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6110" ["articleid"]=> string(7) "73128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9770) "路障设在官道岔口上,两根剥了皮的松木拦在路中间,木头后头站着十来条汉子,个个带刀。为首的是个瘸子,一条腿短半截,拄着根包铁的木棍,岁数不小了,可往那儿一站,十来条汉子的气势就都归到他一个人身上。
行伍里出来的架势。约恩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匪,是溃兵——正经在队列里操过几年、后来队伍没了的那种人。这种人最麻烦:土匪拦路是求财,溃兵拦路,求财里还掺着一股怨气。
车队在路障前三十步停下来。约恩没让列阵,甚至没让刀出鞘,只让凯尔带十个人散到车队两侧,火绳枪都背在背上,枪口朝下。
他自己骑着那匹窝囊驮马,慢悠悠踱上前去。
"路障上的朋友。"他隔着二十步就开口了,声音不高,像聊天,"生意好啊。"
瘸子上下打量他,又打量他身后那面灰底黑牙的旗,末了把木棍往地上顿了顿:"灰犬团?"
"灰犬团。"
"老狗约恩?"
"是我。"
瘸子咧开嘴笑了,缺了两颗门牙:"那可真是巧了。我们头儿原先还在你手底下干过——不对,说错了,是我们头儿的兄长,死在瓦伦海姆,跟您一批进的城。"
约恩心里咯噔一下,面上纹丝不动:"哪个营的?"
"征召第三营,强盗营。"瘸子说,"我们头儿叫加瑞克,他哥叫冈特。"
驮马在原地挪了半步。约恩的手在缰绳上停了一瞬。
冈特。头儿冈特。二十年了,他把这个名字按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上头压着豆芽、压着那场雨、压着一整个死绝了的强盗营。他以为自己压得很好。
"冈特是我头儿。"约恩说,声音还是平的,"他死在缺口底下,胸口一个洞。我把他身上的赦令塞进他手里了。你要是见着他弟弟,替我带句话:冈特是条汉子,死得不丢人。"
路障上一阵小小的骚动。瘸子脸上的笑淡了下去,他盯着约恩看了很久,忽然回头喊:"皮普!去把头儿请来!"
一个半大小子拔腿往岔路深处跑。瘸子转回来,往路边让了半步,态度松了:"团长远道辛苦。我们也是没法子——遣散费叫上头的人吞了,一营三百多号人,总得吃饭。不为难你,过路的规矩你懂。"
"懂。"约恩说,"买路钱,还是验货抽成?"
"钱。"瘸子说,"货我们不沾。沾了货,行会就要派人了,我们还想多活两年。"
是明白人。约恩心里给他记了一笔。他正要说个数,岔路深处传来马蹄声,一个三十上下的壮汉骑着马过来,人还没到,眼睛先在约恩脸上钉住了。
壮汉滚鞍下马,走到约恩马前,仰头看他。
约恩看着他。这张脸跟冈特有五分像,就是年轻些。冈特死的时候四十一岁,这个弟弟如今也不过三十上下——也就是说,冈特死在缺口下的时候,这孩子才十来岁。
"我叫加瑞克。"他说,"这些都是我一个营的弟兄。团长,路障我今天就撤——不是冲你,是冲我哥。你在他死的地方陪过他,这个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路障不用撤。"约恩说。
加瑞克愣了。
"你们一营人吃饭,撤了路障吃什么?"约恩从怀里摸出钱袋——不是团里的公费,是他自己的私袋,解下来,掂了掂,扔过去,"这不是买路钱。这是给他点长明烛的钱。往后每年这一天,你替我在教堂里给他点一支。"
加瑞克接住钱袋,捏在手里,捏得指节发白。
"另外。"约恩说,"路障往后挪一里,挪到渡口去。这儿是官道岔口,太扎眼,行会早晚收拾你们。渡口那边来往的都是散客,收得少,收得长。”
"有个事情要拜托你们。"约恩说,"得马上办很急。"
"你讲。"
"让两个人,帮我们看一看后头。"约恩朝来路偏了偏头,"从正午起,有东西跟着我们,走走停停,鸟不落的地方有三四处。我们马上要过卡,过了卡就是渡口,人一挤,最容易出事。"
加瑞克的脸色沉下来了。他一招手,两个精瘦的汉子已经蹿了出去,钻进林子边上,无声无息。
"老手。"约恩点点头。
"逃命练出来的。"加瑞克说,"团长,跟着你们的,怕是冲货来的。最近道上不太平,丢了好几票货了——丢的都是同一种货。"
"什么货?"
