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85"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3018) "孙燧这辈子跟保险公司打了二十二年交道,总结出来一条:保险公司是世界上最诚实的生意人,他们从不隐瞒自己想赚钱,也从不掩饰自己不想赔钱。所以保险公司的报价单,往往是整个行业最准的风向标。矿价的涨跌会骗人,同行的嘴会骗人,保费的数字不会。
安捷航运保险的客户经理是个笑起来很体面的年轻人,姓祝。他把新的续保方案推到孙燧面前的时候,笑容没有变,说出的话却不怎么体面。
“孙总,上季度的费率调整,您已经知道了。这一季主要是条款调整。”他点了点屏幕,“奥伯龙方向航线,列入战争风险特别约定区。特别约定区的意思是这样:可以保,但保费按船值的百分之十八起算,而且战争风险这一项,不赔。”
孙燧看着那份方案,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百分之十八,还不赔战争风险。翻译过来就是:你们交钱,我们不担责。这不是保险,这是收保护费,收保护费的还穿着西装。
“祝经理,”孙燧开口,声音很平,“杞川在安捷投保二十二年,没出过一次全损。你们的精算表上,我们是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祝经理点头,笑容里第一次透出点真心实意的为难,“孙总,跟您说实话吧。费率不是我们定的,是地球的再保公司定的。上个月,奥伯龙走廊的损失率报上去,再保那边直接重估了整个区域的敞口。我们也是听喝的。”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不只我们安捷。全维加II的承保方,这个月都会跟上。您换一家,报价只会更难看。”
孙燧信这句话。做矿的人听得出来别人什么时候在说真话,真话有个特点,就是难听。
“方案我留下。”他说,“三天后给你答复。”
祝经理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补了半句:“孙总,我多嘴一句。这个月已经有四家公司放弃了奥伯龙方向的保单。裸奔的公司多了,狼会看见的。”
门关上。孙燧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窗外是丁区的泊位,杞川十一正在装货,船载牵引光束的蓝白色光柱托着标准集装箱,一格一格稳稳送进腹舱,船壳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这条船跑的就是奥伯龙方向。
联合会的紧急理事会是孙燧召集的,名义上讨论保费,实际上所有人都知道,是讨论活路。
会议室在联合会大楼的九层,长条桌,十四家理事单位到了十三家。没到的那家上个月刚把公司卖了,卖给了三叉戟。这个消息没人提,但每个人心里都过了一遍。
会议室的空调坏了,没人修。十四家公司的当家人挤在九层这间长条屋子里,烟味、汗味和咖啡味混在一起。孙燧扫了一眼,发现好几个人的头发比上次理事会白了一截。这半年,这个行业老得很快。
“我先说数据。”联合会秘书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把报表投到墙上,“过去六个月,奥伯龙方向申报的袭击事件,四十一起,同比翻了一倍。实际数字只会更多,很多小公司被劫了不报案,怕保费再涨。船员的反应最直接,现在跑奥伯龙的船,招大副要开双倍工资,还招不满。”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小当家人忽然开口,声音发哑:“我说句实在的。我那三条船,上个月的保费比运费利润还高。我现在是贴钱养着船,就为了不违约。再撑两个月,撑不住,我就只能把船卖给三叉戟,他们这个月已经找过我三回了,价钱一次比一次低。”
没人接他的话。这话太熟了,熟到在座的每个人都用自己的声音在心里说过一遍。
“保费涨,运费不敢涨,涨了就丢客户。”有人接话,是跑燃料运输的赵家当家人,“我这个月已经在赔本跑了。再跑三个月,我就把船停了。”
“停船?停了船银行第一个找上门。”
“那你们说怎么办?”
会议室吵成一团。有人提议联合会出面跟承保方集体谈判,有人说谈判没用,精算在地球,谈判在维加,够不着;有人提议搞行业自保基金,各家按船值出钱,互保互赔,这个提议引来一片附和,然后马上被另一个问题拍死:真出了全损,基金赔得起吗?十四家理事单位,家底厚的就那么两三家,真到赔钱的时候,谁先掏,掏多少,掏完别人赖账怎么办?
