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6133" ["articleid"]=> string(7) "731285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4767) "第二天上午,约恩去了戈尔曼的宅子。
临出门他做了三件事。让凯尔挑四个老兵去把北门到西水门那几条街的岗先踩一遍。让巴尔克把团里这个月的进出账理成一页纸带在身上。又让芬迪跟到街口就回来,看看宅子周围有没有生面孔。
芬迪回来的时候摇头,说生面孔没有,就是街角补锅的摊子换了人,原先那个补锅匠他认识。
约恩把这条记下了。补锅匠是蹲消息的好营生,坐着不动,人人都把家什送到你眼前。
戈尔曼在小厅见他。桌上还是那几样,纸,笔,印泥,多了一卷没拆的地图。
"团长,赏脸。"戈尔曼亲手给他倒座,自己先坐了,把银印在指间转了一圈,"帖子上没写细的,我当面补齐。先说价,五倍,是上一趟的五倍,预付一半,活完结清,死伤另算,另算的数目也写进契里。"
"说活。"
"三天后,斯卡维亚的使团进城。"戈尔曼说,"走北门,大路人马,车三十七辆,随行骑士六十,书记、厨子、铁匠、杂役小三百口。行会的意思,最后五公里,从望乡坡到北门门洞,要干净。"
"干净?"
"干净。"戈尔曼点头,"不出响动,不出人命,不出任何能上各国邸报的事。你们不露面,不穿团服,不挂徽。车队过路的那两个钟头,那五公里上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样没有。"
约恩没接话,等他往下说。五公里的路,两个钟头,五倍的价。这里头的水,得让他自己淌出来。
"团长心里在算账。"戈尔曼笑了,"我替你算。五公里,官面有城卫队,使团自己有六十个骑士,轮得着你们吗?轮不着。可城卫队守的是门,骑士守的是人,路两边的沟沟坎坎没人看着。”
他把那卷地图推过来。约恩展开,是北门外的大路,画得极细,坡、沟、桥、树林子、三处废磨坊,连路边能藏人的洼子都圈了记号。
"这段路,二十年前你们走过。"戈尔曼说。
约恩抬起眼。
"别这么看我,团长,我不查人的底,是路自己说的。"戈尔曼把两只手摊开,"二十年前埋国之战,联军的辎重就是从北门这条道往故地去的。打完仗,回来的人和没回来的人,走的也是这条道。望乡坡为什么叫望乡坡?出去的兵在那个坡上回头,最后看一眼家。这段路,全费尔登的佣兵团,只有你们灰犬团,是从上头活人走回来的。"
厅里静了一静。
"所以我出的不是押运的价。"戈尔曼的声音放平,"是熟路的价。"
约恩看着他,看了很久。这商人句句是生意,句句都踩在人不该让生意踩的地方。可他说的是实话,实话就没法翻脸。
"说吧。"约恩说,"谁要在路上出事。"
"这就是这趟活的另一半了。"戈尔曼往椅背上一靠,"团长,你要听局势,我就给你摆局势。反正这些事,会期一开始,满城的酒馆都会说,我不过是让你早三天知道。"
他竖起一根手指。
"二十年前那一仗打完,故地分了。阿尔登管西边,斯卡维亚管北边山缘,旧王都百里,教会封着,擅入者斩。条约签了二十年为期,今年到期。续约的会,开在咱们费尔登。为什么开在这儿?因为费尔登是塞雷昂的钱袋子,中立,谁的面子都给,谁的账都收。"
第二根手指。
"阿尔登要什么?要体面。它是旧盟主,联军是它牵的头,二十年前的血它流得最多,到今天还背着塞雷昂的战债,利滚利,矿上的蒸汽泵都是塞雷昂的钱买的。它要的是续约照原样,债能赖就赖,赖不掉就拖,盟主的名头不能丢。名头一丢,国内的贵族就要问,当年那些儿子是为什么死的。"
第三根手指。
"斯卡维亚要什么?要公道。山国穷,穷得只剩人和枪。二十年前分赃,肥的都让阿尔登和教会拿了,它啃的是北边的山骨头。这回它来,就是来掀桌子的。它的使团带了三倍于礼制的骑士,一路从北边耀武扬威地开下来,逢人就说,续约要是还按老章程,它就退出代管,把北边的口子撒开。"
"撒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戈尔曼说,"北边山缘那道封锁线,斯卡维亚守了二十年,守的是故地方向。它一撤,烬土边上就开了个口子。当然了,它不会真撤,这是要价。可要价这个东西,得让对面信你敢。怎么让人信?队伍要排场,脸要横,话要狠。"
第四根手指竖起来,停在半空。
"塞雷昂要什么?要会开成。它不沾故地一寸土,它只要生意。费尔登是它钱袋子,遗物、兽材、船运、放贷,一年流过的金子能再买一个王国。团长,你在城里住了这些年,可想过一件事,这满城的钱,为什么一个人都问不出来路?"
