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6118" ["articleid"]=> string(7) "73128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4865) "灰犬团的团规一共五条,写在厨房墙上一块旧木板上。木板原先是一扇柜门,不知从哪座拆掉的库房里捡来的,边缘还带着合页锈出的印子。字出自巴尔克的手笔,方正,拘谨,一笔一画都不敢出格,一眼便看得出是记账人写的字。
芬迪入团第一天早上,凯尔把他拎到木板跟前,命他背下来。
"念。"凯尔说。
"我不认字。"
"……那好。"凯尔挠了挠头,换个法子,"我念,你记。第一条——团里的东西是团里的,外头的东西是外头的。谁把外头的营生带进这扇门,自己滚出去。"
"什么叫外头的营生?"
"偷、抢、骗、卖。"凯尔屈起手指,一根一根数,"你在街上吃的那碗饭,进了这个门,作废。"
芬迪撇了撇嘴。这一条昨天团长已经讲过,还讲了再犯就亲手剁。
"第二条——开饭不许抢。抢饭的清三天马厩。"
"……这也算团规?"
凯尔一脸沉痛,"去年冬天,为一只烤鸡,韦恩和布洛动了手,把厨房拆了一半。先动的手是韦恩,先动的嘴也是韦恩,布洛那种闷葫芦能跟他打起来,你想想那只烤鸡有多香。团长罚他俩清一个月马厩。打那以后,再没人抢饭。"
芬迪朝厨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默默把这条记下。
"第三条——出任务听指挥。指挥叫你撤,天塌下来也得撤。"
"为什么?"
"因为团长喊撤的时候,"凯尔的表情认真起来,"意思是,不撤就要死人。这一条没有罚则,犯这条的人,一般轮不到挨罚。"
"第四条——同伴遇险,能救就救;救不了就回来报信,不许白搭进去。"
"第五条……"凯尔念到这里,忽然卡住,扭头朝厨房喊,"巴尔克!第五条是什么来着?"
巴尔克的声音从里头飘出来:"团长说的,都对。"
"对!第五条,团长说的,都对。"凯尔拍了拍芬迪的肩膀,"背下来没有?"
芬迪先点头,又摇头:"这第五条也算规矩?"
"这条最要紧。"凯尔说,"前四条是保命用的,这一条是保大伙儿的。你记住,咱们团从团长往下,没有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可咱们团撑了二十年,没散,没垮,没人饿死。全大陆有几家佣兵团敢夸这个口?靠的就是这一条。"
他压低声音:"往后你就明白了。老狗这个人,一辈子没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可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事后回头看,全对。怪得很。"
芬迪在心里给这条记了个价。一个从不犯错的人,要么是天底下最走运的,要么是付过天底下最贵学费的。
入团头三天,芬迪的日子是这样过的。
早上,跟全团操练。灰犬团的操练与城卫队不同,不排队,不喊号子,练的只有三样,跑、藏、打。
跑是负重跑,一人背一囊沙子,绕城根跑。藏是圈出一个院子两条巷,一半人藏,一半人找,找齐了开饭。打是对练,木刀木剑不开刃,下手却是真往身上招呼。
前两项芬迪全队第一。跑,他把一帮壮汉甩得没影,背上的沙囊像不存在。藏,他有一回钻进柴房顶的夹层,全团找了小半个钟头,连团长路过柴房两回都没抬头,最后是芬迪自己饿了,爬出来的。那一回全团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像看一件刚刚擦亮的家伙。
第三项全队倒数第一。凯尔拿木刀撵得他满院子乱窜。
"跑得快有什么用!"凯尔追着他抽,"贼才只会跑!佣兵得会站着挨打!"
"站着挨打的才是傻子!"芬迪抱头鼠窜。
"站着挨打,是因为你后头有人。"凯尔收住刀,拿刀背点了点自己的肩后,"你站着,你后头的弟兄才能活着。你跑了,刀就落在他背上。这一条不在板上,你自己掂量。"
"团长说的?"
"团长说的。"
"……"芬迪噎了一下,想起第五条,硬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院子里的笑声几乎掀翻屋顶的瓦。
正午,跟巴尔克学认字。这是团长亲自派的活,派活时团长只讲了一句:"不学也行。不学,一辈子让人骗。"芬迪在街上被人骗了八年,最恨的就是这个,只好认下。
巴尔克教书和他做饭一个路数,慢,却细。他拿炭条在刨平的旧门板上写字,一个字讲一遍写法,讲一遍来处。账字为什么带个贝,当铺的当字怎么写,收条和欠条差在哪儿——全是芬迪在街上吃过亏的字。头一天教十个字,芬迪认下十个;第二天二十个,认下二十个;第三天留下五十个,次日清早一考,全对。
第四天清早,芬迪蹲在厨房墙根,仰头把木板上那五条团规从头到尾自己念了一遍。念完他没作声,可巴尔克看见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跟着描。
巴尔克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身去找团长:"团长,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
"我知道。"团长头也没抬。
"您怎么知道?"
