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讽笑：“他们管这叫‘方舟’。一艘在宇宙洪水中漂流的破船，载着人类最后的火种。多诗意。多可笑。”
他们穿过广场，进入一条宽阔的主干道。道路两侧的建筑物墙体上，忽然亮起了一块块发光的屏幕。屏幕里，一个面容端正的中年男人正在说话，声音沉稳有力，字正腔圆。
“——方舟-03全体市民，请保持镇静。联合指挥部已启动三级防御响应。所有战斗单位已部署到位。本次突袭规模为常规级别，预计防御阵线将在四十分钟内完成清剿。请地下掩体中的市民配合工作人员指引，有序使用生命维持设备——”
男人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组数据图。红色的进攻箭头，蓝色的防御阵线，还有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当前战损率，百分之三点七。
“赵远山。”陈曦头也不回地说，“联合指挥部宣传部部长。他的声音是这座城市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东西，比防空警报还勤。人们叫他‘镇静剂’。”
她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你讨厌他？”
“我讨厌一切在战争时期说谎的人。”陈曦冷冷地说，“常规级别。四十分钟清剿。战损率百分之三点七。你知道这些数字代表什么意思吗？”
她没有等林哲回答。
“意思是，这一次突袭将消耗掉至少三千具无人战斗机甲，每一具的造价相当于一个平民家庭十年的生活配额。意思是，至少会有五百名地面作战人员伤亡，他们的家属会收到一封由赵远山签名的‘光荣牺牲’通知书，附赠三个月额外食品配给券。意思是，城外的苔藓地里又会多出几千具碎成渣的渊族尸体，明天太阳一晒，它们就会融化进土壤里，变成下一批苔藓的养料。”
她加快了步伐。
“这就是战争。打了九十四年的战争。打到所有人都习惯了，打到赵远山可以用‘常规级别’来形容一场投入上万作战单位的突袭，打到平民们可以一边听着防空警报一边在地下掩体里打牌聊天。”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哲。右眼中的数据流忽然暗了下去，只剩下一颗暗红色的光核，在眼眶里幽幽地亮着。
“但你不是从这场战争里活过来的，林哲中尉。你从战争开始之前来。你的眼睛里没有这种疲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哲迎上她的目光：“意味着我有用。”
“意味着你是个麻烦。”陈曦说，“一个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麻烦。走吧，我的人等着呢。”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林哲跟上去。
他知道陈曦的话里保留了什么。她的右眼是一个数据终端，连接着整座城市的智脑。她能看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战况变化，能知道成千上万个数据点中的每一个细节。但她选择什么都不说，只告诉他“你是个麻烦”。
这说明，关于他的那些数据，是连她都不敢轻易谈论的级别。
他们走进一栋低矮的建筑。建筑内部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墙壁上布满了圆形凹痕，每一个凹痕里都嵌着一个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晶体。这些晶体微微脉动着，发出一种几乎听不到的低频嗡鸣。
“记忆石。”陈曦解释，“储存阵亡士兵神经数据的载体。每一颗，就是一个人的一生。他们的家人可以选择保留这颗石头，也可以选择将它接入神农的模拟系统。如果你接入足够多的记忆石，你就可以跟死人对话。”
她看了一眼走廊两侧密布的记忆石，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柔软。
“有些家属一辈子都不来接。所以我们把它们嵌在这里，算是第七队的……纪念墙。”
走廊尽头是一道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钥匙孔，只有一个凹进去的手掌形印记。陈曦将右手按在印记上，门体瞬间液化，化作无数银色的液滴，向四周退散开去，露出了门后的空间。
门后是一间作战指挥室。
房间不大，中央是一张悬浮在半空中的全息战术桌。此刻，桌上正显示着方舟城周边区域的实时战况。十几个红蓝相间的光标在桌面上移动、碰撞、消失。桌旁围着五个人，听到开门声，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队长！”
一个魁梧得像头棕熊的男人大步走过来，身高至少一米九，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作战服，胸前挂着一块磨损严重的机甲驾驶员徽章。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伤疤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深紫色，像是某种旧伤留下的后遗症。
“赵猛。”陈曦为林哲介绍，“第七队副队长，机甲班班长。”
赵猛用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哲，目光在他赤着的双脚和满身的紫色纹理上停留了几秒，然后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就是他？那个传说中从大净化之前来的古董？”
“就是他。”
“看着不怎么经打嘛。”赵猛伸出他蒲扇般的大手，在林哲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不过没关系，菜鸟都是打出来的。欢迎来到地狱，古董兄弟。”
林哲的肩胛骨被拍得生疼，但他没有躲开，也没有皱眉。
“林哲。”他说，“幸会。”
赵猛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外。他显然用了不小的力气，但这个看起来瘦瘦弱弱的“古人”连晃都没晃一下。
陈曦没有理会他们的寒暄，径直走向战术桌。她的右眼射出一道蓝光，与桌面建立连接，桌上立刻浮现出一长串不断刷新的数据。
“报一下情况。各班组。”
一个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的年轻人率先开口：“情报分析组收到最新神农数据。本波突袭的兵力配比中，出现了十二个未登记的全新渊族生物形态，暂定编号USO-771到782。它们的生物能量频率与已知渊族有显著偏差，更接近——”
他看了林哲一眼，犹豫了一下。
“更接近他的能量特征。”
陈曦的眉头皱了起来。右眼中的蓝光转得更快了。
“继续说。”
“神农在对他进行身体扫描时发现，他的细胞线粒体振动频率与常人不同。有一个特定的峰值，标记为F-7频段。这个频段——”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在本波突袭的十二个新型渊族身上，全都出现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赵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按在了腰间的武器握柄上。另外几个队员的目光也从好奇变成了警惕，有人在悄无声息地后退了半步。
林哲感受到了那份变化。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那套从休眠舱里带出来的薄薄病号服，身上布满诡异的紫色纹理。
他的心跳很慢，很稳。这是多年战场训练形成的本能——越是危险的时刻，越要保持绝对的冷静。
“还有呢？”陈曦的声音打破沉默。
年轻人回过神来：“还有——这些新型渊族没有参与正面进攻。它们在护盾外围集结，似乎在等待什么。根据神农的预测模型，它们的集结位置刚好形成一个球形阵列，球心——”
他又看了林哲一眼。
“球心就是他所在的位置。精确到米。”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林哲身上。
林哲迎着那些目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它们的目标是我。你们把我交出去，也许能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不像笑声的笑声：“你在说什么屁话？第七队成立十四年，从来没有人教过我们‘交人’这两个字怎么写。”
陈曦没有说话，她的右眼死死盯着战术桌上那十二个新型渊族的能量特征图。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哲。
“你说得对。它们的目标是你。但我不是那种会用自己人换安全的人。”她停顿了一下，“何况，把你交出去，可能才是它们真正想要的结果。所以——”
她转身走向战术桌，双手按在桌沿上。
“第七特别行动队，进入战斗状态。第一要务：保护目标C-2124号。第二要务：搞清楚那十二只新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头，右眼迸发出刺目的蓝光。
“各班组就位。我们要在它们撕开护盾之前，先撕开它们。”"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863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