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55581" ["articleid"]=> string(7) "731610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979) "孙家的早餐孙燧的一天从四点半开始,跟他在奥伯龙矿区的时候一样。闹钟没用,身体到点就醒。醒来他先在床上躺一分钟,听自己的膝盖。左膝是二十多年前钻机事故留下的,天要变,它先知道。今天它没说话,是个好天。
他先磨咖啡。手动磨,磨豆子的声音在不大的厨房里显得很响。然后他煎蛋,切面包,把三副餐具摆上桌。摆到第三副,他的手停了半秒。很多年了,还是会停这半秒。
妻子走后,早餐桌就成了孙家的会议室。规矩是她定的:公司的事不许带上餐桌,除非是早饭。她说早饭桌上说的都是正经事,因为人少,话真,而且谁要是撒谎,一上午都吃不好。孙燧守了这个规矩十一年。守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是在守规矩,还是在守她。
公寓在四十层,窗外是新科尔沃的清晨。货运河的引擎光还没熄,晨光刚漫过空港的塔吊。孙燧站在窗前喝了第一杯咖啡,看着这座他看着长大的城市。
他十六岁跟着父亲进城,空港只有现在三分之一大,父亲的全部家当是一条二手矿船,泊在最便宜的外环泊位,泊位费按小时算。他记得自己在那条船的甲板上睡过两个夏天,因为舱位要省给矿石。现在孙家有二十七条船,有丁区的固定泊位,有十七层的调度中心。这些东西花了三代人,三代的头发。
第三副餐具摆在桌子的老位置。十一年了,没有人提议把它撤掉。孙穗小时候问过一回,为什么妈妈的碗还要摆。孙燧当时说,摆给她看,我们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后来没人再问,这成了家里另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早餐桌上,她在场。
六点整,门响。孙杞先进来,还是那件四天没换的飞行服,眼睛下面两团青黑,整个人却是亮的,像刚充满电的电池。孙穗跟在后面,套装换成了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手里的mobiGlas还亮着,是一份没看完的合同。
"爸,早。"
"坐。吃饭。"
孙家的早餐会议没有议程,孙燧就是议程。他等两个孩子吃了几口,才开口:"化验结果回来了。"
孙杞放下叉子。
"我托化验所的老周做的,加急,保密,样品编号走的是废岩批次。"孙燧说得很慢,"品位是真的。铂族,高纯,储量保守估,够公司采三十年。"
孙穗轻轻吸了口气。她立刻进入状态:"仲裁处那边——"
"仲裁处那边,我们一个字不提品位。"孙燧把煎蛋切成小块。这是他的习惯,脑子转得快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反而慢,"听证只解决一件事,区块权归谁。三叉戟告我们产量不达标,我们就跟他们讲产量。表层贫化段的数据,联合会备案的岩芯记录,全拿出来,证明产量线对深部矿体不适用。品位是底牌,底牌要等他们把牌打完了再亮。"
"如果亮出来,"孙穗说,"三叉戟会疯的。他们贷了款,抵押物就是这个区块。"
"所以我今天要说的第二件事。从现在起,公司进入安静期。N-7的一切,不进例会记录,不过邮件,船员排班用口头通知。小穗,你查一下我们内部近三年的人员往来。三叉戟敢把区块写进抵押物,他们就知道点什么。"
孙穗点头,随即想到另一个问题:"爸,开发要钱。深部矿体要新设备,要打竖井,前期投入顶我们两年的利润。贷款的话,联合矿业银行是最快的渠道,但三叉戟刚在那儿贷过款。银行的人会向着我们,还是向着抵押物?"
"不找银行。"孙燧说,"先用自有资金打第一口井,出了矿,拿矿石合同去谈设备租赁。慢是慢点,命脉不交到别人手里。"
"自有资金撑得住吗?"
"撑不住就卖点别的。"孙燧的语气没什么起伏,"边缘矿区那两个赔钱的点,挂牌。那里本来就是鸡肋。"
孙穗飞快地心算了一笔,没再说话。她算出来的结果是:撑得住,但很紧,紧到任何一条船出事都会断。这句话她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父亲也算得出来。
孙杞没说话。孙燧看了儿子一眼:"你有意见?"
"没有。我在想听证赢了以后。"孙杞说,"三叉戟不会认账。他们贷了款,订了船,现在收不了场,收不了场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的船前天还敢进我们的空域扫描。"
"所以?"
"先说个小事。"孙杞从口袋里掏出数据板,调出一段记录,"前天他们进我们空域扫描,全程被航标浮标的监控录下来了,包括他们的船号和扫描频率。我已经做了公证存证。这叫上门送证据,仲裁处最吃这套。"
孙燧看了一眼记录,嘴角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学会留这一手的?"
