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地回头。楼梯口站着个人。
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衣，帽檐压得低，遮了半张脸。
腰侧挂着个指甲盖大的铜铃，刚才那声，大概是风扫的。
人站在阴影里，像团浸了水的棉絮，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你是扫塔的？”
声音也轻，飘在风里，落不到实处。
茅檐生点点头，眼睛钉在对方的鞋尖上。
黑布鞋，鞋边干干净净，一点泥星子都没沾。
“嗯。”
“出去。”
他愣了愣。
“…… 啊？”
“收尸。” 那人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地上的人，“这活是我的。”茅檐生往旁边挪了挪，贴紧墙。
墙凉，透过单衣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看着那人走进去。
步子很轻，踩在积灰的地面上，连个脚印都没留。
腰上的铜铃安安静静，再没响过。那人蹲下去，手指按在死者腕子上。
指尖发白，骨节凸着，指甲缝里嵌着点灰白的粉。
茅檐生认得。
是骨粉。
山下仙坊做销骨生意的，手上常年带着这股子灰气。
他往墙缝里又缩了缩。“不是摔死的。”
那人忽然开口。
茅檐生没接话。
塔里头死的人，死因奇奇怪怪的多了。
知道多了，死得快。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数鞋面上的补丁。
一个，两个，三个。风从窗洞吹过来，掀起点灰尘，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钻。
那人忽然偏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帽檐下的目光扫过来，凉冰冰的，像指尖擦过他的手腕。
茅檐生呼吸顿了半拍。
下意识攥紧了腰上的旧麻绳。
麻绳磨得发亮，是瘸老道留给他的。“你修了几年？”
他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啊？…… 没，没修。” 磕巴了半句，声音压得低，“就扫塔的，不会那些。”
那人没说话。
又看了他几秒。
看得他耳朵发烫，指尖发麻，连后槽牙都有点发紧。那人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块黑布，抖开。
动作很快，手起手落之间，没什么多余的动静。
不过片刻，地上就只剩一滩暗褐的湿痕，连点碎布渣都没剩下。
他站起身，往门口走。
经过茅檐生身边的时候，停了停。
指尖一弹。
个东西滚过来，撞在他脚边。茅檐生低头看。
半块余石，比楼下那人给的成色好点，泛着点温润的光。
“封口费。”
那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今天看见我的事，别往外说。”铜铃叮的一声。
脚步声轻得像烟，顺着楼梯飘下去。
没一会儿，就听不见了。茅檐生靠墙站了好一会儿。
才慢慢松开攥着麻绳的手。
手心全是汗。
他弯腰捡起那半块余石。
指尖刚碰到，石面上的光就肉眼可见地淡了一层。
早习惯了。
叹了口气，塞进兜里。
两块余石碰在一起，轻轻响了一声。他往屋里走了两步。
刚才尸体躺的地方，砖缝里卡着个东西。
很小一点，银闪闪的。
蹲下去，用指甲抠了半天，才抠出来。
是半片银铃铛的碎片。
断面很齐，像被利器一下削断的。
边缘磨得很光滑，像是戴了很多年。他捏着碎片，指尖发凉。
忽然想起怀里的半块木牌。
也是半块。
也是刻着纹路。
风从破窗洞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僵。
抬头往楼梯口看。
黑洞洞的，安安静静。刚才那人腰上的铜铃，是黄铜的。
这半片，是银的。他把碎片也塞进怀里，和木牌挨在一起。
木头糟，银子凉。
贴着心口，凉得他心里发慌。
扫帚倒在一边，帚毛沾了灰。
他没去捡。
就蹲在地上，盯着那滩暗褐的湿痕发呆。
湿痕慢慢渗进砖里，颜色越来越淡。
像从来没有人死在这里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871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