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落地时，膝盖撞得生疼，可没人问过他疼不疼。
也没人问过江临，那三拳，疼不疼。
手机又震了。
他低头，是加密视频的提示——他存了三次，删了三次。
视频里，江临被学生会的人带走，走廊尽头，校董会秘书正和监考老师说话。两人压着声，但镜头没关，录下了那句：“……这次是替死鬼，别让林曜沾上。”
林曜没点播放。
他删了。
又存了。
再删。
再存。
第四次，他没删。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下楼，脚步比上来时重了些。
楼梯转角，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他伸手摸了下，指尖沾了点灰。没擦。
他走到操场边，没靠近，就在树影里站着。
江临吃完了馒头，把包装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校服内袋。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物理书，翻到中间，用铅笔在页边写东西。笔尖很细，写得极慢，像怕惊动谁。
林曜认得那字迹。
是竞赛题。
不是课本上的。
是去年省赛压轴题的变形。
他记得自己做过，花了七个小时，最后在草稿纸上画了整整三页图。
江临写完，合上书，抬头看了眼天。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
他没叹气，没皱眉，只是把书塞回包里，站起身，朝校门方向走。
林曜没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江临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外。
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在篮板上，啪嗒，啪嗒。
他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李老师”。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二十秒。
最后，他删了输入框里刚打的三个字：“我错了。”
他没发。
他转身，朝体育馆走去。
电梯里，他看见自己镜子里的脸。
眼圈发红，但没哭。
他伸手，摸了摸左胸口袋——那里有张纸条，是昨天从江临课桌里顺出来的。
字迹工整，写着：“第23题，动能定理应用错误，重力势能未计入斜面高度。”
他没问谁写的。
他知道。
苏棠。
转学生，物理竞赛国家队的，坐江临后排。
她昨天在食堂，当着全班的面，把一碗汤泼在了陈锐的校服上，说“你衬衫第三颗扣子歪了，看着像作弊”。
没人敢笑。
陈锐脸色铁青，没说话，转身走了。
没人知道，她那碗汤，是故意泼的。
她要的是陈锐的注意力。
她要的是，陈锐去查她。
她要的是，校方别动她的竞赛资格。
她知道江临替人顶罪。
她看见了监控。
但她没说。
她只是在江临的物理书里，夹了一页纸，上面圈出了错误步骤。
林曜记得那页纸。
他今天早上，偷偷从江临课桌夹层里抽出来，藏在了自己抽屉最底层。
他没告诉任何人。
他也不敢。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迎面撞上周野。
周野蹲在楼梯口，正把一叠旧书往麻袋里塞，袖口沾着泥，鞋底还卡着半片树叶。
“林队，”周野咧嘴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你这鞋带松了。”
林曜低头。
右脚鞋带，确实散了。
他没蹲下。
周野没动，也没催，只是把麻袋往肩上一甩，说：“大哥说，这书能救命。”
林曜没接话。
周野转身要走，脚下一滑，麻袋口松了，几本书掉出来。
一本《奥赛真题精析》。
封面被撕了，只剩内页。
林曜弯腰捡。
书页里，夹着一张打印纸。
收款人：教导处张主任。
金额：8700元。
日期：上周三。
备注：监考费（物理竞赛模拟考）。
林曜的手停在半空。
周野没回头。
他蹲着，从地上捡起另一本书，拍了拍灰，塞回麻袋。
“大哥说，”他声音低了点，“别碰这事儿。”
林曜没动。
周野走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纸，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他抬头，看见李老师从走廊尽头走来。
李老师穿着旧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水渍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看见林曜，脚步顿了下。
“林曜，”他说，“你爸今天打电话，问你下周的家长会，来不来。”
林曜没答。
李老师也没等他回答。
他把保温杯放在楼梯扶手上，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江临那孩子，”他说，“他爸去年在工地摔断了腿，现在靠低保过日子。”
林曜的喉结动了下。
“他没申请助学金，”李老师继续说，“但每个月，都有人往他账户打钱。”
林曜没动。
李老师没看他。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铅笔头——是江临常用的那支，笔身磨得发亮，笔帽裂了缝。
他捏着，看了眼，轻轻放回江临的课桌。
“这孩子，”他说，“从没求过人。”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远了。
林曜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张打印纸。
他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着一点灰。
和江临昨天踩过的，一模一样。
他掏出手机，点开加密视频。
第十七次，他点了播放。
画面里，校董会秘书压低声音：“……这次是替死鬼，别让林曜沾上。”
他盯着那张嘴。
看了三秒。
然后，他删了视频。
再点开银行APP。
新建转账。
金额：五万。
收款人：江临。
备注：这次，不是补习费。
他点了确认。
系统提示：转账失败。
账户已被冻结。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重试”上，没动。
走廊尽头，一盏灯，忽明忽暗。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一张废纸。
纸角，印着一行小字：
物理竞赛资格复审通知：苏棠，保留参赛资格，需提交原始实验数据。
他没动。
他只是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转身，朝教学楼走去。
身后，那盏灯，彻底灭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686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