自保基金的提议吵了半个钟头,最后卡在同一个地方:钱。孙燧在心里算了一笔,十四家按船值凑,凑出来的池子,最多覆盖两次整船全损。灰潮帮现在这个胃口,两次全损,可能就是一个季度的事。池子见底那天,就是信任崩盘那天。这个方案救不了行业,只能给行业买一口喘气的时间。
“我提一句。”孙燧终于开口,会议室安静下来。他现在说的话有分量,N-7之后,他的话在这个房间里比别人多三分重量。“自保基金可以搞,但只能当绷带,不能当药。真正的问题是,我们现在每家都是单独跑的羊,狼挑羊吃。船团制,联合起来跑,联合雇护航,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药。愿意谈的,散会后来找我。”
孙燧说完,注意到长条桌的另一头,冯其朗也没说话。
冯其朗是联合会里比他资历还老的人,跑奥伯龙线三十年,手底下十九条船,人送外号冯老倔。这个人三十年里没换过航线,没雇过护航,没向任何人低过头,包括海盗。十年前海盗刚开始闹的时候,有人在理事会上劝他加安保,他回了一句:我跑这条线的时候,他们还在穿开裆裤。
散会的时候,孙燧在走廊上拦住了他。
“老冯,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
“说什么?”冯其朗反问,“说保命要紧,把航线让出来?让出来给三叉戟接?小孙,我跟你说,航线这东西,让出去容易,拿回来难。”
“没人让你让航线。”孙燧说,“我是想说,你船多,跑团走。我的船跟你的船拼船团,再拉上两三家,凑够了数量摊护航费。账我算过,能压到每条船利润的百分之八。”
冯其朗看了他两秒,摆摆手。
“百分之八也是钱。”他说,“再说了,我跑这条线三十年,什么情况没见过。灰潮帮那帮崽子,抢的是软蛋。我的船,他们不敢碰。”
孙燧还想说什么,冯其朗已经按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冲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孙燧很熟悉,三十年前在奥伯龙的矿港酒馆里,冯其朗就是这么笑着跟他拼酒的。那时候他们都年轻,都觉得这条星海是给人跑的,不是给狼跑的。
电梯下去了。孙燧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后来他想明白了:冯其朗今天说话的时候,从头到尾没有提“以后”两个字。一个跑同一条线三十年的人,不谈以后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第二天,孙燧还是不放心,亲自去了冯其朗的公司。冯氏航运在老港区,办公室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墙上挂着十九条船的船牌,擦得一尘不染。孙燧把船团方案摊在他桌上,把账一笔一笔算给他听:十九条加杞川的四条,再拉上赵家的七条,三十条船的船团,护航费摊薄到百分之八,船员轮换着休息,遇袭时互相有个照应。
冯其朗听完了,给他倒了杯茶,说了句:“小孙,你的账是对的。”
“那你入不入?”
