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6135" ["articleid"]=> string(7) "731285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4543) "使团进城这天,雾城难得地晴了。

雾一散,望乡坡上的草色都亮了几分。约恩天不亮就上了坡,站在坡顶那棵歪脖子树底下,朝北望。大路从北边山影子里伸出来,笔直的一段,过了坡就弯,弯向城门。二十年前他从这条路上走过去的时候,坡上还没有这棵树,是一截烧焦的木桩子。

如今木桩子成了树,走的人成了看路的人。

岗是天没亮撒下去的。布雷克亲自布的,十一组,二十二人,全换上了短打和泥色的褂子,看着像农人,像脚夫,像捡柴的。坡顶两个,坡背四个,两座废磨坊里各两个,路东林子边上三个组拉开,剩下的蹲在沟里,一人一把弩,弩机用布缠了,免得磕出声响。

联络用鸟哨。布雷克定的哨,学的是本地一种雀子,叫三声是有动静,叫两声是平安,叫一声长的是收队。

约恩自己的位置在坡顶。他不当岗,他当整张网的结,哪里响了往哪里去。

芬迪不在坡上。这孩子一早就进了城,混在北门门洞里看热闹的人群里,背着一兜子饼,扮作卖饼的帮手。他的活就是看,看城卫队的岗,看有没有换了人的岗,看有没有站错了地方的岗。临走约恩又嘱咐一遍,看完就走。

"知道了,看完就走。"芬迪学着他的腔,说完自己先乐了,一溜烟跑了。

出门前还出了个小岔子。凯尔非要跟着进城,说门洞里看热闹怎么少得了他,让约恩一句话摁住了,说他那张脸,费尔登一半的债主都认识,往人堆里一站就是一面旗。凯尔不服气,说那我化化装。巴尔克在边上凉凉地说,你化成灰,一开口也露馅。满屋子笑,凯尔骂骂咧咧留下看家,临走塞给芬迪两个铜子,说看完热闹给他捎一串糖山楂。

八点过,北边起了尘。

先起来的是团里的灶。天不亮韦恩就把火生上了,二十三个人的干粮,一人两个饼一包肉干,水囊灌满。布雷克挨个检查弩,弩机拿布缠,缠完捏一捏,捏不出声响才算过。有个新兵的靴钉松了,走一步响一下,让布雷克摁着当场拔了。这些零零碎碎的事,约恩都看在眼里。行家跟外行就差在这些地方,外行想的是刀快不快,行家想的是靴钉响不响。

先是尘,后是声。马蹄声不是一片,是一层一层滚过来的,滚到近处才分出个数。前锋十二骑,黑氅铁盔,马鞍边上挂着火绳枪,枪身上的铜件擦得晃眼。骑在头前的那个把头盔掀在脑后,露出一张让山风吹裂了的脸,一路走一路朝两边看,那眼神不像使团,像先头部队。

斯卡维亚人。约恩在山那边跟他们喝过酒,知道他们的规矩,排场就是脸面,脸面就是价码。六十个骑士全出了甲,甲擦得比娶亲还亮,就是给费尔登看的。

骑士后面是车。三十七辆,一辆不少。

车队排场做得足。头一辆车上立着斯卡维亚的旗,黑底白山,风一扯,猎猎地响。车上捆着的东西也露着相,成捆的兽皮、整箱的铁器、还有六杆一人长的猎矛,矛头上缠着红布。这是给人看的,看我斯卡维亚出得起什么。再往后几辆蒙得严实,反倒不显眼了。

路边看热闹的农人指指点点,数车,数马,数骑士。有个老汉跟旁边人念叨,说二十年前故地打完,回来的车队也是这样,也是这样蒙着布,就是车上拉的东西不一样。旁边人问他拉的什么,老汉不言语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挑起担子走了。

约恩听见了这一段,没言语。老汉没说完的话,他知道。回来的是棺材,棺材不够,就是一口袋一把土,土是那个人的土。

车过望乡坡的时候,约恩的旧伤疼了一下。

不是这些天那种闷闷的敲,是细的,尖的,像一根针顺着骨头缝走了一遍,走完就没了。他扶着歪脖子树,目光跟着车队一辆一辆数过去。数到第十九辆,他停住了。

那辆车跟别的不一样。别的车是货,捆着绳,蒙着布。这辆车的布是整幅的黑毡,四角坠着铜镇,毡子底下那个东西一人来高,方方正正,纹丝不动。赶车的是个本地把式,把车赶得极稳,稳得近乎小心。

