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9368" ["articleid"]=> string(7) "73133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7628) "第2章 枕头底下------------------------------------------,林秀兰十七了。,管吃住,一个月五块钱,她一分没乱花,全攒着。她长高了,还是瘦,但眼睛亮,手上的活计越来越利索——裁衣、锁边、盘扣,样样拿得出手。老板娘常说:"秀兰这丫头,手巧,心也细,可惜了是个女娃。",不接话。,县城里新开了一家纺织厂,到处贴招工启事:招工人,管住,计件,多劳多得。:"你别走。你在我这儿,好歹有口安稳饭吃。厂里人多事杂,你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去了也是受欺负。",说:"婶子,我想去试试。""试什么试?你才十七!""我认得字,算账快,手脚也利索。"她说,"饿不死。",是外公教她的。认得字,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她把这话记了三年,现在,她要拿它去换一条路。,厂门口人挤人。林秀兰背着包袱,挤到前面。招工的干部看她瘦小,问:"多大了?""十七。""虚岁吧?户口本拿来。",翻开——上面就她一个人的名字。干部翻了翻:"家里人呢?""没人了。"她说,"就我一个。"。旁边的工头嗤笑一声:"没爹没娘也敢来?你踩得动机器吗?"

林秀兰没说话。她走到旁边一台缝纫机前,坐下,踩了两下踏板,又站起来,指着机器说:"这台皮带松了,得紧一紧,不然跑线。"

工头愣了。他低头一看,皮带果然松了。

干部又翻了翻她的户口本,看了看她:"认得字?"

"认得。会算账,打算盘也行。"

"行,"干部说,"先干三个月试用。计件,多劳多得。"

林秀兰背着包袱,跟着人进了宿舍。

宿舍八个人,上下铺。她分到上铺,靠窗。铺好床,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两件换洗衣裳,一个旧算盘,一本账本——外公留给她的。

工友阿芳探头来看:"咦,你还带算盘?现在谁还用算盘?"

"留着,有用。"她说,把东西压进枕头底下。

晚上熄了灯,宿舍里叽叽喳喳。

"哎,你们说,女人这辈子,是不是就得嫁个好人家?"

"那可不。你看车间主任她闺女,嫁了个开车的,天天骑自行车上班,可神气了。"

"秀兰,你爹娘呢?他们不给你张罗?"有人问她。

"我没有爹娘。"她说,"就我一个。"

宿舍里静了一瞬。阿芳赶紧打圆场:"哎呀,一个人多自在!我要是你,我才不嫁人呢,挣多少花多少!"

众人都笑。林秀兰也笑,没说话。

她心里想的是:嫁不嫁人,是往后的事。眼前要紧的,是先把这三个月试用期干下来,把钱挣足。

她干活确实利索。别人一天做三十件,她做四十件。头一个月,她的名字就上了车间的产量榜,工头路过她工位,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阿芳跟她最要好,总爱拉着她说话:"秀兰,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就得在车间里踩一辈子机器?"

林秀兰说:"那你想干什么?"

阿芳叹气:"我想开个小卖部,卖瓜子糖果。可我没本钱。"

"那就攒。"林秀兰说,"一天攒一块,一年就是三百六。"

阿芳瞪大眼睛:"真的?你算给我听听!"

林秀兰就掰着手指给她算。阿芳听得一愣一愣:"秀兰,你脑子真灵光。"

她笑笑。她没说的是——她自己攒的钱,比阿芳多得多。她攒的,也不是为了开小卖部。

夜里,别人都睡了,她点起一盏小灯——厂里不让点灯,她就用一件旧衣裳把光罩住,只留一条缝——翻开外公的账本,在背面一笔一划地练字。

她认得字,但写得不算好看。外公说过,字是人的脸面。她练完字,又把当天的工钱记在账本上:今天,八块六。

工友笑她:"秀兰,你天天记账,攒钱干啥?又不嫁人,又没负担。"

她笑:"攒着,有用。"

没人知道她攒钱要干什么。就像没人知道,她枕头底下压着外公的账本和算盘。

第三个月,厂办门口贴出一张通知:办公室缺一名文员,要求认得字、会算账、字写得端正,内部选拔,笔试加面试。

林秀兰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

下班后,她破天荒去了一趟镇上,买了本新的练字本、一支钢笔。钢笔贵,她攥着钱在柜台前站了半天,还是买了。

夜里,她照旧点灯。这一回,她不练字了——她写了一封信,写给县教育局,问自学考试的事。

她是在厂办门口捡到那张旧报纸的。报纸上有个豆腐块,印着:高等教育自学考试,不受性别、年龄、学历限制,考试合格,国家承认学历。

她捡起那张报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揣进了兜里。

她写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坏了三张纸,才把意思写明白:我叫林秀兰,十七岁,初中读了两年,想考文凭,请问怎么报名。

信寄出去那天,她把回信的地址,抄在纸上,跟报纸一起,压进枕头底下。

一个月后,她收到了回信。

信是县教育局的,薄薄一张纸,却写得清清楚楚:自学考试每年两次,报考不限学历,可先到县自考办报名,买教材自学,考试合格发毕业证书。

她捏着那封信,在宿舍门口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拢,把信叠好,又压回枕头底下。

那一晚,她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她去了厂办,报了文员选拔的名。

工头听说了,笑她:"一个踩机器的,还想坐办公室?"

她没辩解。她只是把外公的算盘擦了又擦,把练字本上的字,练了一遍又一遍。

选拔那天,厂办来了十几个人。卷子发下来,不外乎写字、算账、拟个通知。林秀兰写得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算账那题,她连算盘都没拨,心算就出来了。

隔了两天,名单贴出来。文员那一栏,写的是赵小芳——厂里人都知道,她是厂长家的远房亲戚。

林秀兰站在名单前,看了很久,没说话。

工头路过,嗤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一个踩机器的,还想坐办公室?"

她还是没辩解。回到车间,她照常踩机器,照常比别人多做十件。

那天夜里,她没练字。她把县教育局那封回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写了一封新的信,寄到省自考办——她要去考文凭。

她不信,这世上所有的门,都对她关着。

1991年,林秀兰十七岁,进厂第五个月,工资涨到了九块二。

她枕头底下压着一本账本、一把算盘、一张旧报纸、一封回信,还有一张寄往省城的信底——她给自己,报了名。

没人知道她在攒什么。

只有她自己知道:外公说的没错。认得字,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她要把外公教她的本事,一样一样,都变成自己的路。

她不是没想过争。可她也知道,争,争不过。赵小芳是厂长的亲侄女,她一个没爹没娘的丫头,拿什么跟人家比?她只有一条路——把自己变得比赵小芳有用。有用到,谁都替代不了她。

她开始更拼命地学。白天踩缝纫机,晚上看书。同宿舍的工友笑她:"秀兰,你一个女工,学那些干啥?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比啥都强。"她笑笑,不说话。她心里有数:靠人,不如靠己。

那阵子,她干活格外卖力。车间里,她手脚最麻利;厂里搞比赛,她回回拿头名。有人问她:"秀兰,你图啥?评先进,也没你的份。"她笑笑:"我图我自己的本事。"她把自考的教材,一本一本,从县城的书店搬回宿舍。她不舍得买新的,就买旧的,页角都卷了。她晚上看,中午看,连上厕所,都揣着。她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要考出去。她要离开这个厂,去一个更大的地方。那个地方,不看关系,不看背景,只看本事。这世道,只有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90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