"不问出处。"
"不问出处。"戈尔曼点头,"这是费尔登的铁律,也是塞雷昂定的铁律。一件旧物,从故地的泥里挖出来,过了多少手,沾没沾血,没人问,问了这生意就做不成。埋国之战打完,故地几十万人进了土,他们随身的、家里的、教堂里的东西,全成了货,顺着河往费尔登淌,淌了二十年,淌出这么一座城。你脚下踩的每一块石头,都是死人钱砌的。这话难听,可塞雷昂的银行团算账的时候,就是这么算的。"
"所以它会怕。"约恩说。
"它最怕。"戈尔曼说,"死人钱做的生意,最怕死人回来认账。会开成了,条约续了,生意照旧。会开砸了,阿尔登和斯卡维亚顶起来,教会再一掺和,商路全得跟着抖。所以行会上下,从会长到我这样的中间人,这阵子就一件事,让会开成。"
他把四根手指收回去,端起桌上的银印,又放下。
"教会要什么,我说不全,没人说得全。面上,它要封锁区照旧,这是它二十年如一日的话。可你也看见了,前几天夜里,教廷的船从咱们码头走了一件货,往上游去了。上游是什么地方?圣城的方向。它在磨刀,团长。磨什么刀,砍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守门人这几天在城里走动得比过去一年都勤。"
"这就是局势。"戈尔曼说,"四家,四个要法,拧在一场会上。而斯卡维亚的使团,三天后,要从你的五公里上进城。"
约恩把地图上的记号又看了一遍。
"阿尔登不想让斯卡维亚这个排场顺顺当当进城。"他说。
"聪明。"戈尔曼点头,"排场进城,斯卡维亚的价就喊得响。路上出点事呢?不用大事。车队惊了,死了两匹马,或者路边窜出个疯子,喊两句二十年前的旧账,让骑士动了手,见了血,上了邸报,斯卡维亚就成了莽夫,莽夫的话是要打折扣的。阿尔登不用自己出手,它甚至不用知道这件事会发生。这种事,城里想做、敢做、做得了的人,一只手数不满。"
"行会怕这个。"
"行会怕这个。"戈尔曼说,"所以找你们。不是去打架,是去让架打不起来。望乡坡到北门,五公里,你们的人撒进沟里、林子里、磨坊里,看住每一处能藏人的地方。有人来,拦,拦不住,报。报给谁,契里写,城卫队和行会的护卫各有一个联络人。"
"真拦不住呢?"
"真拦不住,"戈尔曼看着他,"那就是命了,团长。契里写的,死伤另算。可我丑话说在前头,真出了人命,不管死的是谁,你们都得从这事里摘出去,摘法我会提前备好。这是费尔登,泥太脏,谁沾谁洗不清。"
约恩沉默了。
他在算的不是钱。钱是明账,五倍,够全团歇半年。他算的是暗账。这趟活把灰犬团拴进了会期,拴进了四家拧着的那个扣里。守门人那边,他欠着人情,点名看过芬迪的名录。佣兵行账本上那个鱼形记号,到今天没主。如今再加上使团这条路。一笔一笔,都记在同一个本上。
可不接呢。不接,这趟活会落到别家团头上。别家团不认识望乡坡的每一条沟,真出了事,血见了,邸报一登,阿尔登和斯卡维亚顶起来,会开砸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费尔登城里这些吃佣兵饭的。这道理戈尔曼不用说透,他在这一行干了二十年,自己会算。
他被卷进来了。从汉斯死在他怀里那一夜起,他就被卷进来了,之后的每一步,都只是在选以什么姿势被卷。
"两个条件。"约恩开口。
"一,我的人只拦不杀。拦得住拦,拦不住报。要杀人的活,找别人。"
"成交。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们杀人,杀人是动静,这趟活买的就是没动静。"
"二,"约恩把地图推回去,"保人是谁,写进契里。"
戈尔曼的笑滞了一滞,很快又续上了。
"团长,保人这个,惯例是不写名的。"
"五倍的价,不写名的保人。"约恩说,"戈尔曼先生,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你赚的差价,我从来不问,那是你的手艺。可这趟活的保人不出面,出了事,摘出去的法子你说了算,我不认。"
厅里静了很久。银印在戈尔曼指间转了七八圈,停了。
"行。"他说,"保人写名。但这个名字出了这间屋子,你知我知。"
他提笔,在契纸末了的保人栏里写下一个名字,笔锋一顿,把纸转过来。
安茹鉴定行。
约恩看着那行字。他走南闯北二十年,费尔登的行当他自问都熟,这个名字却是生的。
"鉴定行?"他说,"做遗物的?"
