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6127" ["articleid"]=> string(7) "731285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1144) "第三趟活来的前一天,巴尔克的读写课上,教了芬迪两个新词。

巴尔克教课不按字母表的顺序来。他拿着炭条,在石板上写下两个词,一个长些,一个短些。征召。第三营。

"这两个一起认。"他说,"用得着。"

芬迪凑着石板,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跟着拼。他早就会拼这两个词,入团第七天,他就从门房的告示板上把这两行认全了,可他装得头一回见,拼得磕磕绊绊。装得不太像,巴尔克瞥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团里不教,可团里知道你在学。这就跟门楼下那盏整夜不灭的防风灯一样,没人说为什么点,人人都添油。

当天下午,团长把芬迪叫到一边,交代的话变了。

"今晚你不上屋顶。"

"为什么?"

"今晚走河边。"团长说,"你跟着车走,贴着我。"

芬迪心里咯噔一下。跟着车走,贴着团长,这是把他放在全团最安全的位置上。可他想不通。上回石桥打仗,他在屋顶上立了功,清完三天马厩,团长还单独记了他一功,按理说往后这种活都该有他一份。

"我上回干得不好?"

"干得好。"团长说,"所以今晚贴着我。"

这话没道理。干得好反而收回来,芬迪琢磨了一下午,琢磨出一身不自在。直到夜里出了门,他才品出点味道来。

今晚的路,是沿着河走的。

雾城的河不是一条河,是几十条水道,把城切成碎块,桥连着桥。白日里这些水道是城的热闹,卖鱼的、洗衣的、撑船的、在桥洞底下赌铜币的。到了夜里,热闹收了,水声就露出来。几十条水道在脚底下、在墙根后、在桥洞里头各自流着,声音不大,可是满耳朵都是,像整座城趴在一面低低响着的鼓上。

芬迪在屋顶上睡过三个冬天,这座城他多半是从上头认识的。从上头看,这些水道是一条一条黑亮的缝,把灯光割碎。今晚走在缝边上,他才发觉从下往上看是另一回事,水把两岸的灯都拽下来,扯成一条一条晃动的黄,人走过去,影子先掉进水里,比人先过河。

他数着桥。第一座,石拱桥,桥洞里有船家挂着灯过夜。第二座还没到,骡子就出事了。

四辆车,十六个箱子。戈尔曼的人照旧四个,照旧不说话。灰犬团十二个,凯尔的枪照旧背着不许上膛。出发前凯尔挨个拍了一遍枪,拍到芬迪跟前,顺手揉了把他脑袋。

"今晚老实跟着团长。河边的路,邪性。"

"怎么个邪性?"

"说不清。"凯尔难得没吹牛,"走吧。"

芬迪走在团长身侧偏后半步,眼睛没闲着。房上,檐口,天窗,桥洞。这是他吃饭的本事,走到哪儿改到哪儿。

走到第二座桥的时候,他先发现了骡子不对。

拉头车的骡子不肯上桥。不是累,不是懒,是钉在原地,耳朵贴着脑袋,四个蹄子像浇在了石头里,车夫怎么抖缰绳都没用。第二头也跟着钉住了。

"换路。"团长立刻说。

就在这时,芬迪发现了一桩更不对的事。

桥上起了雾。不是河面上那种慢悠悠往上冒的雾,是从桥那头漫过来的。雾过桥栏该散,该一缕一缕往下淌。这雾不散,它整片整片地翻过桥栏,像水翻过堤坝。

桥那头的雾里,有什么东西让骡子不敢走。

团长走到队伍最前,在桥头站定。他没上桥,就站在桥头那片雾的边上,看了五息。他看雾的样子很怪,不是看雾里有什么,是看雾怎么动,像老水手看天。凯尔带人围上来,枪口都朝着桥那头,谁也没吭声。骡子在身后打响鼻,一声比一声急。

"绕路。"团长的声音又快又稳,"不走桥,走闸口,多六百米。凯尔,后队变前队。"

队伍调头。芬迪跟着走,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雾已经漫过了半座桥,雾里什么都没有,至少他什么都没看见。

可是他看见凯尔在搓胳膊。看见韦恩把衣领子立了起来。看见前面两个老兵互相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都快了半分。连戈尔曼那几个从不开口的押车人,都有一个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他觉得有点奇怪。不冷啊。

他把手伸出袖子试了试。夜里的河风是凉的,可不冷,至少冷不到让人搓胳膊的地步。

绕路多走了六百米,一路上骡子都打颤,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只有芬迪东张西望,跟逛市一样。他凑到团长旁边,小声问,大伙儿这是怎么了。

"你什么都没觉出来?"

"觉出什么?"

