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必定猜到他们要去往裂隙，却没有阻拦。不知道是默许，还是也在观望这场棋局。
四人不再多言，避开人流，沿着学院西侧的林荫步道出发。
离开主校区之后，周遭人声迅速消散，喧嚣被林木的沙沙声响取代。越靠近落枫林，空气之中虚空微粒的浓度便越高。肉眼看不见，但是四具纯粹武灵同时发出警示。
荣浩的经脉内热流翻滚，火灵本能的想要焚烧周遭漂浮的虚无微粒；奕岑周身寒气愈发凛冽，空气中的水汽不断凝结成细碎冰粒；李子轩鞘中灵剑微微震颤，发出细碎嗡鸣；张隽冉怀中古书不停翻页，书页哗啦作响，书武灵时刻解析四周流动的能量。
整片落枫林，是一片巨大的古枫树林，并非寻常观赏林木，是上古灵植，树干粗壮虬结，枫叶并非艳红，而是暗沉的暗红。地面铺着厚厚的腐烂落叶，踩上去松软潮湿，散发出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
“注意脚下。”张隽冉翻开手中书卷，金色符文从纸页飘出，悬浮在半空中，化作指路微光，“真正的裂隙核心不在林地表层，隐藏在枫林腹地一处坍塌的古老祭坛之下。当年的活体载体实验，就是在那座祭坛之上开展。”
林间光线越发昏暗，高大的枫树树冠交错重叠，遮蔽大半天光。四处静得诡异，飞鸟虫鸣全部消失，整片山林仿佛失去生机。
往前走了约莫半刻钟，地面开始出现斑驳古老的石刻纹路，大半被落叶与泥土掩埋，上面刻着晦涩扭曲的墟文，不属于人间任何一套文字体系。仅仅只是看上一眼，脑海就泛起一阵昏沉，耳边隐约响起昨夜那模糊低语的残响。
“不要长时间直视石刻。”张隽冉立刻提醒，“墟文自带精神蛊惑，意志力薄弱者看上片刻，心神就会受到污染。”
众人立刻移开目光。
继续深入，前方视野豁然开阔，一处大半损毁的石质祭坛出现在林间空地。
祭坛台阶断裂崩碎，石柱倾倒，满地碎石，到处都留有当年激烈战斗或是能量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祭坛中心，地面裂开一道不规则巨大地缝，漆黑幽深，丝丝缕缕灰黑色雾气不断从地缝之中缓缓升腾而起，那便是虚空能量。
裂隙。
终于抵达目的地。
灰黑色雾气飘出地缝，一接触空气便消散无形，可那股冰冷虚无的压迫感铺天盖地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半个世纪前，十六名年轻灵师在此被当作实验素材，尝试成为虚空载体，最后实验失控，裂隙撕开，浩劫险些席卷整个星垣大陆。
“小心。”李子轩拔剑出鞘，清亮剑气流转剑身，凛冽白光驱散靠近过来的黑雾，“有东西过来了。”
裂隙四周，数道半透明的人形虚影缓缓从雾气之中浮现。
它们轮廓是人形，五官模糊扭曲，身体如同飘散烟尘，没有实体，是当年那批失败载体残存的意念残魂，被困在裂隙夹缝，永世不得解脱。没有完整理智，只剩下被虚空浸染之后残存的本能。
残魂缓缓漂浮过来，没有立刻发动攻击，只是围绕四人缓缓盘旋，一声声破碎嘶哑的呢喃断断续续飘散出来。
“承载……”
“不要……沦陷……”
“四灵……不要齐聚……”
混杂着虚空蛊惑，还有属于人类临死前的痛苦悲鸣。两种意念纠缠在一起，混乱不堪。
奕岑抬手，冰灵力涌动，数道冰棱悬浮身前，却没有直接轰杀这些残魂：“它们是受害者，不是魔物，是被虚空吞噬之后遗留的意识碎片。”
张隽冉的书武灵金光大放，金色文字飞出书卷，如同光幕挡在众人身前，隔绝精神冲击：“它们一部分在被虚空操控蛊惑我们，另一部分残存的本心，在警告我们。五十年前的悲剧记忆，全部封存在这些残魂里面。我尝试沟通读取记忆，但风险极高，一旦被虚空意念顺着记忆反噬，我的神魂会直接受损。”
“我掩护你。”荣浩上前一步，掌心腾起熊熊赤红烈火，灼热的火焰在身前燃烧，火光驱散弥漫的黑雾，“李子轩，你守侧翼。奕岑，防备裂隙内部有实体魔物冲出来。”
“明白。”
李子轩剑气纵横，剑光在身侧流转，将靠近过来的残魂逼退。奕岑凝神望向漆黑地缝，冰雾在裂隙口来回游走，感知地底传来的能量波动。
