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6111" ["articleid"]=> string(7) "73128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9981) "渡船是第二天正午过的灰河。
船老板的账算得精:一船装六辆车,十二辆车分两趟,人与牲口另计。约恩没还价。还价要看对象——与溃兵可以讲规矩,与船老板只能认命。全大陆的水上行当都是世袭的码头,你嫌贵,他就敢让你的骡子在河里学游泳。
船至河心,约恩立在船头,看费尔登在雾中一点一点显出形状。
先是钟楼。三角洲上没有山,钟楼是全城最高的东西,黑黢黢一根戳出雾面,像一截没烧完的香。然后是屋顶,一片连一片的瓦,在雾隙里闪着湿光。最后是城墙——二十年新砌的,白石灰岩,又高又阔气,墙头每隔五十米一根旗杆,此刻挂满了旗。
约恩一面一面看过去。
红底金狮,阿尔登。蓝底银锚,塞雷昂。白山黑纹,斯卡维亚。另有一面黄得晃眼的旗他不认得,问船老板,说是教廷的仪仗旗,平日不挂,大场面才请出来。
"四家的旗齐了。"船老板咬着烟杆,含糊道,"还有十几个小邦的,挂在使馆街,懒得看。先生,你们这一拨进城,是参会,还是看会?"
"送货。"
"哦,做买卖的。"船老板点头,吐出一口烟,"那劝你一句:交了货就出城。宵禁令昨夜刚下,即日起只进不出,要出城得有行会的文书。"
"会议开多久?"
"说是十天。"船老板嗤了一声,"我在这河上渡了三十年,列强的会,哪回不是说是十天?上一回——哦,上一回是二十年前——说好十天,结果开了十一个月,开完,就把一个国家开没了。"
船舱里,雇主的脸色变了一变,没有接话。
约恩也没有。他把目光从黄旗上收回,落在渐近的城墙上。白石灰岩的墙缝尚新,墙根的水线却很老了——这座城是在湿地上硬堆起来的,堆城的每一筐土都得从上游运来。
二十年,从无到有,堆出这么一座城。钱这东西,真堆起来,比土快得多。
船靠码头。税关吏员验了货单与通行文书,看了看旗,又看了看约恩——准确地说,是看了看他的年纪和那身旧皮氅——把"佣兵"两个字咽回去,换了个客气的说法:"护卫团的?"
"护卫团的。"
"佣兵入城,三日内须到东水门佣兵行登记,逾期按流民论处,逐出城。"吏员把文书拍回巴尔克怀里,"会议期间有宵禁,宵禁钟敲过还滞留在街上的外乡人,城卫队可以先拘后问。另外——"
他指了指城墙根下新贴的告示。告示前围了一圈人,识字的没几个,全靠一名念告示的伙计扯着嗓子:
"——奉十四行会联合令:会议期间,全城商号照常营业,拍卖行、当行、鉴定行照常开门;凡会议期间入城之各国使团、商队、佣兵、猎户,一律登记;凡携带旧物入城者,须先赴鉴定行登记,违者货物没收,人逐出城——"
人群嗡嗡一片。
约恩的步子慢了半拍。
"旧物?"巴尔克凑过来低声问,"什么叫旧物?"
"就是圣物、遗物,故国流出来的那类东西。"念告示的伙计耳朵尖,替税吏答了,"行话叫货,官面叫旧物。这位先生,你们若带着那路货,千万别藏——这半个月,光是藏货被逐的就有二十几号。"
约恩的视线从告示上移开,落到雇主身上。
雇主正满脸堆笑地与税吏攀谈,一小袋银币不动声色地滑了过去。十二辆大车的油布,自始至终没人要求揭开。
不问货。约恩在心里把这条戒律又念了一遍,随后带着团,跟在车队后面,进了费尔登的城门。
城门口的条石被车轮磨得发亮,两侧排水沟里流着灰黑的水。一进门,那股独属费尔登的气味扑面而来——雾的潮气、河水的腥气、鱼市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的熏香味,是拍卖行与教堂烧的香,混在雾里,几十公里外都闻得见。
团员大多第一次进城,看得眼睛发直。街道两侧铺面一家挨一家:拍卖行的金字招牌挂得比教堂还高,当铺的招牌从街头连到街尾,鉴定行门前排着队,人人怀里抱着包袱,包袱皮底下露出剑柄、甲片,以及看不出名堂的各色老物件。穿军服的外乡人、着长袍的鉴定师、短打扮的佣兵、挎荷包的小贩,挤在一条街上,各喊各的价。
"团长,这地方……"凯尔咋舌,"怎么跟个集市似的?"
