部。

开业没有仪式。孙杞买了两箱啤酒,八个人在还没调试完的模块旁边喝了一顿,就算开张。白工不喝,他捧着保温杯,说了一句后来被他重复很多年的话:“厂子不在大小,在于出的东西敢不敢往自己船上装。”

小陈喝得脸红,问孙杞:“杞哥,公司为什么叫燧石?”

“燧石,碰一下,有火。”孙杞说,“我爸的名字里有个燧字。他说过,石头里最硬的火。”

小陈似懂非懂,举杯:“那就祝我们,一碰就着!”

八只杯子碰在一起。老城平台的旧管线在头顶嗡嗡作响,六成重力让酒沫升得比别处慢一些。很多年后,燧石精炼的人换了几十茬,这一天还是被当作公司的生日写进厂史,照片里八个人笑得东倒西歪,背景里那套二手模块还没刷漆。

头一个月,孙杞知道了什么叫现实。

先是手续。新公司办危险品经营许可,窗口跑了六趟,每一趟都差一份材料,每一份材料都是上一趟没人提过的。第七趟,小陈跟着他,眼看着孙杞把一沓整理好的材料递进窗口,对方翻都没翻,说负责人学习去了,下周再来。小陈气得要理论,孙杞拉住他,转身走了。出了门小陈问就这么算了?孙杞说,你没看明白,这不是材料的事。第二天,孙燧不知从哪里听说了,给联合会的老朋友打了个电话。第三天,许可批了。孙杞拿到批文,心里五味杂陈。他到底还是没完全走出父亲的影子,不过他想通了,影子也是资源,关键是脚下的路是自己走的。

设备改造超支了三成。二手模块的毛病比白工验出来的多,冷凝段的密封件一换就是整套,供应商听说他们是新注册的小公司,报价比给大厂的还高一截,理由是“小客户,风险溢价”。孙杞磨了一周,把价格磨回去一成,代价是答应了对方捆绑的三年备件合同。签完字白工看了他一眼:“小子,你这单亏了。”孙杞说:“我知道,但我们没有第二个选择。”白工难得地点了下头:“知道亏还签,这才像当老板的。”

然后是客户的冷遇。孙杞印了报价单,跑了十几家潜在客户,客气的说再看看,不客气的直接问:“燧石?没听过。你们做过几吨?”有一家的采购总监更直接:“小伙子,N-7是你家的本事,不是你公司的本事。等你公司有本事了再来。”

最难听的话来自行业酒会上。那场酒会孙杞本来不想去,是联合会秘书长亲自打电话,说新公司要多露面。他去了,端着一杯酒在角落里站了两个小时,搭话的人不少,深谈的一个没有。有人当着他的面笑:“孙家大少爷玩过家家,玩砸了正好回去继承家业。”孙杞认得那个人,三叉戟市场部的。他端着酒杯走过去,笑了笑:“借您吉言。不过我玩的是自己的钱,您呢?”那位市场部的脸色变了变,没接话。孙杞走开的时候听见背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不好听的,他没回头。

回家的船上,小陈替他抱不平。孙杞倒是平静:“你记着,他们今天笑我们玩泥巴,是因为我们今天确实只能玩泥巴。等我们的氘装上船,他们自然会换一副脸。生意场上,脸是跟着货走的。”爷爷那句话怎么说的,石头不骗人,骗人的是扫描仪。他给自己补了第三句:最骗人的,是嘴。

第二个月过半,账上的钱烧掉了四成,订单还是零。孙杞开始做最坏的打算,白天跑测绘散单补贴现金流,晚上跟白工改模块。有天凌晨两点,他一个人在会客区对着账本发呆,白工巡检完路过,看了一眼,说:“小子,我干这行四十年,见过倒闭的厂比见过成功的多。你猜倒闭的都死在哪儿?”孙杞摇头。“不是死在没钱,是死在老板先慌了。”老头说完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没慌,我看了,挺好。”

老头子的脚步声远了。孙杞对着账本又坐了一会儿,手心里其实有一层薄汗。慌吗,慌的。八个人的工资,父亲的借款,全压在这本越来越薄的账上,半夜两点翻它,跟半夜看自己的病历差不多。可白工那句你没慌,反倒让他心里定了定。慌不丢人,让人看出来才丢人。他把账本锁进抽屉,续了半杯冷咖啡,打开测绘散单的报价表。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接着跑。

第二个月,转机来了,来得很突然。

那天孙杞正在外面跑一个测绘散单,小陈的通讯切进来,声音都变了调:“杞哥,你快回来,有客户上门,直接下单,不问价!”