"贼看货,比谁都快。"团长说,"他看字,和看货是同一个眼神。"
晚上,全团围着厨房的大灶吃饭,听老兵讲走南闯北的见闻。这是芬迪一天里最喜爱的时刻。灰犬团的老兵个个有故事。有在雪山上被飞龙撵过的,有在海峡上见过"老黑背"的,有给国王站过岗、也给死囚递过刀的。
韦恩讲雪山那一回,讲得最省。他说那东西从雪雾上头压下来的时候,人先觉出的是热,雪地里凭空一阵热,然后才是影子,影子比整面山坡还大。他说他们一队九个人,回来的四个,四个里有两个再不肯爬山。
"后来呢?"有新兵问。
"没有后来。"韦恩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跑赢了的东西,没有后来。"
这些故事九分假一分真,芬迪却听得眼睛发亮。不是因为他信,而是他头一回知道,原来人这一辈子,除了雾城那几条巷子,外头还有这么大的天地。
只有一个话题,没人讲。
有天夜里,一个新兵喝多了,大着舌头问:"团长,您年轻的时候……"
话没问完,桌上骤然静下来。老兵们一齐低头扒饭。凯尔在桌子底下踹了新兵一脚。巴尔克岔开话头,问明早吃什么。
团长自己倒没恼,只是笑了笑:"年轻时候啊。年轻时候不会别的,就会跑。"
然后便没了下文。
后来芬迪私下问凯尔,团长年轻时究竟干过什么。凯尔难得收起嬉皮笑脸,压低声音:"不该问的别问。团里有这么一条规矩,不在那块板子上,可比板上那五条都硬。"
"为什么?"
"不知道。"凯尔说,"我来了五年,也没人跟我讲。我只知道——"他顿了顿,"团长枕头底下压着刀,睡觉永远脸朝门。冬天遇上阴雨,他左手疼得抬不起来,却从不让人碰。还有,每年入冬头一场雪,他必定一个人出门,半夜才回来。回来时一身酒气,眼睛是红的。"
凯尔拍了拍芬迪的脑袋:"小家伙,记住。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的过去是拿来吹的,一种人的过去是拿来埋的。你们团长是后一种。对后一种人,最大的敬重,就是别去刨。"
芬迪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时他还不知道,半年之后,他会成为全团唯一一个由团长亲口讲起过去的人。
入团第四天,出事了。
也不算出事,是芬迪的老毛病犯了。
那天下午,他随巴尔克去裁缝铺取新做的衣裳,回程路过鉴定行街。街上人山人海,个个怀里抱着包袱,包袱皮底下露出剑柄、甲片和看不出名堂的老物件。人挤人,肩膀撞肩膀,谁的心都在自己怀里的东西上,谁也顾不上旁人。这样的街,在芬迪的账本里原先是写满了进账的。
芬迪走在人堆里,手就痒了。不是想偷,是手自己记得路。八年的路,指尖比脑子熟。等他回过神来,指尖已经挑开了身旁一个胖商人包袱上的结。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了。
完了。第五条……不对,第一条。亲手剁。
巴尔克走在前头,浑然不觉。胖商人也浑然不觉。芬迪的指尖停在包袱皮上,进不得,退不得,汗顺着眉毛往下淌。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按在他手背上。
芬迪一扭头,魂差点飞出窍。团长不知何时站在他身旁,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手痒?"
芬迪说不出话。
"痒就记住这个痒。"团长把着他的手,慢慢从包袱皮上收回来,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一件精密的钟表,"记住它,比剁了管用。"
说完他便走了,走进人堆,拐了两个弯就不见了。从头到尾,那个胖商人毫无察觉。
那天夜里,芬迪在厨房门口蹲到半夜。夜里的仓房他如今已经熟了,哪块地板响,哪扇门轴涩,他都记下了,这是他走哪儿改不了的老毛病。柯尔出来添柴,瞧见他,问他做什么,他说等人。柯尔打着哈欠回去了。灶膛里的火一明一灭,他把怀里那样东西焐得发烫。
等到团长巡完夜回来,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样东西,双手递过去。
是白天那个胖商人的荷包。
团长挑起了眉毛。
"白天……已经勾下来了,我自己都不知道。"芬迪的声音又低又哑,头垂着,"我不敢扔,也不敢还。我……我按团规,来自首。"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哔剥声。
团长看着那只荷包,又看看眼前这个头垂到胸口的孩子,忽然伸手。芬迪吓得一闭眼。那只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收着吧。"团长说。
芬迪猛地抬头。
"明儿一早,我陪你去鉴定行街,寻着那个胖子,还给他,赔个不是。"团长说,"今天这一回,不算你偷。算你身上那个旧芬迪最后一次伸手。你把他甩了,往后他就管不着你了。"
"那……团规?"