"做鉴定的。"戈尔曼纠正,"鉴定行不做买卖,只出凭据,一件旧物是真是假,值多少,它出纸签字,全行认。安茹是老字号,老安茹在的时候,塞雷昂银行团的大宗旧物,十件里有四件是它家出的纸。"
"老字号给你做保?"
"老字号给车队里的一件东西做保。"戈尔曼说,"斯卡维亚人这趟来,车上有一件献给行会的礼,要安茹的纸。出了纸,它就脱不了干系,所以它肯做保,保路干净,它的纸才值钱。"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团长,再多一句嘴。安茹现在的主人是个年轻女人,老安茹去年没了,急病。铺子欠着债,多少人盯着那块老字号的招牌。这趟保,是她翻身的本钱,也是她的赌注。你保路,她保纸,你们俩,其实是一根绳上的。"
约恩把这个名字记下。女人,债,招牌,赌注。一家鉴定行卷进使团的路,这里头的水也不浅,可那是另一条河了,眼下他顾不上。
他提笔,在契上签了名。
从宅子里出来,日头正高。他在门口站了一站,街角那个补锅匠低头补他的锅,三个茧的手,锤子敲得又稳又匀,匀得像练过的。约恩没看他,径直走过去。
走出十几步,一顶软轿从他身边过去,在宅子的角门前停了。轿上下来一个女人,深灰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段下颌。管事早候在角门边上,亲自给她开门,腰弯得极低,那份恭敬,约恩在这宅子里从没见过第二回。
女人进门前,像是察觉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兜帽底下,约恩只看清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停,不是打量,是记账,跟芬迪掐手指节一个路数,把人从头到脚估一遍,估完收进心里。
然后角门关了。
约恩站在街上,把那双眼,那顶轿,管事的腰,和契纸上那行安茹鉴定行,一样一样收进心里那张图。图又添了一块,还是拼不全,可边边角角开始对上了。
他往回走。三天,五公里,他得先把望乡坡的每一条沟,重新走一遍。
回到团里,他把人都叫齐了。
话讲得很短,把三天后的活是什么、价是多少、规矩是什么一口气讲完:只拦不杀不露面,真拦不住就报给契上写名的联络人。
底下的人听完,半天没人吭声。还是凯尔先开的口,说团长,这活听着轻巧,我咋觉得比押箱子还瘆得慌。
"瘆得慌就对了。"约恩说,"押箱子,箱子不会算计你。这回路两边藏的,都是会算计的。"
布雷克站起来,把地图铺在桌上。独臂不妨碍他用一根手指在图上点,点得又快又准。
"望乡坡我熟。"他说,"坡顶一处,坡背两处,能架弩。三处废磨坊,南边那座塌了半拉,藏不了人,北边两座能藏,得占。林子在路东,秋叶子落得差不多了,藏不住大股的人,小股的三五个,趴在沟里看不见。我的意思,明哨不用,全用暗哨,两人一组,一组看半公里,鸟哨联络。"
"鸟哨夜里不管用。"
"白天进城,"布雷克抬起眼皮,"夜里使团不走路,宿在望乡坡外的行馆。戈尔曼的契上写了,咱们的岗是白天那两个钟头。"
约恩点头。这就是他要布雷克的原因,这些道道,不用他开口。
"还有一桩。"布雷克的手指停在北门门洞上,"车队进门洞的时候,最挤,最乱,人也最松。真要出事,最可能就在这儿。可门洞是城卫队的地界,咱们的人进不去。"
"进不去就不进。"约恩说,"芬迪进得去。"
众人一愣。芬迪正蹲在条凳上啃饼,饼渣掉了一地。
"门洞里那天全是人,挑水的、卖饼的、看热闹的,多一个孩子不多。"约恩说,"你不干别的,就看。看城卫队的岗,看有没有换了人的岗,看有没有站错了地方的岗。看完就走,回来报。"
芬迪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抹了抹嘴。
"看了多少天了,"他说,"补锅匠三个茧,佣兵行账本上一条鱼,如今又添一个看岗的。团长,我这份工钱,是不是该涨涨了。"
满屋子哄的一声笑了,连韦恩都在灶前笑出了声。约恩也笑,笑完说,活结了,给你买双新鞋,你脚上那双,大脚趾都出来放风了。
笑过,他敛了脸。
"都听好。"他说,"这趟活,咱们的名头不在契上,脸不在路上,事完了,跟咱们一点干系没有。谁在外头漏了口风,按团规第四条办。三天,都把皮绷紧了。"
散了会,人各去忙。约恩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北门那个门洞,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他从那个门洞出去,去了故地。二十年后,别国的人从那个门洞进来,谈故地的价钱。门洞还是那个门洞,石头缝里渗进去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洗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475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