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36109" ["articleid"]=> string(7) "731285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8293) "商队过了三丘隘口,路就开始往下走了。

往下的意思,约恩不用看地图也知道:前头是水。灰河从北边山里下来,在故国旧境里绕了个大弯,到这儿摊成一片上百里格宽的三角洲,再懒洋洋地淌进海去。地图上把这一片画成绿的,商人们把它叫做"宝地",而所有真正走过这条路的人,都只用一个字形容它——

潮。不是海潮的潮,是潮气的潮。十一月的早晨,车轮碾过路面,能碾出水来。

"团长。"副团长巴尔克从队尾催马跟上来。他是记账先生出身的胖子,全团唯一骑马不嫌颠的人,"雇主又派人来问了,问咱们后天破晓前能不能到。"

"能。"约恩说。

"他说要是能,加一成。"

"那就是不能。"约恩说,"告诉他,照这个走法,后天正午到。加钱也是正午。"

巴尔克嘿嘿笑了两声,拨马回去回话了。跟了老狗八年,他懂这个路数:约恩答应"能"的事,就是能;约恩说"不能"的,你搬座金山来也没用。全大陆敢跟钱过不去的佣兵团不多,灰犬团是一个——或者说,灰犬团团长是一个。团里的年轻人私下里说团长是怕死,老兵们听见了就笑,笑完了说:怕死?怕死的人能从瓦伦海姆的缺口上活下来?

后半句他们不说。后半句是:整个缺口上,就活下来那么几个。

约恩没听见这些议论。听见了他也不接话。他骑着一匹老实得近乎窝囊的驮马,走在队伍前头三分之一的地方——这个位置是他定的规矩:开路斥候放出去半里格,他自己再顶在后头。团里的骑兵嫌这个位置窝囊,团长却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坐成了行里的一个说法:老狗的鼻子比狼灵,老狗的屁股比兔子快。

前半句指他闻着不对劲比谁都早。后半句,指他撤得比谁都果断。

两样都是夸他。两样也都不全是夸他。约恩自己从不辩解。辩解是最没用的东西——会辩解的人,多半没在人堆里爬过。

队伍前后拉出半里格长。四十三个佣兵,十二辆大车,外加雇主和他那六个从不多话的随从。车是兽材行的车,油布蒙得严严实实,一路上没有一辆车裂开过哪怕一道缝让约恩的人看见里头是什么。约恩也不问。干佣兵这一行,第一戒律就是不问货。问了,要么少一份钱,要么多一刀。

他只是注意到一件事:雇主的六个随从,一路上睡觉都是轮着班的,而且不管多冷,总有两个人的手放在大衣底下,按在离车最近的地方。

护货的架势。护得很专业。

约恩在心里给这趟活记了一笔:到了费尔登,交完货,拿钱,走人。别的事,是别的事。

正午歇脚的时候,队伍停在一片桦树林边上。团里管伙的生火烧水,火生得又快又稳,火苗蹿起来的架势都比别人家的精神。掌火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柯尔,干什么都慢半拍,唯独跟火亲。新兵问他哪儿学的这手,他就咧嘴笑笑,说,祖传手艺。

没人信。全团没人信,但全团都乐意让他点火。湿柴也能一口着的人,你管他手艺是哪儿来的。

约恩蹲在火堆边上烤手。他的手一到冬天就僵,左手食指和中指伸不直,旧伤。烤着火,他眼睛落在东南方向的林梢上。那边有鸟起来了一群,又落下去,又起来,又落下去。

惊起,落下,惊起,落下。

不是野兽。野兽过去了,鸟就不起来了。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边上慢慢地走,走走停停。

走走停停,跟队伍的速度差不多。

约恩把手从火上收回来,什么都没说,甚至脸上的表情都没换。他站起身,踱到车队边上,先检查了一遍拉车的骡子——骡子很安生,嚼着草料,耳朵都没竖。然后他踱到凯尔跟前。

凯尔是团里的火绳枪教官,斯卡维亚人,一头红发乱得像着了火,此刻正拿通条通他那杆宝贝枪的枪膛,通得比谁都虔诚。

"药干着吗?"约恩问。

凯尔头都没抬:"拿命干着。"