"这就是个集市。"约恩说,"全城都是集市。别处卖菜,这里卖死人。"
凯尔不作声了。
交货在拍卖行后院,过程快得出乎意料:雇主的人与拍卖行执事对了信牌,十二辆车直接赶进库房,自始至终没有一个字提及箱中之物。契清,银货两讫。雇主满面红光地握着约恩的手,把续约的事又提了一遍,约恩照旧回了句"再说"。
随后雇主便走了,六名随从簇拥着,消失在后院深处。
约恩立在库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缓缓合拢的库门。门缝合拢之前,他瞥见库内的景象——一排排木架,架上密密麻麻码着的全是箱子,与他押了一路的箱子一模一样的箱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全是这几日进城的"旧物"。
他把这一眼记下,转身离开。
佣兵行登记、城卫队报备、寻驻地,一下午办妥。驻地在东水门内一条旧巷,原是一座塌了半边的货仓,行会按"护卫团驻地"出租,价钱咬人,条件也差,但胜在独门独院,四十几人住得下,还有一座能看住两条巷口的门楼。
安顿停当,天已黑透。约恩吩咐巴尔克管住全团不许外出,自己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旧衣,独自出门。
他要去码头区的酒馆。
这是他的老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别的先不做,先找酒馆坐一晚。地图上写的是城防,账本上记的是物价,而一座城真正的底细——哪里在死人,哪里在发财,哪里的城卫队收钱,哪条巷子不能走——只在酒馆的醉话里。醉话九分假,可只要会听,剩下那一分比官府的告示还真。
酒馆叫"锈锚",码头区最老的一家,此刻挤得满满当当。宵禁把南来北往的人全憋在城里,生意好到店主脸上的褶子都在笑。约恩在角落找了个位子,要了一杯最淡的麦酒,一坐就是大半夜。
这大半夜,他听到了以下这些事。
——会议议题已定:故国旧境的代管条约续不续、怎么续、地盘怎么分。阿尔登与斯卡维亚的使团进城当天便动了手,听说是因为住店先后,也听说是因为二十年前的旧账。
——教廷来的人排场最大,可懂行的都说,教廷此来是要钱:圣战的旧账未清,什一税又涨了一成。
——拍卖行近半个月的流水,顶过去一年。各邦使团进城第一件事不是拜会行会,是去看货。
——城里近来不太平。行家折了三个,都是跟"旧物"沾边的。有说是同行下的手,有说是行会清洗,还有一个醉汉神神秘秘地说,是守门人进城了——
"守门人"三个字一出,那一桌的声音齐刷刷低了下去,随即有人大笑,说醉鬼胡扯,守门人管的是教廷的事,管不到费尔登。
约恩端杯的手稳稳的,一丝未晃。
守门人。
这三个字他听过。干这行,走南闯北,什么传闻都进耳朵。有人说守门人是教廷养的猎犬,专咬异端;有人说守门人管的是"那种东西"——什么东西,说的人从来不敢说明白;还有人说,二十年前瓦伦海姆破城之后,第一批进城的不是联军,是守门人。
最后这个说法,约恩信。
因为破城那夜,他在广场上,见过几个穿灰袍的人。
——想到这里,约恩放下酒杯。他不允许自己往下想。二十年来他给自己立下的最死的一条规矩就是:那夜的事,想到广场边上,就停。停不住就去喝酒,再停不住就去睡觉。总之绝不往门里走一步。
"先生,添酒吗?"
"不了。"约恩放下几枚铜币,起身出门。
宵禁钟未敲,街上已稀了。雾比白天更浓,几步之外便是灰白一片,路灯在雾里泡成一个个昏黄的球。约恩沿着排水沟往驻地走,不快,不慢,耳朵习惯性地留意身后。
码头区回东水门,要穿过一条窄巷。两侧墙高,头顶只一线天,是天然的陷阱——干这行的都懂,这种巷子,要么别进,要么快过。
约恩快过。
行至巷中,他右手边的墙根下,杂物堆里,有一点极轻极轻的动静。
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是碎的,这动静是匀的——是呼吸。一个人贴着墙根,屏着呼吸,已蹲了些时候。
约恩的步幅没变,节奏没变,头也没偏。只在经过那堆杂物的一瞬,右手忽然一沉一探——
扣住了一只手腕。
一只很细、很凉、正朝他钱袋探来的手腕。
手腕的主人"嘶"地抽了口冷气,随即猛力回夺——力气不大,手法却刁,手腕一翻一转,顺着他拇指那一侧便往外滑。换个人,这一下真叫他滑脱了。
可约恩的手如铁箍,纹丝不动。
巷中静了一瞬。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
"手挺快。"约恩低头,看着从杂物堆里被拎出来的那个小东西——一个半大孩子,一身补丁叠补丁的短衣,赤着脚,脸上脏得看不出本色,只有一双眼睛,在雾里亮得惊人。
眼里没有怕,只有懊恼——对失手的不服气,和对局势的飞快盘算。
"不赖。"约恩点头,像点评一件货色,"快得够上一线了。就是眼神差了些——"
他把孩子拎近了些,让他看清自己的脸。
"——满城的肥羊你不碰,摸到我头上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47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