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6125" ["articleid"]=> string(7) "731285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8273) "没有敲门,哨兵在门楼上看见他们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站在院子当中了,像是从雾里直接长出来的。一高一矮,灰袍,兜帽压得很低,露出两截没什么血色的下巴。全团瞬间都停了手里的活,凯尔的手按上了枪,被约恩一个眼神按住了。
"老狗。"高个子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像念一份很多年前就写好的文书,"聊一聊。"
约恩把手里正在擦的匕首收进鞘,别回肋下,动作不紧不慢。
"屋里说。"
"不必。"高个子说,"三句话。"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厨房灶膛的火。芬迪蹲在柴堆旁边,抱着一抱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双眼睛从柴垛上沿露出来。
"第一句。"高个子说,"征召第三营,名录十一人,九人确认身故。石桥镇那一个,我们的人到时,门窗从里头闩着,桌上的饭吃了一半。"
约恩脸上的肌肉动都没动。
"第二句。"高个子接着说,"那九场,不是我们做的。我们做的不这样。我们要人,会在白天进门,像今天这样。"
"那你们今天进的是谁的门。"约恩说。
"你的。"高个子说,"第三句。二十年前那一夜,你在广场上。你从广场上带出来了什么?"
来了。
约恩看着那两片没什么血色的下巴,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二十年了,他给自己立规矩,想到广场边上就停,停不住就喝酒。可这些人不打算让他停在边上。
"我什么都没带出来。"他说,"我那夜只到广场边上。再往里,没有我。"
矮个子第一次开口,声音比高个子年轻,也更冷:"名册上每个人都这么说。"
"那你们该信。"约恩说,"因为说这话的人,一个个都死在闩着的屋里。我要真带了什么,轮得到你们今天站在这儿问?"
院子里静了一息。
高个子微微偏了偏头,像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然后他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捧着,递到约恩面前。
一支白烛。新的,没有点过。
"八天前,"高个子说,"我们给过你一支,和一枚铜牌。按规矩,你有话,点烛插在门口,我们听见。你没有点。"
约恩没有接。
那枚铜牌原来是他家的。从门缝里塞进来,不惊动双岗,不惊动满院的老兵,原来不是什么仇家的手段,是守门人递的请帖。一张他没接的请帖。
"铜牌是名录上的旧物。"高个子说,"你那一营的腰牌,我们在一具尸体手里找到的。攥了二十年,掰都掰不开。物归原主。"
"谁的尸体。"
"不知道名字。"高个子说,"死在离这儿四百公里的一口枯井里,死了怕有些日子了了。井边的村子说,那人生前逢人就问,认不认得一个外号叫老狗的。"
约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四百公里。一口枯井。一个攥着他的铜牌、逢人就问老狗的死人。那是他们营里的人,是他的兵,找了他说不准多少年,最后死在井里,死了十几年,手还没松。
"收着。"高个子把白烛往前又送了一寸,"这次别放抽屉里。"
约恩接了。烛身很凉,滑得不像蜡。
"还有一句,算附赠。"高个子转身要走,又停下,"你门下那个孩子,夜里睡得很沉吧。满城的人这些天都在做梦,水深了,梦就浑。他没有梦,是好命。看住他,别让他靠近水边,别让他碰旧货。那样的命,海最喜欢。"
两人走了。不是走出巷口,是雾一合,人就淡了,像两滴墨化进水里。哨兵在门楼上揉了揉眼睛,赌咒说自己一直盯着,一眨眼人就没了。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约恩身上。
"干活。"约恩说,"今天中午,巴尔克杀猪。"
全团愣了半拍,随即轰然一声。凯尔第一个嚷出来,说早就该杀了,那猪再养下去要成精。气氛松下来的速度,快得近乎没心没肺。这就是佣兵,早上刚被人堵在自家院里问生死,中午有口肉吃,就都能先把生死放一放。
只有约恩自己知道为什么杀猪。