张隽冉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将书武灵向着漂浮的残魂推送出去。金色符文如同水流缠绕住几道残魂虚影。
一瞬间，无数破碎画面疯狂涌入四人脑海。
五十年前，同样朝气蓬勃的少年少女，和荣浩他们年纪相仿，站在这座祭坛之上。导师们宣讲伟大的理论——人类肉身可以容纳虚空力量，掌控虚空，就能抵御域外灾祸。少年们怀着守护世界的憧憬自愿参与实验。
然后仪式启动，虚空从裂隙涌出。
痛苦的惨叫，骨骼扭曲，灵能暴走。有人当场肉身崩毁，有人意识被虚空一点点蚕食。实验彻底失控，裂隙扩大，黑雾淹没祭坛。十六人，无一人得以全身而退。残存的躯体没有死亡，而是沦为半虚半实的载体，被困在裂隙夹缝。
画面继续流转，一段隐秘的记录浮现。当年主持实验的人留下过手记：单一武灵不足以承受虚空，多系融合，才有可能稳定载体。但强行拼凑多系力量，会唤醒万墟旧约。四灵合一，便是万墟重启的钥匙。
看到这句话的刹那，所有残魂骤然剧烈躁动。
裂隙深处，一股远比残魂强大百倍的意志苏醒。
轰隆——！
地缝剧烈震颤，碎石不断从岩壁滚落，大量灰黑色的虚空黑雾汹涌翻涌冲出裂隙。
“不好！我们四个同时在场，触发了旧阵！”张隽冉脸色煞白，一口鲜血险些涌上喉咙，书武灵受到猛烈冲击，大量金色符文瞬间崩碎，“卦象应验了，四灵的力量，把裂隙深处沉睡的墟之印记唤醒了！”
无数黑雾凝聚成巨大模糊的虚影，悬浮在祭坛上空，没有清晰样貌，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压迫感。不是完整虚空本体，是留在这处裂隙的一部分墟之烙印。
低沉宏大的声响，响彻整片落枫林，直接在所有人识海之中轰鸣。
寻觅已久，四灵终于齐聚于此。
荣浩掌心大火暴涨，烈焰冲天而起，火武灵全力燃烧抵抗这股威压，经脉被狂暴灵能冲击得阵阵刺痛。他侧头看向身旁的奕岑，少女周身寒冰尽数绽开，寒霜铺满脚下的石台，冰灵拼尽全力抵挡精神碾压，身子微微晃动，快要站立不稳。
“奕岑！”荣浩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要靠近。
火，焚万物；冰，封万古；剑，斩虚妄；书，演天机。烙印的声音继续回荡，完美的容器。不必挣扎，接纳虚空，你们将超越凡俗，得到永恒。
数道黑色锁链般的能量从黑雾中伸出，分别缠向四人。
李子轩怒吼一声，剑气劈斩而出，璀璨剑光狠狠劈在锁链之上，锁链被斩断，却瞬间重新聚合。物理攻击，只能打散形体，无法摧毁来自维度层面的力量。
“不要被锁链触碰到！一旦缠上身体，虚空力量就会直接侵入经脉！”张隽冉拼命催动古书，书页层层张开，化作防御屏障挡在众人前方，屏障被黑雾侵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破损。
残魂们在一旁痛苦嘶吼，一部分冲向墟之烙印试图阻拦，另一部分却依旧被虚空本能驱使，朝着四人扑来，局面彻底混乱。
奕岑冷静判断局势，高声喊道：“这个烙印依托裂隙的能量源，只要暂时压制裂隙的能量输出，它就会被削弱！我可以用极寒冰封地缝！但我需要时间蓄力！”
“我们给你争取时间！”荣浩浑身火焰升腾，周身环绕团团烈火，如同燃烧的少年战神，火灵全力爆发，漫天火雨朝着黑雾倾泻而下。火焰灼烧虚空黑雾，黑雾发出滋滋的消融声响。
李子轩踏前，长剑舞动，万千剑影纷飞，不断切碎袭来的黑色锁链。剑气消耗极快，他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手臂肌肉因为超负荷运转微微颤抖。
张隽冉不断消耗书武灵的力量，一边释放防御，一边使用占卜符文干扰墟之烙印的精神蛊惑，减缓它对荣浩和李子轩的心神侵蚀。黑色反噬纹路爬的满手都是，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丝。
黑雾无穷无尽，打散一批，又涌出一批。祭坛石块不断崩裂，脚下的地面持续摇晃。
荣浩一边全力释放火灵，余光始终留意着奕岑。看着她双手结印，源源不断调动冰武灵，极寒之力在双手汇聚，冰蓝色光芒越来越耀眼，可她的身体也在承受反噬，指尖已经冻得泛出青紫。