"团规剁的是贼。"团长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你如今不是贼。你是个还没把手洗干净的孩子。洗干净了,就没事了。"
芬迪捧着那只荷包,在原地站了很久。灶膛的火光映着他的脸,映得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头一回有些发潮。
第二天,他真去还了荷包,赔了不是。胖商人先是发懵,捏着荷包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捏了捏里面的分量,继而乐了。
"我当是掉沟里了。"胖商人说,"寻了两天,正准备去当行报失。"
"对不住。"芬迪说。这两个字他说得很慢,很生,像头一回使的一件新工具。
"头一回见着把钱送回来的。"胖商人上上下下打量他,末了硬塞给他两枚铜币,"拿着。不是给你的手艺,是给你这份胆。"
回驻地的路上,团长走在前头,芬迪跟在后头。走到半路,芬迪忽然开口:"团长。"
"嗯?"
"我要是真改了,往后能干什么?"
团长没有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能干的多了。会看货的去鉴定行,会认路的去商队,会看人的去当伙计。你这几样占全了,改好了,饿不死。"
"那要是……要是我就想留在团里呢?"
团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巷子里的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移。
"团里要的不是手艺,"团长说,"是命。你这条命,你自己掂量。"
芬迪没听懂。但他把这句话记下了。
又过了两天,入团第七天,出了真正的事。
那天下午,巴尔克从佣兵行回来,脸色不对。他把团长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了一阵子话。芬迪在院子里劈柴,耳朵尖,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一个老头子。
四处打听咱们团。
缺了一条胳膊。
指名道姓,找"老狗"。
佣兵行的人看他来路不对,没敢接话。可他给柜台上留了一句话。
团长一直没作声,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头:"留的什么话?"
巴尔克咽了口唾沫,把柜台上留的那句话原样学了出来。告诉老狗,征召第三营的人,还剩下最后一个。
院子里,芬迪手里的斧子停在半空。
他看见团长的背影僵了一瞬。只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随后团长说:"知道了。"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转身进了屋。
可芬迪看见了。他这双眼睛是吃察言观色这碗饭的,全天下最会装的人,也瞒不过他这一眼。
就在那一瞬,团长脸上有什么东西塌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从塌下去的地方底下,缓缓地立了起来。
当天夜里,团长把巴尔克、凯尔和几个老兵叫进屋,关上门,谈了将近半个钟头。门缝里漏出的灯光在院子当中铺了一小条,芬迪蹲在柴堆后头,看着那条光,一个字也没听着。门开的时候,每个人脸上都是一样的神情。不是怕,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硌着的沉默。
第二天一早,团长站在院子当中,对全团讲了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全团轮值放哨,双岗。
第二,委托板上的活,暂时一件不接,等他看过再说。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院的人,最后落在角落里劈柴的芬迪身上,停了一停,又移开。
"第三,"他说,"这几天,不管谁找上门来,不管说什么,全团上下,只有一个说法——不认识什么征召第三营,不认识什么老狗。"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闷闷的应声:"是!"
没人问为什么。第五条,团长说的,都对。
只有芬迪,在那声"是"里慢了半拍。他抱着斧子,望着团长转身回屋的背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痒又冒了上来。不是手痒,是心痒。
接下来的几天,团里的日子表面上照旧,操练照旧,开饭照旧,可芬迪看得出底下的变化。放哨的人换得勤了,门楼上那盏防风灯彻夜不灭,凯尔擦枪的次数多了一倍,连巴尔克买菜都比往常早回来半个钟头。夜里轮到芬迪跟着老兵值守门楼,老兵教他,眼睛别盯着一处看,盯着一处看的人最先瞎。他记住了,就像记住木板上那五条。
征召第三营。
这五个字,团长不让任何人认。可那天深夜,芬迪半夜醒来,看见团长一个人坐在院子当中,就着月光,擦那把旧匕首。
擦得很慢。一遍一遍。
月光底下,那个全团最稳的人,手在抖。
芬迪缩在被窝里看了很久,没有出声。他想起凯尔讲的,对后一种人,最大的敬重,就是别去刨。
可他还是把"征召第三营"这五个字,在心里一笔一画地记了下来。
他认字还不多。这五个,他认得最早。"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47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