日子要往下过,队伍要往下带。越是有东西在雾里看你,越要让院里飘出肉香。
那天中午的饭,是灰犬团进城以来最像样的一顿。猪是巴尔克从码头上挑的,一百六十斤,柯尔烧了三个小时的灶,炖了两大锅,一锅白肉一锅杂碎,又烙了四十张饼。韦恩掌勺分肉,一人一大勺,分到芬迪的时候,勺一沉,给他扣了双份。
"长个儿。"韦恩说。这是他三天来说的头一句话。
芬迪端着碗,看看碗里的双份,又看看韦恩,忽然低下头去,往嘴里扒饭,扒得又快又急。
凯尔边吃边吹嘘他当年在斯卡维亚猎冬狼的事,说到一半被老兵们拆台,说他讲的每一回狼的数量都不一样。巴尔克念叨今天的肉钱炭钱,被凯尔拿骨头敲了脑袋。柯尔守着灶不肯上桌,谁添饭他都先问够不够烂。约恩坐在门槛上,一碗肉,两张饼,吃得很慢,听全团吵吵嚷嚷,偶尔有人敬他,他就举举碗。
吃到一半,芬迪端着碗挪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团长。"
"嗯。"
"那两个人说的,水深了,梦就浑。"芬迪扒了口饭,声音含糊,"是什么意思?"
"不懂就别问。"
"我不懂才问啊。"
约恩侧头看他。这孩子嘴里塞着饭,腮帮鼓着,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直勾勾等着答案。八岁入行的人就是这样,他不知道什么叫不该问,他只知道不知道的东西会要他的命,所以他得问。
"意思就是,"约恩想了想,挑了个最小的说法,"这城底下有条河,河涨水了,睡觉不踏实的人就做梦。你不做梦,说明你睡得沉。"
"那我为什么不做梦?"
"命好。"
"他们为什么说海最喜欢我这样的命?"
约恩端着碗,看了他很久。
"芬迪。"
"嗯?"
"你记着两条。往后看见白蜡烛插在谁家门口,绕着走。看见灰袍子,头一件事是回来报信,不是凑上去看。"
"哦。"
"第三条。"
"你刚说两条。"
"第三条刚想起来的。"约恩说,"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谁喜欢你这条命,你就离谁远点,包括我。"
芬迪愣住了,饭都忘了扒。他想问这话什么意思,可团长的眼睛已经转回院子里了,正看着凯尔拿骨头追巴尔克。那意思很明白,话说完了。
那天下午,约恩一个人出了门,去了圣安伦教堂。
他在后院找到了布洛的墓,在墓前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做,就站着。然后他走进教堂,花两个银币,在祭坛边上那一排长明烛里,点了一支。
老神父在旁边打盹,怀里还是那本倒扣的经。
"这支烛,"约恩说,"给一个没名没姓的。死在四百公里外,一口枯井里。"
老神父睁开一条眼缝。
"点烛要留名的。"
"不留了。"约恩说,"名我替他记着。"
他看着那支烛的火苗站稳,跟旁边几十支歪向同一个方向,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捋过去。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老神父怀里那本倒扣的经,轻轻正了过来。
老神父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半天,含糊地道了声谢。
回驻地的路上,约恩一直在想一件事。
守门人今天给的东西太多了。名单、九场死、铜牌的来历、枯井、白烛,甚至还有芬迪。这些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肯说话了?肯说话,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快没办法了。另一种是他们需要他活着,醒着,看得见。
两种都不是好消息。
当天夜里,全团睡下以后,约恩坐在屋里,把三样东西在桌上一字摆开。
铜牌。文书。白烛。
他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然后他把铜牌和文书收回贴身的皮袋,拿起那支白烛,走到门边,打开门。
院子里很静,雾贴着地。他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把白烛插在了门边的墙缝里。
没有点。
他闩上门,吹了灯,和衣躺下,脸朝着门。
枕下的刀,今夜放在枕边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47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