孙杞赶回老城平台,客户已经在会客区等着了。会客区其实就是模块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摆了四把椅子,三把是旧的,一把是昨天刚买的。客人坐在那把新椅子上,灰色西装,四十出头,看见孙杞进门,站起来,伸出手:

“孙总,久仰。白桥贸易,卡森。”

孙杞回老城平台的路上,把“白桥贸易”四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妹妹的编码段,海军的壳,军用纯度的氘。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任何一个谨慎的老板都该绕着走。可他账上的钱只够烧一个半月,谨慎是有钱人的专利。

孙杞握上去的那一瞬间,脑子里转过了三个念头。第一,这个名字他听过,妹妹提过的那家海军壳公司。第二,妹妹的客户,怎么会找到他这里。第三,对方握手的力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显横,少一分显假,这不是商人练出来的手。

“卡森先生。”孙杞不动声色,“白桥贸易跟我们杞川矿业有合作,您是熟客。”

“跟杞川的合作是运输。”卡森笑了笑,“今天来,是为燧石。我们想订一批精炼氘,纯度要九九点九七,交期六周。”

九九点九七。孙杞心里咯噔了一下。民用市场的精炼氘,纯度九九点五就是好货,大厂的长约也就做到九九点九。九九点九七这个数,他只在一种技术文献里见过:军用舰船的高燃效引擎,对燃料纯度的硬指标。

“这个纯度,新科尔沃能接的厂不超过三家。”孙杞说,“卡森先生为什么找我们?我们才开张两个月。”

“因为那三家的交期,最短的是四个月。”卡森说,“我们等不起。孙总,明人不说暗话,我们打听过了,你在N-7那套东西,靠的是矿源配矿,什么矿出什么料,你手里有数。别人精炼靠设备,你精炼还靠选料。纯度的问题,你解决得了。”

孙杞沉默了。对方把他摸得很透,透到连他的技术路线都一清二楚。被人摸透不是好事,但被这样的客户摸透,至少说明一件事:他们是真需要这批货,真到愿意把底牌摊给你看。

他又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九九点九七的单子,报价可以上浮四成,预付款一到位,公司账上的窟窿能填平大半。这笔生意接不接,根本不是问题。问题是,接了以后,燧石精炼就和这家看不见底的公司绑在了一起。妹妹那句“海军为什么不走正门”,又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

“我需要三天。”孙杞说,“三天后给你技术方案和报价。能不能做,做到什么程度,方案里写清楚。”

“好。”卡森起身,握手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一下,回头,语气随意:“对了孙总,令妹那边,替我问好。她是个很出色的谈判对手。”

门关上。孙杞站在原地,后背慢慢起了一层细密的汗。

对方知道他和孙穗的关系,知道杞川和燧石的关系,知道他的技术路线,甚至知道用一句话告诉他:你们家的事,我们都在看。这不算威胁,威胁不会这么客气。这是打招呼,一种把“我看得见你”说得彬彬有礼的打招呼。

卡森走后,孙杞把白工和小陈叫到一起,把情况摊开了说,包括军用纯度意味着什么,包括这家公司的背景可能不干净。小陈听完挠头:“杞哥,那这单是接还是不接?”白工没说话,掏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开口:“我在海军后勤干了二十年,退役的时候,管我的老处长跟我说了一句话:白啊,出去了,记住,军队的饭好吃,军队的锅难端。”老头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饭是真的。你们定,我干活。”

晚上,孙杞给孙穗发了条消息:“白桥今天来找我了,订精炼氘,军用纯度。”

孙穗的回复很快:“我猜到他们会找你。哥,你接吗?”

孙杞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他想起早餐桌上父亲的问题,军队不吃素,海盗吃吗。现在军队先找上门了,带着笑脸,带着预付三成的传闻,带着“我们看得见你”的客气。

“接。”他回复,“但按我的规矩接。你上次怎么谈下来的,把要点发我。”

发完消息,他走到模块旁边。夜班的白工正在巡检,老头子的手电光在管线上一格一格地爬。孙杞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白工,九九点九七,我们能做到吗?”

白工的手电停了一下,没回头。

“设备做到九九点九二,顶天。”老头子说,“剩下的五个点,不在设备里。”

“在哪?”

“在料里。”白工关了手电,转过身,浑浊的眼睛在暗处看着孙杞,“小子,你不是一直吹你那个选料的本事吗?现在是你兑现的时候了。”

孙杞笑了。他打开数据板,调出他的测绘档案,那些密密麻麻的矿源数据在屏幕上铺开,像一片还没人开垦的矿。

他的第一张订单,来了。客户是海军的外包商,要求是军用标准,而他能拿得出手的全部本钱,是一堆石头里的数字。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起来把妹妹发来的谈判要点又看了一遍。要点最后一条是孙穗自己加的:哥,跟他们做生意,永远留着一手他们不知道的。孙杞看着这条,想起自己的测绘档案,想起那个只有他能打开的加密层。他留在暗处的那只手,就是数据本身。

(第八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