团长没答。他侧头看了芬迪一眼,那一眼很快,可芬迪吃察言观色这碗饭,看得懂那里面不是疑问,是确认。确认一件早就有人告诉过他的事。

货送到商馆,卸车的时候出了事。

不是遇袭。是卸到第八个箱子的时候,戈尔曼的一个押车人忽然叫了一声。不是惨叫,是那种被人掐住半截的短叫。芬迪挤在人堆后头,看见那人直挺挺站在车帮上,手里还捧着箱子的边角,人僵着,头歪向一边,耳朵里有水顺着脸颊往下流。

然后他就倒了。

倒下的时候,他嘴里、鼻子里、耳朵里都在往外淌水,淌得又多又快,像整个人是一只被拧了一辈子的湿布。可他从下午到现在滴酒没沾,一路都在芬迪的眼皮底下,连河边都没靠近过十米以内。

一个干岸上的人,淌着淹死人的水。

商馆里顿时乱了。伙计们往后退,碰倒了灯笼,又被谁手忙脚乱地踩灭。戈尔曼的管事脸白得像纸,一边命人关门,一边命人把那口箱子抬回车上,手抖得系了三次才系上绳扣。箱子从头到尾没人打开过,十二道封蜡,第十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裂了,裂缝里黑黢黢的,比箱子本身还旧。

灰犬团没人动。团长站在最外围,一手按在芬迪肩上,把他整个人按在自己身后。芬迪从团长胳膊底下看出去,看见那个死了的押车人被两条毯子裹起来抬走,毯子裹到一半还在往下滴水。看见那口裂了封蜡的箱子被单独搁在院子正中,所有人绕着它走,绕出一个三米的圈。

不到一刻钟,来了两个人。

灰袍,兜帽,从商馆正门进来的,门卫不但没拦,还躬身让路。两个人绕着那口箱子走了一圈,脚步很轻,轻得不像走在砖地上。其中一个蹲下来,手掌悬在封蜡上方,不碰,就那么悬着,悬了足足五息。

"抬走。"站起来的人说,"连车。"

管事点头如捣蒜。

灰袍人临走前,目光落在团长身上,停了停。

"守线的。"他说。

"守线的。"团长说。

"今晚这条线,你们没守过。"灰袍人说,"这口箱子没到过半路,骡子没钉过蹄,桥上没有雾。明白吗?"

"明白。"

"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灰袍人走了,箱子走了,尸体早就走了。管事擦着汗过来,塞给团长一只格外沉的钱袋,什么也没说,又擦着汗回去了。从头到尾,他的眼睛没往那口箱子待过的地方看一眼。

回程的路上,没人说话。骡子缓过来了,走得飞快,像也急着回家。

路过一片临水的民居,芬迪听见窗户里头有动静。不是一家,是好几家。睡着的人在高高低低地说梦话,听不清词,只听得出调子,有的急,有的缓,有一个忽然拔高了半声,又被谁含混地拍下去。凯尔走在前头,往最近那扇窗瞥了一眼,脚下没停。

"都这样,半个多月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全城的人,夜夜说梦话。就咱们团住的那片好点,好也有限。"

芬迪想问为什么,想了想,没问。问了也是白问,今晚他问了三个问题,团长一个都没答。

芬迪憋了一路,快到家门口才憋不住。

"团长。"

"嗯。"

"那个人是淹死的吗?"

"不知道。"

"可他身上一滴河里的水都没有,我盯着呢。"

"嗯。"

"桥上那片雾,大伙儿都觉出不对了,是吧。骡子也觉出来了。"芬迪的声音低下去,"就我没觉出来。"

团长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来,跟他平视。这个动作芬迪熟了,入团那天夜里,这人就是这么蹲下来的。

"芬迪。觉不出来,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本事。"团长的声音很平,"这世上有些东西,专挑觉不出来的人下手,因为你不知道躲。所以从今晚起,守线的活你不去了,认字的课加一倍,白日里跟着巴尔克。"

芬迪急了:"我能干!我屋顶上看得比谁都远,上回石桥——"

"我知道你能干。"团长说,"正因为你最能干,才最不能去。"

芬迪听懂了,跟那句"干得好所以贴着我"是一个意思。他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

"门口墙缝里那支白蜡,"他说,"也是这个道理吗?"

团长看了他两息。

"睡觉去。"

回到仓房,全团都睡下了。芬迪没睡成。他摸黑走到灶膛边,看见柯尔坐在灶前添柴,火光一明一明。

"你也睡不着?"柯尔小声问。

"不困。"

"我天天这个点起来添柴,灶不能断火。"柯尔往灶里丢了一根柴,"你要是心里毛,就在火边上坐会儿,比被窝里强。"

"我没毛。"

"哦。"柯尔看了他一眼,"那你瞪着火的样子,挺像有毛的。"

芬迪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倒是柯尔先开了口。

"问你个事。"柯尔拨着灶里的柴,声音压得很低,"你做梦吗?"

"不做。"

"一个都不做?"

"一个都不做。"

柯尔扭过头来看他,火光在这个少年脸上晃。他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芬迪不自在。

"真好。"柯尔转回去,往灶里又丢了一根柴,"我天天做。天天梦见一个地方,下雨天,一口井,井里有人喊我小名。"他顿了顿,"我打小在团里长大,没见过什么井。"

芬迪不知道该接什么。他这辈子头一回有点羡慕那些做梦的人,梦再吓人,好歹证明你跟别人是一样的。

两个人就着灶火坐了一阵子,谁都没再说话。后来柯尔靠着柴堆睡着了,芬迪轻手轻脚钻回被窝。

隔壁铺上,韦恩在睡梦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再过去,凯尔的眉头拧着,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像被什么压着的声音。连巴尔克都睡不踏实,手在被子外头一下一下地划拉,像在写一篇算不平的账。

满屋子的人都在做梦。这些日子,满城的人都在做梦。

芬迪睁着眼睛,听这些做梦的声音,听到后半夜。骡子钉住的蹄子,翻过桥栏不散的雾,干岸上淹死的人,这些东西在别人身上都有反应,冷的,麻的,汗毛竖的。在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像石头投进一口没有底的井,连个回声都不给。

窗外,雾贴着墙,整夜不散。

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47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