"留一半人别卸装。"约恩说,"饭后别睡,眯着就行。"

凯尔抬眼了。他没问为什么。跟老狗干了五年,他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老狗说"留一半人",你就留一半人。事后他会告诉你为什么——如果事后你还想得起问的话。

"南边林子?"凯尔朝那边努了努嘴。斯卡维亚猎户的眼睛不是白给的。

"嗯。"约恩说,"走走停停,跟着咱们,半天了。"

"几个人?"

"不知道。"约恩说,"鸟不落的地方,有三四处。"

凯尔把通条从枪膛里抽出来,吹了吹,笑了一声:"那人数少不了。"

"嗯。"约恩说,"所以一会儿要是谈,你站我左后头。要是打——"

"先放倒领头的。"凯尔接上。

"不。"约恩说,"先放倒牵马的。"

凯尔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这就是他跟老狗合得来的地方:别人的打法先斩将,老狗的打法先断腿。将死了兵会拼命,马死了人跑不掉——跑不掉,才轮得到谈。

歇完脚,队伍重新上路。约恩照旧走在他那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位置上,哼都不哼一声。只有巴尔克注意到,团长把驮马肚带紧了紧,又把自己那件旧皮氅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皮氅里头,左肋下,挂着一把旧匕首。

那匕首旧得看不出年月了,木柄被手汗浸成了深栗色,鞘口的铜边磨得发亮。团里人都知道团长枕头底下压着刀,但只有最老的几个人见过这把——而且都只是"见过"。没人见他用过,没人听他提过它的来历,也没人敢问。灰犬团规矩不多,不成文的就一条:团长的东西,不问。

约恩自己也很少想起它。在剑锋上活了二十年,他信三样东西:看路的眼力,听劝的耳朵,和跑得动的腿。运气这个东西,他是不信的——他只是恰好运气好了一点而已。

傍晚的时候,前头斥候回报:再有六七里格,上官道,过了渡口,就能看见灰河了。

以及——

"团长,前头官道岔口上,有人设了路障。"斥候说,"不是官兵。官兵的卡子我认得,不收钱,只查通行文书。这个路障边上停了七八辆被扣的货车,押车的都蹲在道边上呢。"

"多少人?"

"看得见的有十来个。"斥候顿了顿,"看不见的就不好说了。"

约恩点点头,让队伍照常走。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看了一眼雇主那边——雇主也正往这边张望,显然也得了信。

约恩朝他抬了抬手,做了个"别慌"的手势。

然后他对斥候说了八个字:

"叫凯尔来。把旗升了。"

灰犬团的旗是一面灰底黑牙的旗,行里人都认得。但约恩让升旗,从来不是为了让别人认得灰犬团。

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这队人里有个懂规矩的。

天慢慢黑下来。前头官道岔口的路障上点起了火把,影影绰绰的人影在火光边上晃。而更远的地方,在道路尽头,在灰河入海的那一片大泽之上,一团灰白色的、望不到边际的东西正趴在暮色里,一动不动。

那就是费尔登的雾。

商人们说,那雾里养着全大陆最肥的钱。走私客说,那雾里埋着全大陆最横的鬼。而约恩——约恩对那座城市的全部了解,来自二十年前他从一个伤兵嘴里听到的一句话。伤兵是从费尔登的拍卖行里爬出来的,喝醉了,拍着桌子说:

"那地方啊,连雾都是论斤卖的。"

当时约恩笑了。后来他去过几次费尔登,每次都待不长。那地方让他不舒服——不是怕,是一种说不出的不自在。满城都是闻得见的精明,精明到连教堂的钟声听着都像在算账。

可是这一趟活给的钱实在好。好到约恩在接活的时候对自己说:就一趟,交完货就走,宵禁前出城,绝不多待一天。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费尔登的城门,从来不是为了让人进出方便才修的。

队伍朝火把走去。雾在前头等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547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