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意识就往塔门里缩。
缩到一半又停住。
缩什么呢。
越缩越显眼。
他硬着头皮低下头，抓起扫帚，假装扫门口的落叶。
扫帚划着地面，沙沙响。
手心有点出汗。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皂角混着松香的味道飘过来，很淡，很干净。
跟塔底的霉味格格不入。
“请问。”
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晒过太阳的水。
“这里可是登仙塔底层？”
茅檐生没抬头。
目光钉在对方的鞋尖上。
白袜，黑布鞋，针脚齐整。
“是。”
“我们是玄素宗的，来塔里寻一味旧药。” 那人顿了顿，语气很客气，“劳烦问一句，三层西侧的墙洞，还在吗？”
茅檐生手里的扫帚慢了半拍。
三层西侧。
昨天死人的地方。
他心里有点发紧。
“在。”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低，“就是窗破了半扇，漏风。”
“多谢。”
那人没立刻走。
站在原地，没动。
茅檐生能感觉到目光落在他头顶上，不轻不重，像片叶子飘着。
他后背有点发僵。
指尖攥紧了扫帚柄，木刺又扎进肉里。
“昨日听闻，塔里有位散修余绪暴乱。”
声音还是温温的，像随口闲聊。
茅檐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他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
“…… 好像有这回事。”
“听说最后平了。”
“嗯。” 他含糊应着，假装扫地上的石子，“他自己缓过来的。我就扫个地，没敢凑近。”
对方笑了一声。
很轻。
听不出信没信。
茅檐生的耳朵慢慢发烫。
他攥着扫帚，想往塔底退。
又不敢动。
怕一动，反而露了馅。
“你叫什么名字？”
这话问得突然。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答：“茅檐生。”
答完就后悔了。
报名字做什么。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茅檐生。” 那人慢慢念了一遍，像在品这三个字，“好名字。可是‘茅檐低小’的茅檐？”
茅檐生没听懂。
他没读过书。
名字是老瘸子随口起的，说生在塔檐底下，就叫檐生吧。
他含糊地 “嗯” 了一声。
不敢多说。
怕说多错多。
风卷着雾吹过来。
那人拂了拂袖口。
袖口沾了点极细的灰尘，他拂了三遍，直到看不见痕迹才停手。
茅檐生盯着他的手指。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齐整。
跟解铃那双沾着骨粉的手，完全是两个样子。
“守塔的老道，还在吗？”
这话一出来。
茅檐生猛地抬起头。
撞进对方的眼睛里。
眼仁偏浅，看着温和，底下却沉得很，像结了冰的水。
他心里一慌，又迅速低下头。
“死了。” 他声音有点干，“十年前就没了。”
“这样啊。”
那人语气听不出波澜。
像早就知道了。
只是随口确认一句。
茅檐生的指尖有点发麻。
他下意识摸向腰上的麻绳。
麻绳磨得发亮，纹路硌着掌心。
老瘸子活着的时候，从没提过玄素宗。
也没提过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只说自己是个没出息的守塔人。
现在看来，不像。
“我们进去看看。”
那人没再多问。
带着弟子往塔里走。
经过茅檐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对了，我叫晏清和。”
他侧过头，温和地笑了一下。
“以后说不定，还会再来叨扰。”
茅檐生没敢接话。
只低着头，嗯了一声。
脚步声渐渐远了，顺着楼梯往上。
塔底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穿过砖缝的呜呜声。
他慢慢直起腰。
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贴在身上，凉得慌。
晏清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玄素宗的。
来找旧药。
真的只是来找药的吗。
他不知道。
只觉得心口有点闷，像堵了团湿棉花。
他走到塔门口，往山道上看。
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片。
什么都看不见。
口袋里的麦饼碎了，渣子硌着腰。
他伸手掏出来，掰了块放进嘴里。
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
嚼了半天，咽下去。
喉咙还是发紧。
回到隔间。
他掀开铺盖，摸出那半块木牌。
木头还是糟乎乎的，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
茅檐生。
昨天还觉得是巧合。
今天晏清和一来，一问老瘸子。
他忽然就没那么确定了。
老瘸子到底是什么人。
这木牌，到底是谁刻的。
他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那半道纹路，越看越像什么东西的一半。
像是什么印记。
他对着光看了半天。
看不懂。
叹了口气，又塞回铺底。
藏好。
不管是什么，先藏好总没错。
正收拾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下来了。
这么快？
他心里一跳，赶紧把铺盖拉平，抓起扫帚，假装在扫地。
晏清和走在前面。
脸色比刚才沉了点。
手里空空的，没拿什么药。
看来是没找到。
他身后的弟子抱着木盒，也是低着头。
两人走到塔门口，停住。
晏清和回过头，看向茅檐生。
“茅小哥。”
茅檐生握着扫帚，停下动作。
“啊？”
“若往后再有修士余绪暴乱，你别凑近。” 晏清和语气平平，“危险。”
茅檐生愣了一下。
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 哦。”
“好好扫你的塔。” 晏清和看着他，目光很深，“有些东西，不该碰的，别碰。”
说完，他转身走了。
衣摆扫过门槛，没沾一点灰。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里。
茅檐生站在原地。
手里的扫帚垂在地上。
不该碰的。
别碰。
他慢慢咀嚼着这句话。
后颈有点发凉。
对方是在提醒他，还是在警告他。
分不清。
风从塔外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
他打了个寒颤。
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昨天按在那散修肩膀上的地方，好像还留着一点发烫的触感。
他攥紧了手。
指甲掐进掌心。
有点疼。
塔外的雾，好像更重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871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