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86"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2484) "周一的早餐桌,孙杞来得很早。孙燧进厨房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块数据板,数据板扣着,屏幕朝下。

为了这顿早餐,孙杞准备了半个月。方案改过十一版,每一版他都拿最坏的情况去压,压垮了,重来。第十一版压不垮了,他才敢把它带到这张桌上。孙家的早餐桌不比董事会好对付,董事会被说服靠数据,这张桌上坐着的两个人,一个挖了三十五年矿,一个谈了八年判,什么花哨的东西都糊弄不过去。

孙燧看了那块数据板一眼,什么都没问,照常磨他的咖啡。手动磨豆子的声音里,孙穗也到了,一进门就察觉到桌上气氛不对,看看哥哥,又看看那块扣着的板子,拉开椅子坐下,没说话。

四副餐具,一锅煎蛋,一壶咖啡。桌子老位置的第四副餐具安安静静地摆着,今天这场会,她也有一份。孙杞看了一眼那个位置,把数据板往桌子中间挪了挪。孙燧把早餐上完,坐下,说了句:“讲吧。”

孙杞把数据板翻过来,点亮。投影在桌面上方展开,标题很简单:燧石精炼。

“我要出来单干。”他说。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煎蛋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两件事。”孙杞伸出两根手指,“氘精炼,和矿权测绘。一件是生意,一件也是生意,但后一件,我认为比前一件值钱得多。”

孙燧没动,示意他继续。

“先说氘精炼。”投影翻页,“舰船燃料的精炼氘,现在的市场是这么分的:大厂吃长约,小厂吃散单,中间有一块谁都吃不饱的市场,高纯度、小批量、交期短的单子。大厂嫌小,开一次炉不划算;小厂想做,设备和工艺够不着纯度。战争经济越往后走,这种单子越多。跑前线的船,跑边缘航线的船,等不起大厂两个月的排期,也受不了小厂忽高忽低的品质。”

孙穗插了一句:“这块市场你测过多大?”

“按联合会公开数据推算,维加II周边,每年不少于八十个亿的盘子。”孙杞说,“我吃百分之二,就够活了。”

“再说测绘。”投影再翻,“N-7这一仗,我真正学到的不是怎么找矿,是这个:我们的测绘数据比矿值钱。N-7的模型卖给联合会任何一家,他们都愿意出七位数。但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他调出一张星域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光点。

“维加II周围六个星域,记录在案的活跃矿点一万四千个,主要航路三十二条,跳跃点九个。这些数据,官方档案有,五年更新一次,错漏一堆;矿主自己手里有,各扫各的,谁也不全。持续更新的、成体系的私人测绘档案,不存在。军方有,军方的买不到。”孙杞说,“我打算用五年时间,把这个档案建起来。谁建起来,谁就是这条星域里所有人的眼睛。采矿的买它找矿,跑船的买它避险,保险公司买它定价。它不挑客户,因为所有人都是客户。”

孙燧还是没说话。孙穗先开口了,她的问题永远直奔数字。

“启动资金多少?”

“精炼端,租赁改造一套二手模块,加流动资金,四千万。测绘端,设备和阵列改造,六百万。我自己这些年的分红和积蓄能出八百万。”

“缺口三千八百万。”孙穗说,“找家里要?”

“借。”孙杞说,“按董事会利率,立字据,三年还清。我不要赠与,也不要担保。”

“为什么不要赠与?”孙燧问,“N-7是你找出来的,家里给你的启动钱,天经地义。”

“N-7是我给家里的交代,不是股份。”孙杞说,“爸,我要是拿了赠与,燧石精炼从出生那天起就是杞川的附属品,我说话不算数,客户看的是杞川的脸。借的钱,我站着还;给的钱,我跪着花。”

孙穗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行啊哥,长进了。这话我记下了,三年后还不上,我拿这句话笑你一辈子。”

“为什么不在杞川内部做?”孙穗追问,“加一个事业部的事。设备、场地、客户,全是现成的,成本低一半。哥,你这个方案,最大的硬伤就是放着家里的资源不用。”

“三个原因。”孙杞说,“第一,事业部做的生意,客户永远是冲着杞川来的,不是冲着我来的。我想知道没有孙家招牌,我的东西值多少钱。第二,测绘档案这东西,长在杞川身体里,迟早变成公司资产,今天没问题,以后公司股权变了,它就是别人拿捏我们的东西。独立出去,它反而能护着杞川。第三,”

他停了一下。

“我接下来要做的生意,有些客户不会太干净。精炼氘的最大买家是谁,你们清楚。这些客户找上门,冲的是燧石精炼这家小公司,不是杞川矿业。我把风险挡在家门外面。”

餐桌上安静下来。孙穗看了父亲一眼。这个“第三”,才是今天这顿早餐真正的主菜。

孙穗听完,没立刻说话,低头在mobiGlas上划了一阵,抬头:“我把你的方案按最保守的口径算了一遍。精炼端满负荷,测绘端两年内接不到单,你的现金能撑十六个月。第十六个月还起不来,就是资金链断裂。哥,你想过第十六个月怎么办吗?”

“想过。”孙杞答得很快,“真到那一天,测绘档案半成品也是资产,卖给联合会,够还家里的借款,我人回来,老老实实给爸打工。”

“退路想清楚了,还行。”孙穗往椅背上一靠,“那我这边没意见了。”

孙燧终于动了。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开口:“我问你三件事。人,设备,客户。人,你从哪儿找?”