"跟您学的。"孙杞说,"您说过,矿上出事,先存证,再说话。"
"嗯。"孙燧把数据板推回去,"接着说。"
"所以我建议把品位数据做成两份。一份封存,放进仲裁处指定的第三方托管库,设定成公司控制权变更即自动公开。"孙杞说,"再让三叉戟知道有这个东西。让他们明白,抢过去也没用:他们一动手,全维加II都会知道这块石头值多少钱,所有的鲨鱼都会来。他们唯一能接受的结果,就是我们安安稳稳地采。"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孙燧看着儿子,忽然觉得他有点像他爷爷。不是长相,是那种把账算到别人骨头缝里的方式。
"就这么办。"孙燧说。
第三件事轮到孙穗。她把mobiGlas推到桌子中间,调出一份报价单:"保险。边缘航线的续保报价昨天到了,涨了四成。承保方的理由是区域风险重估。我问了同业,涨的不止我们,奥伯龙方向整条航线都在涨。"
"四成。"孙燧皱眉。
"还有更糟的。上个月,跨星系矿业联盟有两家小公司被劫了整支船队。一家交了赎金把人要回来,另一家没谈拢,七条船,连船带货连人,没了。灰潮帮做的,圈内都知道,没人拿得到证据。"
厨房里安静下来。咖啡机的余温指示灯一明一灭。
孙燧没立刻说话。他想起自己二十多岁在奥伯龙的时候。那时候也有海盗,但那时候的海盗抢货不抢船,更不抢人,抢完还给你留回程的燃料,这是行规。这几年的海盗不一样了。他们清楚航线,清楚船期,清楚哪条船值多少钱,像拿着账本在抢。
"雇武装护航行不行?"孙杞问,"我问过价,一支护航分队的月费,顶得上两条船的利润。但如果把奥伯龙方向的货并成船团走,成本能摊到三分之一。"
"船团就要压船期,压船期就要误合同。"孙穗摇头,"而且护航公司良莠不齐,上个月被劫的那家,就雇了护航。护航队先跑了。"
"那就是护航公司没挑对。"
"挑对的要时间,要门路。"
"行了。"孙燧抬手,"护航的事,再议。先把听证过了。N-7要是守不住,谈什么航线都是空的。"
孙杞没动,叉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孙燧认识这个动作,儿子有话要说。
"说。"
"不急在今天。"孙杞说,"等听证过了,我想跟您谈一件事。跟N-7无关,跟我有关。"
孙穗从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哥哥一眼。孙燧也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从小有话就直说,这是他第一次说"不急在今天"。
"行。"孙燧点头,"听证过了,你讲。散会。"
两个孩子起身收拾餐具。孙穗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碗放进水槽,这是她的老习惯,走之前把桌子收干净。孙杞直接回房补觉去了,飞行服都没脱。
孩子们一走,孙燧给律师打了个电话,确认听证的材料清单。挂电话前,律师多问了一句:"孙总,三叉戟昨天向仲裁处补了一份材料,申请调阅你们最近三年的产量原始记录。我们拦了,拦得住,但他们接下来肯定还有动作。"
"让他们动。"孙燧说。
第二个电话是老周打来的。化验所的老周跟他认识三十年,说话从来只说半句,今天的半句是:"老孙,你那批废岩,前两天有人来问过。"
"什么人?"
"生人。出手大方,不问价,就问编号。"老周顿了顿,"我没给。不过老孙,我这儿是化验所,不是保险柜。你那边要抓紧。"
孙燧放下电话,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货运河在窗外流淌,谁来过,谁问过,水面上都看不出来。他把这个信息记在心里,没有打电话告诉孩子们。有些压力是当爹的本分,不是早餐的议题。
孙燧一个人坐着,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然后他起身,从书房最里面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相框,摆回桌上。相框里是一张褪色的合影:一个瘦高的老人站在一条旧矿船前,身后是奥伯龙灰红色的天。他的父亲。
他把相框摆好,又去敲开了两个孩子的房门。
"都过来。"他说,"今天早饭加一节课。"
兄妹俩在餐桌前坐下,看着那个相框。孙燧坐下,开口,声音不高:
"你们只知道爷爷是从奥伯龙逃出来的。没人跟你们讲过,逃出来之前,孙家破产过一次。"
"那年头还是梅塞尔家的天下。军工复合体要收编所有像样点的矿运公司,名义叫战时统制。你们太爷爷手里有十七条船,人家开价,低得等于白拿。他不卖。然后银行断贷,港口拒泊,供应商一起上门要账,半年不到,十七条船被依法扣了十五条。扣船的罪名,今天讲出来你们都不信。"
"最后他开着仅剩的一条船,装着全部家底和三十几个不肯散的矿工,跑了出来。跑的那晚没有月亮,他关着灯飞出奥伯龙带,三十几个矿工挤在货舱里,没有一个人出声。半路有两个人跳帮抢船,被矿工们拿扳手打了回去。你爷爷那年十四岁,负责给大人们递扳手。"
"后来那条船又开了四十年。船早就报废了,船牌还挂在公司调度中心的墙上,你们天天从它底下过,没几个人抬头看。"
孙穗低头看桌面。孙杞看着相框里那个瘦高的老人。
"孙家从十七条船,到一条船。"孙燧说,"不是赌输的,是不肯把船交给穿军装的人。"
"爸,"孙穗轻声问,"今天为什么讲这个?"
"因为N-7。"孙燧说,"那块石头一旦公开,盯着我们的人会比三叉戟体面得多,也难看得多。今天先让你们知道,孙家遇到过这种事,知道怎么站。船可以再买,矿可以再找。脊梁只有一根。"
他把相框擦了一遍,收起来,动作很轻。
"好了。"他站起来,"上课结束,上班。"
那天上午,孙燧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调度中心的早班刚接班,小陈隔着老远喊了声"孙总早",声音里透着股没睡醒的劲头。他在那块老船牌底下站了一会儿。船牌是铁的,锈了又漆,漆了又锈,上面的编号已经看不太清,只有老矿工还认得出来。新来的员工都当它是装饰。
孙燧伸手在牌子上按了一下,像跟老伙计打招呼,然后上楼。
办公室里,他把N-7的开发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方案是孙杞做的,九十页,每一页的成本都钉在实处。他想起自己父亲临终前说的话:孙家的人,跌倒了不喊疼,爬起来先找石头。三代人,从十七条船到一条船,又从一条船到二十七条。现在石头找到了,就在四百二十米底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给开发方案签了字,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第一船矿石的收益,先补船贷,再设一笔船员抚恤金。写完他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一行:额度按老矿区的规矩来。
有些规矩,比公司活得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2015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