献礼。戈尔曼说过,车上有一件献给行会的礼,要安茹鉴定行出纸。

车过坡顶的时候,全城的狗没有叫。狗在城里,隔着五公里。可坡上布雷克养的那条看门的老黄狗,头天夜里被牵到团里去了,出门前它死活不上坡,四只爪子钉在地上,呜呜地哼。

约恩当时没拦着。牲口比人老实,牲口不装。

车队过完,是杂役,三百来口,挑的挑,扛的扛,还有两个铁匠推着炉子。这一拨人走到坡腰,出事了。

路东林子边的鸟哨叫了三声。

三声,有动静。约恩没动,他等着。第二声哨紧跟着响,也是三声,是另一个组。两处,一前一后。

然后哨音停了。

停了比响着更揪心。约恩从坡顶下来,不快走,走得不紧不慢,手拢在袖子里。下到坡腰,他看见了。

林子边的沟里,他们的人按着两个。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一身利落的短打,不是本地路数;另一个年轻些,胳膊上还挣着,嘴里让布堵了。沟沿上摆着一张弩,弩上搭着箭,箭镞是新的,淬过什么,发蓝。

韦恩蹲在边上,看见约恩,压着嗓子报。

"从林子里摸出来的,伏在鸟道上,正对着路。让咱们的人从后头摸了。没出声,一个都没出声。"

"多少人?"

"就这两个。沟里、坡背、磨坊都报了,别处干净。"

约恩蹲下来,看那年长的。那人也在看他,眼里没有慌,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沉的东西,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知道完不成的事。

"谁派的?"约恩问。

那人不答。

约恩也不问了。他看得出来,这是死士的架势,问不出来,也不该由他们问。他站起来,朝韦恩偏了偏头。

"捆结实,嘴堵严实,拖到磨坊里。等车队进了城,交给联络人,城卫队那个。"

"他们要是喊呢?"

"堵了嘴怎么喊。"韦恩咧咧嘴,"团长放心,捆猪的手艺,我熟。"

处置完,车队尾巴刚好过坡。从哨响到捆完人,前后不到一刻钟,大路上看热闹的农人该看车看车,该看马看马,没有一个人朝林子里多望一眼。

约恩在沟沿上又站了一会儿。他让人把那张弩收了,箭拔下来,箭镞用布包了三层。淬的什么毒,团里没人认得,得找个认得的看。这种细活,城里只有一条街上的人干,兽材行跟遗物行夹着的那些铺面,什么古怪的买卖都接。他把布包揣进怀里,没跟任何人说。

两个钟头,五公里,干净了。

约恩站在坡腰,看着车队最后一辆车弯向城门,心里却没有松。太顺了。两个人,一张弩,淬毒的箭,就这些?阿尔登那样的庞然大物,要让一支使团出丑,出手不会这么薄。

薄得不像是冲着使团来的。倒像是冲着别的什么,比如试试这段路上有没有人看着,看看水。

他正想着,城门口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欢呼。使团进门洞了,骑士们在马上朝人群举矛,人群里抛出去的花让马蹄踩得稀烂。

再然后,他就听见了哨。

不是他们的人。是城里,北门方向,城卫队的铜哨,一声长,两声短,那是出了事的哨。

约恩的心往下一沉。芬迪还在门洞里。

他进城的时候,北门已经封了半边。城卫队把人群往两边赶,他逆着人往里挤,挤到门洞外那条街,先看见了布雷克。布雷克不知什么时候进的城,正站在墙根底下,朝他使了个眼色。

"孩子没事。"布雷克头一句话就是这个,"在那边,吓着了,没伤着。"

芬迪蹲在墙根,怀里还抱着那兜饼,脸色白,眼睛却不直,看见约恩,嘴一撇,差点哭出来又忍住了。

"出什么事?"

"使团进门洞的时候,"布雷克压着声音,"城卫队的一个岗,朝使团的书记官动了手。刀拔了一半,让人按住了。按住他的人里头,就有芬迪报过的那个站错了地方的岗。"

约恩一愣。

"芬迪前脚看出那个岗不对,后脚那个岗就动了。可他没自己动手,他扑上去按住了另一个动手的人。"布雷克顿了顿,"团长,这里头有两拨人。一拨要让使团见血,另一拨,早就在门洞里等着按住他们。咱们看见的,是第二拨。"

门洞里混乱还没散。骑士们围成一个圈子,把车队护在当中,那个黑氅的头目在大声说着什么,说的是山里的土话,听不清字,听得清火。城卫队的军官满头大汗地作揖。书记官没伤着,脸白得像纸,手里的卷宗却抱得死紧。

人群嗡嗡的,说什么的都有。说刺客是阿尔登派的,说刺客是欠债的佣兵,说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一个人说准。卖饼的摊子挤翻了,饼滚了一地,几个孩子钻在人腿缝里抢。芬迪那兜饼也撒了,他后来跟约恩报账的时候,这笔损失报了足足三遍,凯尔那两个铜子打了水漂,糖山楂没了。