“不入。”冯其朗把茶杯推过来,“我这条线跑三十年了,靠的不是船团,是规矩。我从不压低价抢单,从不碰来路不明的货,灰潮帮抢别人,跟我冯其朗秋毫无犯。这是三十年攒下来的默契。”
“老冯,”孙燧盯着他,“默契这东西,得两边都认。现在对面换人了,你感觉到了吗?他们吃相变了。”
冯其朗端着茶杯,没说话。窗外的老港区,他的两条船正在装货,牵引光束的光柱在泊位上一明一灭,把集装箱缓缓托进货舱,泊位工人端着多用途牵引枪,把零散的小件补给归拢到舱门口。过了很久,他说:“小孙,我六十了。让我改跑法,等于让我承认我这三十年跑错了。我宁可信我跑对了。”
孙燧从冯氏航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九层的灯还亮着一盏。他心里有个声音说,这事没完,老冯这套行不通了。另一个声音说,随他去吧,你管得了杞川,管不了别人。两个声音吵了一路,到家也没吵出个结果。
当天夜里他睡得很浅。半夜醒来,眼前还是那栋旧楼九层的灯,孤零零的一盏。他想起三十年前矿港酒馆里,冯其朗把酒杯往桌上一墩,说,跑船的人,命是航线的,航线是规矩的。那时候他信这句话,现在他也想信,可办公桌上那份报价单不信。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跟自己说,明天再去一趟,再劝一次,劝不动也得劝。跑同一条线三十年的人,不能看着对方往雾里开,连喇叭都不按一声。
三天后,孙燧给了安捷答复:接受新条款,但特别约定区仅限四条跑奥伯龙的船,其余船只按原区承保。这是他和孙穗磨了两个晚上磨出来的方案,本质上是把风险最大的四条船单独挑出来,花钱买一份心理安慰。签完字,孙穗说了一句话:爸,我们这不是在买保险,是在买“出事了保险公司别第一个跑”。
孙燧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那天下午,他还做了两件事。第一件,让调度中心把奥伯龙方向的全部排班重新过了一遍,能并船的并船,能压后的压后。第二件,他给小陈交代,留意市场上护航公司的行情,“不是询价,是摸人,摸清楚哪几家的骨干是退役海军出身。”
做完这些,他提前下了班,回家给两个孩子做了顿饭。饭桌上他没提保费,没提冯其朗,只说了联合会的闲话。孙穗看了他两眼,没拆穿。孙杞吃得心不在焉,大概在盘算他周一早餐要宣布的那件事。
饭吃到一半,孙燧的mobiGlas响了。是联合会秘书长的电话,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阳台上接。
电话很短。秘书长只说了四句话。
“老孙,出事了。冯其朗的船队,今晚在奥伯龙走廊中段被劫了。六条船,整支船团,一条都没跑出来。灰潮帮做的,有跑出来的护航船报的信。”
孙燧握着mobiGlas,站在阳台上,很久没有说话。楼下,新科尔沃的货运河一如既往地流淌,引擎的光点连成串,流向跳跃点的方向。三天前冯其朗在电梯里那个笑容浮上来,还有昨天他办公室里那句“我宁可信我跑对了”,和电话里“六条船”三个字叠在一起,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两个人在奥伯龙矿港的酒馆里拼酒,冯其朗喝多了,拍着桌子说,小孙,咱们这行,船在人在,船就是命。那时候孙燧还笑他矫情。现在他明白了,冯其朗不是在说船,是在说他那套活法。那套活法跑了三十年,跑成了他的骨头。今天晚上,骨头断了。
秘书长在电话里还说了一个细节:被劫的船团里,有一条船是冯其朗的大儿子带队的。人,现在没有消息。
跑出来的还有护航船。孙燧抓住了这个细节。有护航,整支船团还是被吃了,护航船跑了。这就是说,灰潮帮吃的不是软蛋了,他们开始吃船团了,连护航都拦不住,或者说,护航根本就没打算拦。
他想起祝经理那句话:裸奔的公司多了,狼会看见的。
现在狼不光是看见了,狼已经开始挑肥的咬了。
孙燧在阳台上站到饭凉。进屋的时候,两个孩子都看着他。他在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菜,咽下去,然后开口,声音和平时一样稳:
“明天,把公司的船全部召回,重排船期。奥伯龙方向,暂停。”
孙穗问:“停多久?”
孙燧放下筷子。
“停到我想明白一件事为止。”他说,“冯其朗跑了三十年,什么样的海盗他没见过。能吃下他整支船团的东西,不是海盗。”
孙杞问:“那是什么?”
孙燧没答。他看着桌上凉透的饭菜,想起冯其朗墙上那十九块擦得一尘不染的船牌。明天,那面墙上会有六块牌,再也等不回自己的船了。
“睡吧。”他站起身,“明天开始,这家里的每个人,都把眼睛放亮一点。天要变了。”
(第六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