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9367" ["articleid"]=> string(7) "73133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7689) "第1章 夜里那盏灯------------------------------------------,林秀兰没哭。,纸幡在风里晃。帮忙的人陆陆续续往回走,有人拍拍她的肩,说"秀兰,节哀",她一一应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也没抬手拢一拢。,她十四岁。,她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娘走的时候她还小,后来爹也走了,是外公把她接过去的。这些年,她就跟着外公过。外公是村里的老会计,头发白了,背有点驼,但算盘打得脆响,字写得端端正正。,外公也走了。。先是咳嗽,后来就起不来床了。林秀兰白天做活,晚上回来熬药、喂粥,一勺一勺地喂。外公瘦得厉害,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还笑着说:"秀兰,外公这身子骨,还能撑到你嫁人。":"外公,我不嫁人,我陪着你。":"傻丫头。",给外公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看着外公睡着。灯亮着,是外公让点的,他说:"点着灯,心里亮堂。",她记了一辈子。,外公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秀兰……外公教你的那些……够你用了……",说:"外公,你歇着。",第二天早上,人就没了。,秀兰这丫头,命苦。爹娘没得早,如今连外公也没了,一个十四岁的女娃,往后怎么过?,是村里人帮着张罗的。她跪在灵前,一张一张烧纸,火苗舔着纸钱,灰烬打着旋往上飘。有人劝她:"秀兰,哭出来吧,别憋着。"
她摇摇头,说:"外公不让我哭。"
外公生前常说,哭解决不了事。她记得有一回,她摔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哇哇哭,外公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说:"哭完了,膝盖还在疼。起来,回家上药。"
她后来就学会了:哭,可以;哭完了,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坟地回来,二叔公拄着拐杖,站在路口,跟几个长辈商量。
"送到县城福利院去吧,"有人说,"她才十四,一个人怎么活?"
"我寻思着,让秀兰先来我家,"三婶说,"帮我看看孩子,做做饭,管她一口饭吃。"
"她那两间屋,"有人压低声音,"空着也是空着……"
林秀兰站在堂屋门口,听见了。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夜里,她闩上门,点起灯——十五瓦的灯泡,外公在世时,总是舍不得开,说费电。如今,就她一个人了,灯亮着,屋里却空得发慌。
她开始收拾外公的东西。
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一卷钱,几张票,还有一本旧账本、一把算盘。账本封皮磨得发亮,翻开来,扉页上是外公的毛笔字,一笔一划:
"立身之本,一技之长。"
她六岁那年,外公把她叫到桌前,桌上摆着算盘和一本描红本。
"丫头,过来,"外公说,"外公教你认字。认得字,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她学的第一个字,是"林"。外公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这是你的姓,要写得端端正正。人活一世,名字要正,腰杆要直。"
她似懂非懂,点头。
后来,她认得字越来越多。村里人找外公打算盘、写对联、记工分,她就在旁边看,偷偷学。有人夸:"秀兰这丫头,灵光。"也有人撇嘴:"灵光有什么用,是个女娃。"
外公听见了,总是不高兴:"女娃怎么啦?我家秀兰,比男娃还强。"
她记得外公说这话时,胡子一翘一翘的,像个护犊子的老母鸡。她那时还笑,现在想起来,鼻子有点酸。
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是外公病重那几天写的,笔迹抖得厉害,一笔一划,像是用尽了力气:
"秀兰,外公走了,你要好好的。"
她抱着账本,坐在灯下,很久没有动。
灯是外公生前教她认字时点的。那时候,外公说:"夜里看书,伤眼睛,可灯得点着。点着灯,心里就亮堂。"
她伸手,摸了摸那盏灯。
第二天一早,二叔公又来了,说要送她去福利院。
林秀兰站在门口,背上背着一个布包袱,里面是几件衣裳,还有外公的账本和算盘。她把那两间屋的钥匙,放在堂屋桌上。
"二叔公,"她说,"我不去福利院。我要去镇上,找活干。"
二叔公愣了:"你才十四,谁家敢要你?"
"我认得字,"她说,"会算账,还会做针线。饿不死。"
二叔公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没了亲人的孩子。
"那……你那两间屋……"
"屋先空着。"她说,"我挣了钱,再回来收拾。"
她说完,背着包袱走了。
她走的时候,是个大晴天。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树底下几个婆娘在纳鞋底,看见她,交头接耳:
"秀兰真要去镇上?"
"一个女娃,没爹没娘,能干什么?过两年还不是得回来嫁人。"
"她那两间屋,可惜了……"
林秀兰听在耳里,脚步没停。她背着包袱,走得又稳又直。
她想:嫁人不嫁人,是往后的事。眼下,她得先活出个人样来。
三婶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见她真走了,又缩了回去。林秀兰没回头。她走得很快,步子又稳又直,像外公说的那样——腰杆要直。
她先去了镇上,在裁缝铺找了个帮工的活。老板娘看她瘦,本不想收,她当场拿起针线,裁了一条裤子,针脚又密又匀。老板娘这才点了头:"行,留下吧,管吃住,一个月五块钱。"
裁缝铺的活,杂。白天裁衣裳、锁边、盘扣,晚上还要赶嫁衣。老板娘脾气大,做错了要骂,骂完了又给她添菜。林秀兰学得快,三个月就能独当一面,老板娘渐渐不怎么骂了,只偶尔叹气:"你要是个男娃,我肯定把你留下当掌柜的。"
林秀兰笑笑。她心里清楚,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间裁缝铺里。外公教她的那些本事,是让她去更大地方的。
夜里,她睡在裁缝铺后屋,点着一盏小灯,翻开外公的账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照在账本上。她想:外公说,认得字,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她信。
她摸了摸枕边的算盘——外公留给她的,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没人知道,这个十四岁的丫头,心里装着一整个将来。
1988年,林秀兰十四岁。
在所有人眼里,她这辈子,已经苦到头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日子,才刚要开始。
她背起包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想起外公点灯教她认字的那些夜。她摸了摸包袱里的账本和算盘,心里想:外公,您放心。您教我的,我都记着。认得字,走到哪儿,都饿不死。我要去镇上,找个活干。我不靠天,不靠地,不靠任何人。我就靠这双手,活出个人样来。
村口的风,吹过来。
镇上的人,后来都记得那个丫头。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旧包袱,站在裁缝铺门口,问:"师傅,您收学徒吗?我不要工钱,管饭就行。"老师傅打量她半天,问:"你会啥?"她说:"我会认字,会打算盘,会缝衣裳。"老师傅说:"进来,先试试。"她进去了。这一试,就是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量体裁衣,学会了看人下菜碟,也学会了——这世上的手艺,都是熬出来的。她白天干活,晚上就着铺子里的灯,看外公留下的账本。她把账本翻来覆去地看,看那些工工整整的字,看那些清清楚楚的账。她想着,外公要是还在,看见她这样,会不会,也夸她一句?
她不知道,外公会不会夸她。可她知道,外公教她的每一句话,她都记着。她记得外公说:"秀兰,人活着,要有一技之长。"她如今,有了。她记得外公说:"秀兰,账目要清,人心要明。"她如今,懂了。她记得外公说:"秀兰,认得字,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她如今,信了。她紧了紧包袱,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身后,村子越来越远。可她知道,她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905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