“小陈跟我走,他早就不想干调度了。总工程师我谈好了一个人,退役的舰船动力技师,在海军后勤干过二十年,脾气臭,手艺硬,叫白工。其余的人,宁缺毋滥,头一年不超过十五个。”

“设备呢?二手精炼模块的水很深。”

“老城平台上有一套退役模块,我去看过三次,底子是好的,白工也验过。卖家着急出手,价格能压到估值的六成。白工说了,模块这行,怕旧不怕老,保养记录全的老模块,比保养记录缺三年的新模块可靠。这套的记录,一年不缺。”

“客户。”孙燧盯着他,“你刚才说,客户不会太干净。说具体。”

孙杞迎着父亲的目光:“妹妹上个月签的那家白桥贸易,她跟我说过了。我猜得出,那样的客户,以后会来找我。精炼氘,军用的纯度,走民间的渠道,这就是我说的那种生意。”

孙穗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我只告诉了你编码段的事,后面的都是你自己推的?”

“推得不难。”孙杞说,“海军的采购不走正门,说明正门里有人不干净。不干净的是人,不是需求。需求是真的,船要烧燃料,燃料要精炼,这生意本身不脏。脏不脏,看我们怎么做。”

“我补一句。”孙穗说,“白桥那单合同,条款是我抠下来的,海关浮标站交货,安全申报一柜不少。哥,你以后跟这类客户打交道,记住我的做法:他们的钱可以赚,但每一笔钱都要能在太阳底下摊开。他们走暗路,我们不能跟着走暗路,这是界线。”

“记住了。”孙杞点头。他知道妹妹这句话的分量,这是她蹚了三个月水蹚出来的。

孙燧沉默了很久。窗外,货运河的光点在晨光里渐渐淡下去,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科尔沃开始它永不停歇的吞吐。

他忽然问了一个跟方案无关的问题:“你那个测绘档案,建成以后,打算给海军用吗?”

孙杞想了想:“给。谁出钱给谁用,一视同仁。但我留一手,原始数据永远在我自己手里。爸,这是我给您那句问题的补充答案:军队也好,海盗也好,谁也别想从我手里把整片林子拿走。他们只能买我画的地图,进不了我的林子。”

孙燧看了他两秒,没评价。这个回答够不够,时间会说。

“你的方案,董事会利率借款,我同意。”他终于说,“但我加一条:燧石精炼的股权,孙家一分钱不占。你可以失败,失败了回来,家里有你的位置。但这家公司从头到尾是你自己的,做砸了是你自己的,做大了,也是你自己的。”

孙杞点头:“谢谢爸。”

四个字说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嗓子有点哑。半个月改了十一版方案,他没紧张过;父亲那句家里有你的位置一出口,他眼眶反倒热了一下。他低下头,假装去收数据板。孙家的男人不兴当面动情,动情都记成心里的账,往后拿做出来的事,一笔一笔还。

“谢早了。”孙燧摆摆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看着儿子,看了很久。那眼神孙杞见过,在听证前夜的办公室里见过,一个挖了一辈子矿的人,在判断一条矿脉的走向,只是这次,矿脉是他自己的儿子。

“你的客户里会有军队,军队不吃素。”孙燧一字一句地说,“你的货是精炼氘,你的档案是全星域的眼睛,这两样东西,海盗看了会流口水的。”

“我就问你一句。”

“军队不吃素,海盗吃吗?”

厨房里很静。孙穗停下了搅动咖啡的勺子。

孙杞想了几秒钟,没有立刻答。他知道父亲这个问题不是在问海盗,是在问他:你看清楚自己要进的是什么样的林子了吗?

“吃。”孙杞最后说,“我知道他们吃。冯叔的船队就是例子,整支船团都吃得下去。所以燧石精炼从第一天起,船队就走小船、高频次、不固定班期的路子,测绘档案的原始数据,物理隔离,只卖加工品,不卖原件。爸,我不敢说防得住所有事,但我进这片林子之前,会先把自己变成不好啃的那块骨头。”

孙燧听完,慢慢地点了点头。

他没说的是,儿子这个回答里,最让他满意的是开头那一个字:吃。不知道害怕的人,他不放心把船交给他;知道了害怕还敢进去的人,才配得上自己的船。三十五年前他收笔回公司,收掉的不只是一份方案,还有他到底有没有胆量这个问题的答案。儿子今天替他把这个问题答了。

“那就去做。”他说,“孙家的人,跌倒了不喊疼,爬起来先找石头。你的石头,你自己找去。”

这句话是爷爷传下来的,孙杞从小听到大。今天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听着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前是家训,今天是交接。

那顿早餐的后半截,气氛松了下来。孙穗开始跟孙杞过借款合同的条款,一条一条地抠,抠到违约条款的时候,兄妹俩还争了两句。孙燧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这一幕很像很多年前,他和父亲在那条二手矿船上对账的样子。只是那时候账本上全是窟窿,现在,账本上长出了新的东西。

他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也动过单干的念头。那时候他想搞一支自己的勘探队,方案写到一半,父亲病了,他收了笔,回公司接班,一接就是三十五年。那份没写完的方案,现在还压在书房抽屉的最底层。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今天也不打算提。有些念头,自己没做成,看着儿子去做,也挺好。

散桌的时候,孙杞收拾数据板,孙穗送他到门口,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哥,你那个测绘档案,给我留一个接口。杞川的船往后要靠它吃饭。”

“接口免费,报告收费。”孙杞说。

“对家里人还收费?”

“你教的,账算清,才是亲人。”

孙穗笑骂了一句什么,关上了门。孙燧在厨房里听见了全程,没插话,嘴角动了动。

孙杞拎着数据板出门的时候,孙燧叫住他,又说了一句:

“公司的名字,燧石。”老人顿了顿,“燧石这名字起得好。石头里最硬的火。”

孙杞笑了:“爸,其实是借您名字里的字。”

“我知道。”孙燧转身进了厨房,“所以我说起得好。”

(第七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