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9369" ["articleid"]=> string(7) "73133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7613) "第3章 灯下------------------------------------------,集体宿舍准时熄灯。,林秀兰等了一会儿,听见上铺阿芳的呼吸匀了,才慢慢坐起来。她摸出枕头底下的旧衣裳,又摸出那只手电筒,把衣裳罩上去,只留一条缝,光正好落在课本上。,两块钱。她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前,攥着那两块钱,站了好一会儿。两块钱,够她吃五顿早饭了。可她还是买了——夜里,她需要一点光。:"买手电筒干啥?夜路又不黑。",没解释。,一页一页地看。教材是托人从县里带回来的,一本《大学语文》,一本《高等数学》上册。上个月,她听厂办的老会计说了一嘴——县里办自学考试,不要什么条件,考过了,国家认文凭。她当时正在拖地,拖把顿了一下,心里那团火,又旺了旺。,可《高等数学》里的符号,她头一回见。那个像"无穷大"的符号,她盯了半天,不知道念什么。她把它画下来,记在账本背面,旁边写了三个字:明天问。,她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厂办门口,等老会计。,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她鼓起勇气,把账本递过去:"刘叔,我想问您个字。",笑了:"这是无穷大。念wú qióng dà。怎么,你还学这个?""随便看看。"她说,把账本收回来,揣进怀里,像揣着什么宝贝。,摇了摇头,又笑了笑。,她踩着缝纫机,手里不停。产量榜上,她的名字用红纸贴着,排在最上面——这个月,她已经超了第二名二十件。:白天是做工的时间,夜里是学习的时间。连吃饭的时候,她都在心里默背课文。有一回,她走着神,差点把布裁歪,吓出一身冷汗。她跟自己说:手不能乱,饭碗不能丢;可路,也不能停。"秀兰,你慢点踩,机器都要冒烟了!"胖嫂子打趣。
"手快,心里踏实。"她说。
中午吃饭,工友们蹲在车间门口,又聊起嫁人的事。胖嫂子说:"阿芳下个月就过门了,咱们宿舍,又少一个人。"
"秀兰,你呢?"有人问她,"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对象了。你看人家阿芳,进了厂就定了人家,多好。"
林秀兰扒着饭,说:"不急。"
"不急不急,再过两年,好的都让人挑走了!"胖嫂子拍着大腿,"我跟你说,女人这辈子,就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踩一辈子缝纫机,还能踩出个花来?"
工人们都笑。林秀兰也笑,没说话。
她低头扒饭,心里想的是:踩缝纫机,踩不出花来。可她知道,这世上,除了嫁人,还有别的路。
她没说。说了,也没人信。
夜里,熄灯之后,阿芳趴在上铺,小声说:"秀兰姐,我有点怕。"
"怕什么?"她问。
"怕嫁过去,日子过不好。"阿芳的声音闷闷的,"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往后就靠我自己了。"
林秀兰躺在黑暗里,想了一会儿,说:"那就多攒点钱。钱壮胆。"
阿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秀兰姐,你懂的真多。"
她没说话。她懂的哪里是多,是苦。
星期六,她请了半天假,坐班车去了县里。
新华书店在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她站在玻璃柜台前,看着书架上的自考教材,一本一本地翻。翻到《高等数学》上册,定价四块八。她攥着口袋里的钱,手在兜里,攥出了汗。
营业员是个烫着卷发的姑娘,不耐烦地说:"买不买?不买别翻,都翻旧了。"
"买。"林秀兰说,"这本,还有这本。"
她把钱一张一张数出来,递过去。那是她攒了小半年的钱。八块二,她数了两遍,才递进窗口。
出了书店,她抱着两本书,站在街边,站了好一会儿。太阳明晃晃的,照在书皮上。她低下头,闻了闻新书的油墨味,心里,比太阳还亮堂。
她想起小时候,外公带她赶集,路过书店,她趴在玻璃柜台上,看里面的书看了好久。外公问她:"想买?"她摇摇头。那时候,她连问价钱的胆子都没有。
如今,她终于自己买得起了——用自己挣的钱。
回厂的班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把《大学语文》翻开。第一篇课文,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班车颠得厉害,她有点晕车,胃里翻江倒海。她把车窗推开一条缝,让风灌进来,继续读。
读着读着,她忽然发现——她能看懂。
外公教她认的字,她当年读的初中课本,都还在。那些年她以为白学的本事,原来一样都没丢,只是在她心里,藏了太久。
她合上书,望着车窗外飞驰的田野,忽然很想哭。
但她没哭。她吸了吸鼻子,把书抱紧,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夜里,宿舍熄灯后,她又点起手电筒,用旧衣裳罩住光。
有一晚,她实在学不进去。《高等数学》像天书,一个符号接着一个符号,读了三遍还是不明白。她把书合上,靠着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又翻开书,从那一页,从头再读。
她想起外公说的:点着灯,心里就亮堂。
灯是亮的。她心里,也得亮着。
她翻开《高等数学》,从第一页开始。一个定理,她读了三遍,没读懂;读第四遍,好像懂了一点;读第五遍,她拿笔,在本子上抄了一遍。
账本的背面,已经密密麻麻。正面是工钱,背面是她的天下。
她翻开外公的账本,在最后一页,工工整整地写:
"1991年9月14日,买教材两本,共八块二。报名费还差六块。"
她算过了:报名费三块,教材已经买了,再攒两个月,她就能去县自考办,把自己的名报上。
她合上账本,摸了摸枕边的算盘——外公留给她的。她又翻开教材,就着手电筒那点光,一页一页地啃。
窗外,1991年的月光照进集体宿舍。八个铺位,七个都在做梦。
只有她,睁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另一条路。
没人知道。
就像没人知道,她枕头底下那本账本里,除了工钱,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抄着一行字:
"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不受性别、年龄、学历限制。"
她要把这条路,走到底。
她想起阿芳的话:"秀兰,你学这些,图啥?"她图啥?她图的是,有一天,她不用再看人脸色吃饭。她图的是,有一天,她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谁面前,都不矮一头。
她想起外公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秀兰,外公这辈子,没给你留下啥。就留下这句话——人这一辈子,认准了的事,就要走到底。"她把这句放在心里,像放了一盏灯。夜再黑,灯还亮着,路就看得见。
她学数学,最吃力。那些符号,那些公式,像天书。她看不懂,就跑去问厂办的老会计。老会计戴着老花镜,给她讲了一遍,问:"懂了吗?"她摇头。老会计又讲一遍,问:"懂了吗?"她还是摇头。老会计急了:"你这丫头,咋这么笨?"她低下头:"是我笨。可我想学。"老会计看着她,叹了口气:"行,我再讲一遍。这回,你可得记牢了。"她拼命点头。那一晚,她学到半夜。回宿舍的路上,她抬头,看见满天的星星。她忽然觉得,那些星星,像她学会的一个一个的字。她多认一个,路就亮一分。
她学英语,也吃力。她没上过几天学,二十六个字母,都是现学的。她念不准,就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宿舍的人都烦了:"秀兰,你半夜念的啥?跟念经似的!"她不好意思,就捂着被子念。她记得最清楚的一个单词,是"hope"——希望。她想,她这一辈子,靠的就是这两个字:希望。她希望,她的日子,能好起来;她希望,知予将来,能过得比她好。她把"hope"写在本子上,一遍一遍地写。写着写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单词,真好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90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