心底的暗恋，此刻化作滚烫的决心。他绝不允许奕岑出事。就算耗尽自身火灵，也要护住她完成封印。
墟之烙印察觉到奕岑的意图，庞大黑雾猛然翻滚，凝聚出一道粗壮漆黑巨链，绕开荣浩与李子轩，直奔蓄力之中毫无防备的奕岑！
速度快到极致！
“小心！”荣浩瞳孔骤缩，想都没想，纵身向前扑过去，浑身烈火全部爆发在身前。
轰！
巨链狠狠撞上荣浩的火焰护盾。
狂暴的虚空力量冲破火焰，狠狠抽打在荣浩肩膀。
一股刺骨阴冷瞬间顺着伤口侵入他的经脉。火武灵剧烈灼烧，疯狂对抗入侵的虚空能量，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冲撞，带来撕裂一般的剧痛。荣浩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冲击力掀飞出去，重重摔落在破碎的祭坛石阶之上，肩头校服直接撕裂，皮肤上浮现出一缕转瞬即逝的黑色纹路。
“荣浩！”奕岑惊呼一声，分神的瞬间，蓄力险些中断。
其一已经沾染墟痕。烙印的声音带着一丝漠然的快意，进程，已经开始。
“别管我！继续封印裂隙！”荣浩撑着地面挣扎爬起，肩头火辣辣又带着刺骨冰寒，体内火灵动荡不安，那道黑色墟痕潜藏在皮肉之下，被火焰暂时压制，却没有彻底消失。
李子轩抓住空隙，一道强力剑气劈向巨链，将它逼退回去。
“坚持住！”张隽冉立刻抛出数张附魔护身符，落在荣浩身上，金光笼罩他的肩膀，暂时压制住虚空侵蚀的扩散。
奕岑咬紧牙关，收回分散的心神，全部冰灵力彻底释放。
浩瀚的寒冰洪流，如同奔腾江河，轰然灌入脚下漆黑的裂隙地缝。
咔咔咔咔——
寒冰以恐怖速度蔓延，冻结岩壁，冻结翻涌的虚空黑雾，一层又一层厚厚的坚冰，迅速封死了裂隙的出口。
从地缝中喷涌的虚空能量被强行堵截，祭坛上空那团巨大的墟之烙印，能量来源被切断，形体开始变得稀薄、透明。
它发出一声不甘的轰鸣，不甘心就此退去，无数意念化作细碎黑点，四散逃逸，一部分消散在山林之间，还有一小部分，悄无声息，钻入周围的泥土石块，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
枫林重归寂静。
漫天黑雾尽数褪去，只剩下被厚厚冰层封住的巨大地缝。漂浮的残魂虚影力量耗尽，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之中，五十年的痛苦禁锢，终于得到解脱。
危机，暂时解除。
四人狼狈站在残破祭坛之上，浑身灵力几乎透支。
荣浩半跪在地，左肩的墟痕被附魔护身符的光芒压制，皮肉之下依旧能感受到那股挥之不去的虚无。
奕岑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清冷眼眸之中满是担忧，伸出手，悬在他受伤的肩膀上方，淡淡的冰灵力缓缓流淌而出，帮他舒缓经脉中的冲撞伤痛。
“你怎么样？”奕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近距离之下，荣浩可以清晰看见她长长的睫毛。肩膀的剧痛还在持续，可被她冰灵温和的力量包裹，心底却泛起一阵温热。可他不敢沉溺这份情绪，脑海中还回荡墟之烙印那句话——进程，已经开始。
他的身体，已经留下了墟之印记。
李子轩收剑，大口喘着粗气，剑身光芒黯淡，消耗巨大。他望向被冰封的裂隙，眉头紧锁：“只是暂时封住，冰层撑不了太久。虚空力量早晚还会冲破冰封。”
张隽冉瘫坐在碎石堆上，怀中古书破损严重，很多书页直接化为飞灰，他看着荣浩肩头若隐若现的黑色纹路，神色无比凝重。
“我们拿到了当年的手记碎片，知道了万墟重启的秘密。但是代价是……荣浩，你的身上，已经被打上了墟痕。”
林间残风卷动暗红枫叶，落在残破祭坛。
他们找到了部分真相，却也落入棋局更深的一步。
四灵归位的进程，已然启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349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