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9370" ["articleid"]=> string(7) "73133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7640) "第4章 考场------------------------------------------,她去县自考办报了名。,她特意穿了件干净衣裳——她自己做的那件蓝布褂子,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熨得平平整整。这是她最好的衣裳了。她对着宿舍的小圆镜,把头发拢了拢,别上一枚黑发夹。她对自己说:头一回进这样的门,不能让人看轻了。,坐最早的班车到县城。自考办在教育局二楼,走廊里排着队,有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有跟她一样穿着工作服的。她站在队尾,手心里全是汗。。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姓名?",她听见两个年轻人小声议论:"自考的文凭,跟全日制的一样管用不?""管用,国家承认的。""那还行,总算有条出路。",把这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出路。这个词,她喜欢。"林秀兰。""年龄?""十八。"她报了虚岁,又补了一句,"十七周岁。":"文化程度?""初中。"她顿了顿,"读了两年。""初中没毕业?"工作人员皱了皱眉,"自学考试,要的是高中文化程度的底子,你行吗?"。林秀兰的脸有点烧,但她没退:"我认字,会算账。让我试试。",扔出一张表:"填吧。报名费三块。",一笔一划地填。表上有一栏"报考专业",她看了半天,选了"会计"——外公是老会计,她从小看外公打算盘。她想,学这个,她心里有底。
交了钱,拿到一张准考证。巴掌大的一张纸,贴着她的照片,盖着红章。她捏着准考证,站在教育局门口,太阳照下来,她看了又看,小心地揣进怀里,贴肉放着。
回厂那天,宿舍里热闹得很——阿芳要出嫁了,就在这个月。
阿芳红着脸,把铺盖卷起来,塞进陪嫁的箱子里。她的嫁妆不多:一床新被子,两个搪瓷盆,几件衣裳。胖嫂子她们围着看,啧啧赞叹:"阿芳,你婆家不错啊,粮站的,吃商品粮!"
阿芳抿着嘴笑,眼睛却不时瞟向林秀兰。
晚上,宿舍里只剩她们俩。阿芳坐在床沿上,半天,才说:"秀兰姐,你说,我嫁过去,能过好吗?"
"能。"林秀兰说,"你手巧,心也善,到哪儿都饿不着。"
阿芳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秀兰姐,我走了,就剩你一个了。你一个人,要好好的。"
"嗯。"她点头,"你放心。"
阿芳又说:"秀兰姐,你也找个对象吧。一个人,多苦啊。"
林秀兰没接话。她帮阿芳把被子叠好,拍了拍,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阿芳出嫁那天,鞭炮响了一路。林秀兰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阿芳穿着大红嫁衣,被扶上自行车后座,车把上系着红绸子。阿芳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亮晶晶的——像当年秀芹出嫁时一样。
她冲阿芳笑了笑,挥了挥手。
婚车走远了,鞭炮声也远了。她转身回了宿舍,看着阿芳空了的上铺,站了一会儿。
宿舍里少了阿芳,空落落的。夜里,她一个人躺在大通铺上,听着别的床铺的鼾声,心里却不像以前那么慌了——她手里有了书,心里就有了底。
然后,她坐下来,翻开《高等数学》,接着看。
她不是不羡慕。她是知道:阿芳走的是阿芳的路,她走的是她的路。路不一样,但都得自己走。
四月,考试的日子到了。
她请了假,坐早班车去县城。考场设在县一中,她站在校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年轻人,心里忽然有些发怯——她一个踩缝纫机的,坐在这些人中间,算怎么回事?
但她还是进去了。
铃声响,卷子发下来。她握笔的手,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想起外公的话:名字要正,腰杆要直。
她一笔一划,开始写。
教室里坐满了人,前面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笔尖沙沙地响,写得飞快。她有点慌,手心全是汗。有一道题,她盯着看了半天,不会,只能空着。她心里发慌,手又抖起来。
她放下笔,闭了闭眼,在心里说:不会的,先放下。会的,一道也别丢。
她睁开眼,把后面会做的题,一道一道,稳稳地做完。
考完出来,她觉得自己考砸了。好几道题,她拿不准。她站在考场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回走。
她跟自己说:考砸了也没关系。这条路,她认了。今年不行,明年再来。
等成绩的那一个月,比她在厂里熬过的任何一个月都长。
她每天下工,都要去传达室门口站一站,问一句:"有我的信吗?"
传达室的老头笑她:"丫头,天天等信,等情书呢?"
她红着脸,说:"不是。"
她不敢说她在等什么。她怕说了,万一没等到,被人笑话。
夜里,她躺在宿舍,把做过的题,错了的,一道一道重新做,直到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一个月后,成绩单寄到了厂里。
传达室的老头举着信封喊:"林秀兰!林秀兰的信!"
她跑过去,手抖着拆开。两张成绩单:《大学语文》78分,《政治经济学》65分。
都过了。
她站在传达室门口,看了又看,又看了一遍。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没人的墙角,蹲下来,把成绩单贴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哭了。这是外公走后,她第一次哭。
她想起外公点的那盏灯。灯下,她认了第一个字。如今,她考过了——国家认她。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把成绩单叠好,夹进外公的账本里。
厂里慢慢有人知道了,说新车间那个瘦丫头,在考什么自学文凭。有人撇嘴:"一个踩缝纫机的,考那玩意儿干啥?又不能当饭吃。"工头听了,哼了一声,没说话。
她听见了,没往心里去。她把自考当成了日子过:白天做工,夜里看书,周末去县里听课。日子一天一天,教材一页一页,她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稳。
也有热心的大姐开始张罗给她说媒:"秀兰,你也二十了,我给你介绍一个?"
她总是笑:"不急,等我把试考完。"
她不知道的是,厂里有个人,已经注意她很久了。
那个人叫陈建国。
晚上,她躺在宿舍,摸着枕边的账本,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她要把文凭考出来。然后,去更大的地方。
她不知道更大的地方在哪儿。
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去。
她后来才明白,那场考试,是她这辈子,最值钱的一次"手抖"。因为从那一刻起,她再也不是那个站在招工队伍里,等人挑拣的丫头了。她开始,自己挑路走。
成绩单寄来的那天,她正蹲在厂门口吃饭。她拆开信,看着上面的分数,忽然站起来,跑到墙角,蹲下来,哭了一场。那是外公走后,她第一次哭。她哭完,抹了把脸,把成绩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她心里想:外公,您看见了吗?您的秀兰,认字认对了。
她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腿都是软的。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想起她进考场时,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她想起她写到一半,卡住了,急得满头大汗。可她终究,写完了。
她回到厂里,工友们问她:"考得咋样?"她说:"不知道。反正,我尽力了。"她尽力了。这四个字,她对自己说了三遍,才觉得踏实。她想起外公说的:人这一辈子,不怕笨,就怕不尽力。她尽力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她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她忽然觉得,不管考没考过,她都已经,不一样了。
那阵子,厂里都在传她考试的事。有人说她傻:"一个女工,考那玩意儿干啥?"有人说她疯:"还想上大学?做梦吧!"她不解释。她知道,跟这些人,说不通。他们不懂,她考的不是文凭,是底气。她有了底气,才能抬头挺胸地活。她把成绩单,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摸一摸。她想:这是她自己的路。她走得再慢,也是她自己选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90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