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6124" ["articleid"]=> string(7) "731285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8469) "下葬那天早上,全团喝的是糊粥。
柯尔生的火,巴尔克搅的锅,不知是谁没看住,锅底糊了一层,盛到碗里人人都喝得出那股焦味。没人抱怨。凯尔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了两口,骂了句什么,也听不清是骂粥还是骂天。韦恩没喝。他坐在院子角落,就着雨水擦一个铁打的小东西,擦了很久。
芬迪端着碗凑过去看了一眼。半只烤鸡,铁的,巴掌大,鸡翅那儿还錾了道斜纹。
"去年冬天那只,"韦恩没抬头,"就有这么一道纹。烤裂的。"
芬迪没敢接话,端着碗走了。粥喝到一半,他看见团长从屋里出来,自己盛了一碗,蹲在韦恩旁边,一口一口喝完了,糊的。
临走前,团长把碗放下,说了四个字:"带上他吧。"
圣安伦教堂后院埋外乡人,一方墓穴15个银币,神父不问来历。这是没办法的办法。封了城,死人跟活人一样出不去,城卫队有明文,尸体出城要查验,要登记死因。布洛的死因没法登记。石桥叫戈尔曼的人连夜洗了,洗得干干净净,可那道甲缝里的矛伤洗不掉,一验就明。
所以不送了,就埋城里。
冻雨下得不紧不慢。两个掘墓人把棺木放下去,老神父念了不到五分钟的祷词,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全团挤在泥地里,没人打伞。韦恩站在最前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棺木落底的时候,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怀里那只铁烤鸡放了进去。
放得很轻。放完,他在那儿蹲了一会儿,用手背把棺盖上的泥抹开一道,才退回来。
回驻地的路上,巴尔克跟约恩并排走。走出一段,他压着嗓子说,戈尔曼今早派人送了东西,一袋金币,四十个,说是给那夜的添头,另有句话,说贵团忠勇可靠,往后的活,价钱再议。
"钱收下。"约恩说,"二十入团费,二十给韦恩。"
"韦恩不能要。"
"那就替他存着。"约恩说,"布洛九年没攒下钱,也没个亲人。往后韦恩老了,这就是他的养老。"
巴尔克应了一声。雨顺着两人的兜帽往下滴。又走出十几步,巴尔克忽然说:"团长,有句话我憋两天了。"
"说。"
"这活儿,满城的佣兵团,为什么偏偏是咱们?"
约恩没马上答。路过一个水洼,他绕着走,绕得自然而然,走了二十年的路,脚比眼睛先知道哪儿能踩。
"你说呢。"
"我算过。"巴尔克说,"咱们能打,这算一条。佣兵行登过记,夜里能持械走街,这算一条。可这两条,城里数得出七八家。"
"接着说。"
"剩下的是,咱们是外乡人。"巴尔克的声音又低了些,"没根。出了事,抓住也问不出雇主的底。死了,也没人来认尸。"
约恩嗯了一声,听不出是夸他还是应他。
"还有一条你没算到。"他说。
巴尔克等着。
"他知道咱们不敢不接。"
雨声盖了一阵子。巴尔克没问那个"他"怎么知道的,也没问"不敢"是哪门子的不敢。他只是把这几句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几遍,后脊梁一点一点凉上来。算全了。
"那咱们就给他干到会议结束?"