加瑞克压低了声音:"拍卖会的东西。费尔登那边流出来的老物件,真真假假的那种。丢了四票,劫的人下手又黑又准,押货的一个活口没留。"
约恩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十二辆蒙得严严实实的大车,雇主六个轮班睡觉的随从,还有大衣底下那两只始终按着什么的手。
不问货。二十年的规矩。
可是规矩归规矩,鼻子归鼻子。约恩的鼻子这会儿正跟他说:这趟货,从接活那天起就不对劲。钱给得太好,路线挑得太偏,雇主太安静,货太沉。
以及——太巧了。宵禁在即,满城都是来给续约会议捧场的人,偏偏这会儿,有人花大价钱运一车"不能问"的东西进城。
"加瑞克。"约恩说,"再帮我个忙。派个腿快的,去渡口等我们。如果我们到时候变道,不在渡口过,你叫他把话带给渡口东头咸鱼摊的老莫罗,就说——老狗走旱路,鞋湿了。"
"鞋湿了?"
"就是踩进不该踩的水了。"约恩说,"那边有人听得懂。"
加瑞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一个字,拨马去安排了。这就是当过兵、当过匪、又死里逃生过的人的好处:他们太懂什么话该问,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
路障挪开,车队过卡。经过加瑞克身边的时候,约恩勒住马,最后看了他一眼。
"你哥要是活着,"约恩说,"今年五十七了。"
加瑞克用力点头。
"他答应过我,打完仗去南边买片葡萄园。"约恩说,"你往后要是去了南方,替我尝尝那儿的葡萄,是不是真比北边甜。"
说完他一抖缰绳,窝囊驮马小跑起来,追着车队去了。加瑞克站在原地,看着那面灰底黑牙的旗子走远,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他哥哥死在缺口底下这件事,全家二十年来只有一块官府发的木牌为证。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哥哥胸口有个洞,手里被人塞了一张纸。
一个陌生人,记了他哥哥二十年。
车队行出小半里格,斥候回报:加瑞克的人已经把跟着的东西惊出来了——林子边上,七八条人影退得飞快,退之前还放了一通冷箭,没人中。
"跑啦?"凯尔问。
"跑了。"斥候说,"跑得那叫一个利落。"
约恩点点头,什么都没说。凯尔凑过来,压低声音:"团长,雇主那边……要不要提个醒?"
"不提。"约恩说,"我们只收押送的钱,不收操心的钱。"
"那加瑞克说的那个,丢四票货的事——"
"凯尔。"约恩打断他,语气不重,"我带你五年了,我这个人你清楚。我什么时候赚过操心的钱?"
凯尔嘿嘿一笑,不说了。他心里清楚得很:团长嘴上这么说,可刚才让加瑞克带话给咸鱼摊的是谁?操心这个东西,老狗从来只做,不认。
傍晚,车队抵达渡口。渡口镇子不大,可赶上宵禁在即,南来北往的人和货全挤在这儿等天亮过渡,镇上的客栈早就满了,价钱翻了四倍,连马棚都住上了人。
雇主来结账,结得很痛快,还硬塞了一成谢礼——为路障上那档子事。谢礼约恩收了。他收谢礼从来不推,推了人家反而不安。
"团长。"雇主是个五十来岁、白白胖胖的中年人,说话永远带三分笑,"后日过渡,进城,货交拍卖行,咱们的契就清了。只是这封城期间,团上若是不急着走,我还想再续一程短约——会议期间,城里缺得力的人手,价钱好说。"
"到时候再说。"约恩说。
"好说,好说。"雇主笑着走了,六个随从簇拥着他,始终保持着两个人贴着手。
巴尔克凑过来:"团长,续吗?"
"交完货就出城。"约恩说,"一天不多待。"
"可他说价钱好说。"
"巴尔克。"约恩望着渡口的方向,望着灰河对岸那一片在暮色里越来越浓的雾,缓缓地说,"你记着。费尔登这个地方,钱越好说的时候,事越不好说。"
巴尔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面上起了薄雾,雾里头有一点一点的灯,是渡口的船家在挂灯笼。再远处,城市在雾里蹲着,看不见墙,看不见楼,只看见一团灰白的、庞大到没有边际的东西,趴在灰河入海的地方。
二十年没来,雾好像比以前更厚了。
"团长。"巴尔克忽然想起什么,"刚才老莫罗摊子那边回话了,说……最近城里确实丢了好几票拍卖行的货,风声很紧。还有一件事——"
"说。"
"他说,湿鞋的不止你一个。"巴尔克咽了口唾沫,"最近半个月,从外地进城的、跟老物件沾边的人,已经折了三个了。都是行家。都是悄无声息就没的。"
约恩沉默了很久。
渡口的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汽,带着鱼腥,也带着灰河上游几百里水路的味道。他在这阵风里站了很久,忽然觉得左手那两根伸不直的手指,又开始疼了。
旧伤疼,不是变天,就是有大事。
"传我的令。"他最后说,"进城之后,全团集中住,不许单独出门。委托板上的活,一件都不许接——"
他顿了顿。
"——在我看过之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47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