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没等他反应，弯腰拎起麻袋，转身往巷子口走。他没走大路，拐进一条堆满旧自行车的窄道，背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麻袋蹭过墙角，蹭掉了一小块灰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
江临低头，伸手摸了摸书包夹层。那本书还在，硬硬的，硌着肋骨。
他没去上课。
他去了天台。
天台门锁是坏的，推一下就吱呀响。风从这边灌进来，吹得他校服鼓起来，像一面被扯破的旗。他靠着铁栏杆，掏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
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像被反复揉过。内页密密麻麻，全是推导，用的是清华物理系的讲义符号，步骤跳得像高手过招。第三步，他写错了角动量守恒的参考系，多出一个虚数项。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笔尖断了，只剩半截。他用指甲掐着笔杆，把断掉的铅芯一点点往纸缝里顶，指甲缝里积了灰，边角还沾着干掉的蓝墨水。
他写得很慢，每写一行，就停两秒。
像在等什么。
楼下传来脚步声，不急，但节奏很稳。皮鞋底沾了泥，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个半圆的印子。
他没抬头。
脚步声停在天台门口。
林曜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一张纸，没开灯。天台的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校服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深色，像干掉的墨水。
江临没动。
林曜也没动。
过了几秒，他把那张纸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江临等他走远，才走过去。
那是一张空白的竞赛报名表。
右下角，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很轻，像是用铅笔轻轻描出来的：
“你解错了第三步。”
他认得这字。
是苏棠的。
他把纸条撕下来，塞进书里，和那本《奥赛真题精析》夹在一起。
风又吹过来，卷走了地上那张空白表，飘到栏杆外，落在楼下花坛里，压在一丛枯草下。
他没去捡。
他转身下楼，脚步很轻。
教学楼后门的灯坏了，他摸黑走，手电筒没电了，只能靠月光辨路。拐角处，他撞见李老师。
李老师正蹲在垃圾桶旁，手里捏着一叠纸，往里塞。他动作很慢，像在埋什么。
江临停下。
李老师没抬头，只说：“明天交竞赛报名表，别迟了。”
江临点头。
李老师又补了一句：“你爸……昨天来过电话。”
江临没接话。
李老师没看他，继续把纸塞进垃圾桶，手指在纸堆里翻了翻，最后抽出一张，塞进自己口袋。那张纸的边角，露出一截红色印章——是校董会的钢印。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转身要走。
江临开口：“老师，您当年……也替人顶过吗？”
李老师脚步顿住。
月光落在他后颈，那里有一道旧疤，像被烫过。
他没回头。
“你走吧。”他说，“别回头。”
江临没动。
李老师走了几步，又停下，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
“你替他，我替你。”
风从教学楼缝隙里吹出来，卷起地上一张传单，贴在江临的鞋尖上。
他低头，看见那张传单上印着一行小字：
“星辉教育·内部辅导·名额有限·联系张主任”
他没撕。
他把传单塞进裤兜，继续往前走。
走到后门，他看见苏棠。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抱着一摞竞赛资料，没穿校服，只套了件灰外套。她没看他，只说：“你解错了第三步。”
江临没答。
她把资料递给他：“下周一，物理实验室，十点。”
他接过，指尖碰到她的手，冰的。
她转身要走。
“你爸的事，”江临忽然说，“校方有备份。”
苏棠脚步停住。
她没回头，只轻轻说：“我知道。”
她走了。
江临站在原地，手里抱着那摞资料，纸页边缘被风掀起来，像一群要飞走的鸟。
他低头，看见最上面那本的扉页，被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
“替你。”
他没动。
远处，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最后一盏，是天台的。
他抬头，看见那盏灯，亮了三秒，又灭了。
像有人，按了开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686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