约恩问他当时怎么看出那个岗不对的。芬迪说,别人的眼睛都跟着车队走,就他不看车,看书记官手里的卷宗匣子。城卫队的岗看的是街面,他看的是东西,看着看着,手就先放到刀柄上去了。

"他早知道要出事。"芬迪说,"防出事的人不站那种地方。他在那儿等着呢。"

混乱还没落定,第十九辆车在圈子中间停稳了。黑毡没揭,车边上却围上去几个人,穿着行会的缎子,手里捧着册子和印盒。当先一个女的,深灰的斗篷,兜帽掀在脑后,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年纪不大,眼神却老。她不看乱子,不看人,只围着那辆车走了一圈,弯下腰,看了看车轴,又伸手在黑毡角上捻了捻,回头跟捧册子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刷刷地记。

安茹鉴定行的人。接保的来了。

约恩远远看着。那女人查验的章程他看不懂,可看懂了那股劲,那是在查账,一件东西从甲的手到乙的手,中间这几步,她一步一步都在心里过秤。这样的眼神他刚在另一个人脸上见过,在芬迪掐手指节的时候。

女人查完,朝城卫队军官点了点头,车队重新动了。她退到路边,让车队过去,目光扫过人群,在约恩身上停了半瞬,就半瞬,走了。

被按住的那个假岗,让人反剪着拖走了。拖过约恩跟前的时候,约恩看见那人的手腕。

袖口翻上去一截,腕子上一个刺青,青黑色,一条鱼,又像一道水纹。

跟佣兵行账本上那个记号,一模一样。

当天夜里,戈尔曼亲自来了驻地,带着另一半款子,还有一口袋谢礼。他在门房里坐了一刻钟,脸上还是那三分笑,可笑底下透着乏。

"活干净了。"他说,"行会上下都记你们的情。门洞里的事,与你们无关,谁也查不到你们头上。"

"沟里那两个呢?"

"交给联络人了。"戈尔曼说,"城卫队收了人,录了口供,口供你我都看不着。不过团长,你可以猜。那两个人,活不过三天。不是死在牢里,是死在看不清的地方。派他们出来的人,比咱们更怕他们开口。"

"淬毒的箭,"约恩说,"奔的是成事。成了,书记官死,骑士动刀,门洞里几百人踩也要踩死几十个。"

"所以我说,你挣的是五倍的价。"戈尔曼叹了口气,"可我也说句实话,今天这门洞里,要不是有第二拨人等着,光凭你们那五公里,拦不住。人家防的不是路上,是门洞。这张网比咱们的密,织得也比咱们早。"

"门洞里那两拨人,"约恩说,"你知道多少。"

戈尔曼把银印转了一圈,又停住。

"团长,五倍的价,买的是五公里。"他说,"门洞在五公里以外。"

"那就是知道了。"

"我知道的是,"戈尔曼站起身,理了理衣襟,"从今天起,这座城里,想让人流血的不止一家,想按住他们的也不止一家。会还没开,桌子底下已经动上手了。"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收款的条子上,保人那一栏,安茹鉴定行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她说,纸明天出。出了纸,她欠你们一份情。"戈尔曼笑了笑,"一个开鉴定行的女人,托我一个中间人,给一个佣兵团带话。团长,这座城里的河,越来越多了,脚底下都数不清有几道。你们灰犬团,如今站在三道河的岔口上。"

他走了。约恩在门房里坐了很久。

三道河。一道是行会的生意,一道是守门人的门,还有一道,是那些腕子上刺着鱼的人。三道河在脚底下淌,谁也不知道哪一道先涨水。

门外,芬迪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他手边,没吭声,转身要走。

"今天,"约恩开口,"怕不怕?"

芬迪在门口站住了,想了想。

"怕。"他说,"可我看清了那个按人的,比那个动手的,早半拍就把手放刀柄上了。他早知道他要在那儿动手。"孩子回过头,眼睛在灯底下亮得吓人,"团长,满门洞的人都在看车队,就他们两个,在互相看。这个我忘不了。"

约恩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往后看见的河,恐怕比他还要多。

芬迪出去以后,约恩把那碗汤喝完,吹了灯。躺下之前,他照老规矩看了一眼门,又摸了一把枕下的刀。

今天这一天,人人都满意。行会满意,路干净了。戈尔曼满意,契清了。斯卡维亚人满意,排场进了城,刺客还成了他们喊价的由头。阿尔登人也会满意,试出了水,门洞里那第二拨人的网,今夜就要摆到他们的桌面上。

人人都得了想要的东西,人人都以为是自己在下棋。

可他记得那条老黄狗,四只爪子钉在地上,呜呜地哼。记得黑毡底下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记得旧伤里那根针,顺着骨头缝走了一遍。

棋盘上多了一件没人说得出名目的东西,而会面还没开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47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