"干到文书用上为止。"约恩说,"文书今天该到了。"
文书是晌午前送到的,一并送来的还有第二趟活的路线。送信的伙计走了以后,约恩把那纸行会文书在灯下看了三遍。真东西,三方印鉴,过三道手的留名一个不少。持证者可携随行两人,出城不问方向,不限日子。
四十个金币,一条人命,换这张纸。
他把文书收进贴身的皮袋,吩咐巴尔克备一份干粮、两身伙计的旧衣裳。明天一早,他去修鞋摊。
布雷克是第三天清早出城的。
老头换了灰犬团伙计的短打,背着行囊,里头是干粮、水囊,还有二十个金币。那笔添头,约恩分了他一半。老头推辞,说一把老骨头要不了这么多钱。
"路费不是给你的。"约恩说,"是给账的。你活着到北方,这笔账才有个收利息的地方。"
布雷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钱收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北水门,隔着十来米,像两个顺路的陌生人。城门洞里排着队。封城期间能出城的人不多,可也不是没有,持特许文书的信使,行会直管的粮队,还有零零星星几个搭着文书走的。队排得很慢,每个人都查得细。
查验的是两个税吏,四名城卫队。
还有一个灰袍人。
灰袍人站在门洞侧边的阴影里,不查文书,不问话,也不拦人。他只是看。每一个出城的人走过他面前,他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地方。
手上。
赶车的,挑担的,骑马的,步行的,老的少的,他一双眼睛安安静静扫过每一双手,像在点数。又像在找一个永远差着四十七个的数。
布雷克排在队伍里,一步一步往前挪。老头扮伙计扮得很像,弓着背,空着的左袖掖在腰带里,看上去就是个有残疾的老帮工。轮到他了。税吏验文书,城卫队翻行囊,灰袍人的目光落下来,落在那只右手上。
停了停。
约恩在十几米外,替他把心跳数着。可老头到底是当过三十年军士的人,不躲,也不迎,就那么伸着手,让人翻行囊,让那道目光从他粗糙的手掌上刮过去。
三息。也许四息。
目光移开了。城卫队挥手放行。
布雷克出了城门洞,走上官道,没有回头。走出去两百多米,他才抬起右手,朝身后不轻不重地挥了一下。不是告别,是旧军人之间的一个手势。
交代清楚了。
约恩站在原地,看那个独臂的背影在晨雾里一点一点小下去,直到官道拐了弯。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左手那两根伸不直的手指又开始胀。他停下来,用右手把它们一根一根掰了掰,掰不直,从来掰不直,他还是掰了两下,然后接着走。
当天下午,他去了修鞋摊,隔着摊子挑鞋钉,给摊主递了句话。
人走了,线收了吧。
第二趟活在三天后,顺得出奇。夜里十一点出发,凌晨一点回来,四条街,连个跟着的都没有。第三趟也顺。团里的气压一点一点缓过来,饭桌上话多了,凯尔又开始满院子追新兵。有天晚上柯尔炖了锅豆子,咸了,凯尔就着咸豆子连吃三碗,一边吃一边骂,骂完说明天还炖这个。
只有约恩和巴尔克知道,顺是最不好的兆头。第一趟是来称分量的,称完了,人家在想怎么用你。
想的过程,就是顺。
布洛的长明烛,韦恩每隔三天去添一回油。
第九天傍晚,芬迪从外头回来,径直找到院里验匕首的约恩,蹲下来帮着递磨刀石。递着递着,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团长。修鞋摊的鱼头,摘了。"
磨匕首的手没有停。
"什么时候。"
"今早摘的。我晌午路过看见的。"芬迪顿了顿,"摘了的意思是,人没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石头蹭着刀刃,一下,一下。
"知道了。"约恩说,"回去做你的事。"
芬迪走了。约恩坐在原地,把剩下的半边刀刃磨完,然后收刀入鞘,进屋,闩门。
准话是当天深夜到的,走修鞋摊的口子递进来,一张小纸条。出城第九天,过石桥镇,宿在渡口老店,夜里没的。门窗都从里头闩着,桌上的饭吃了一半。行囊没动,金币没动。
约恩看完,把纸条凑在灯上烧了。纸灰蜷起来,黑下去,落在灯座边上,一小片。
门从里头闩着,饭吃了一半,人没了。跟名录上那六个,一模一样。
他坐在桌前,听外头院子里的动静。凯尔在骂新兵,韦恩在劈柴,芬迪在跟巴尔克念字,念错了一个,巴尔克拿筷子敲他脑袋。柯尔在生火,火苗蹿得比别家的都精神。
满院子都是活着的声音。
他从贴身的皮袋里取出那份文书。第二份,备着的那一份。持证者可携随行两人。
城门的方向,灰袍人还在看每一双手。
约恩把文书放在桌上,压在那枚擦得发亮的铜牌旁边。他坐了很久。左手那两根手指一跳一跳地疼,他没有去掰。
名单上十一个人。
现在,只剩他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475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