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22228" ["articleid"]=> string(7) "73117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1033) "第5章 建州饥荒------------------------------------------,又行了两日,方才到了建州城下。,素有“闽邦邹鲁”之称,文风鼎盛,物产丰饶。,到了此处,总该比沿途那些荒村野店强上许多,或可稍作休整,再往福州去。,满目萧然。,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却十有六七都下了门板,冷冷清清的。,也无非是些卖粗粮杂货的小铺子,门可罗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走起路来都是有气无力的,像是一阵风便能吹倒。,肋骨根根可数,见了人也不躲,只是抬起眼皮懒懒地看一眼,又低下头去了。,不是关门歇业,便是只剩柴房马厩。,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陈,人都唤他陈大郎。,倒还殷勤,只是脸上挂着苦笑,说道:“客官莫怪小店简陋,这年景能开着门便算本事了,城里的客店十家关了八家,剩下的也都是苦苦撑着。”,便出门去打听米价。,脸色难看得紧。,他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沉声道:“一斗米,要三千钱了。”“三千?”邢氏倒吸一口凉气,“临安也不过五六百钱一斗,怎么到了这儿……”

“还不是打仗闹的。”吕忠翊颓然坐下,叹道,“往年闽中缺粮,都是从江西、两浙调运接济。如今江北兵荒马乱,漕运断了,外粮进不来,本地的收成又欠着,粮价便一日高似一日。听说前两个月还是五六百钱一斗,到了上月便翻了一番,如今更是涨到三千,还不知往后要涨到多少去。”

顺哥在一旁听着,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

父亲此番赴任,带的盘缠本就不算宽裕,一路上车马店钱,已花去了不少。

若一斗米便要三千钱,那这一家几口的嚼用,再加上住店的房钱,怕是不出两月便要捉襟见肘了。

她看了看父母的脸色,知道他们也正在为此事发愁,便没有开口多问。

当日晚饭,陈大郎端上来的是一盆糙米粥,稀得几乎照得见人影,配着一碟咸菜疙瘩。

邢氏尝了一口,眉头紧皱,却也没有说什么。

吕忠翊默默喝了两碗粥,便放下筷子,坐在一旁出神。

顺哥也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一粒米也不曾剩下。

在这样的年景里,能有一碗热粥喝,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第二日清晨,顺哥被一阵喧嚷声惊醒。

她披衣起身,推开窗户往外看,只见客店门前的街面上围了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

芸香去打听了回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娘,是……是个死人。昨夜倒在街角的,今早才被人发现,说是饿死的。”

顺哥心里一沉。

她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忍不住出了房门,走到客店门口,远远地望了一眼。

那人已经被一张破草席盖住了,只露出一双赤脚,脚上的皮肤灰败而干枯,像是枯树皮一般。

几个差役模样的汉子正懒洋洋地把尸首往一辆板车上抬,围观的人群默默散开了,没有人哭,没有人说话,似也是见惯了。

顺哥回到房中,坐在床沿上,久久没有说话。

芸香端着早饭进来,是两碗稀粥和一个粗面馍馍。

顺哥看着那馍馍,心里酸楚,忽然问道:“芸香,你说,一个人要饿到什么地步,才会倒在街上再也起不来?”

芸香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顺哥也没有等她回答,只是拿起那个粗面馍馍,掰了一半递给她,轻声说道:“咱们省着些吃。”

这日午后,吕忠翊带着顺哥去城里的一家药铺抓药。

邢氏因连日奔波,加上水土不服,身子有些不爽利,咳嗽了几日不见好转。

父女二人出了客店,沿着大街一路走去。

路过县衙时,却见衙门前聚了一大群人,闹哄哄的,不知出了什么事。

吕忠翊本不欲多看,奈何人群堵住了去路,只得站在一旁等着。

顺哥便听见人群中有人哭喊,声音凄厉,像是一只被宰割的羔羊。

她忍不住踮起脚尖望了一眼,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的汉子被几个衙役按在地上,另一个衙役举着鞭子,一鞭一鞭地抽下去,每抽一鞭,那人便惨叫一声,背上早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旁边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衙役的腿,哭喊道:“官爷开恩,官爷开恩哪!我家当家的实在是交不出粮了,家里连吃的都没有了,孩子都快饿死了,哪里还有粮交官?”

那衙役一脚把老妇人踢开,骂道:“皇粮国税,天经地义!你家有没有粮,与我们什么相干?上官催得紧,咱们也是奉命行事!今日交不出粮来,便活活打死你男人!”

顺哥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拉住父亲的衣袖,颤声问道:“爹,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吕忠翊面色铁青,低声道:“催粮的。”

“催粮?”顺哥不解道,“这城里的人连饭都吃不上了,哪里还有粮可交?”

吕忠翊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这时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者凑过来,低声说道:“二位是从外地来的吧?你们不知道,这建州府今年虽说遭了灾,可朝廷的税粮却是一粒也不能少的。州县的官老爷们为了交差,便派了这些差役挨家挨户地催逼,交不出的便打,打死打伤那是常有的事。”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打得半死的汉子,叹道,“这个还算好的,前几日东街有个老汉,交不出粮,被吊在衙门口晒了两日,硬是活活晒死了。死后家里人连正经收尸都不敢,还是趁夜里偷偷抬走的。”

顺哥听在耳中,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望着那老妇人绝望的哭喊,望着那汉子血肉模糊的脊背,望着那些衙役们麻木而凶悍的面孔,忽觉一阵眩晕。

这便是她自幼在书里读到的“朝廷”么?

这便是那些诗文里歌颂的“王土”么?

不是说“民为邦本”么?

不是说“先天下之忧而忧”么?

为何到了这步田地,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圣贤之道的人,却要这样对待自己的百姓?

她从前的世界里,朝廷是一道遥远的、神圣的影子,是父亲口中心怀敬畏的那个朝廷。

可如今这道影子落到了实处,竟是这般狰狞的模样。

父女二人挤出人群,继续往药铺走去。

顺哥一路上默然不语,吕忠翊也只管低头走路,父女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药铺,掌柜的说几样常用的药材都断货许久了,只剩些存货价钱翻了几番。

吕忠翊咬咬牙,还是掏钱买了。

出了药铺,正要往回走,却见街角处聚着一小群人,围成一个圈,不知在看什么。

顺哥远远望了一眼,只见圈子中央站着一个衣裳还算齐整的妇人,手里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儿。

那女孩儿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枯黄如草,一双大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眶里,却仍然怯生生地依偎在妇人身边。

那妇人站在人群中,声音沙哑地说道:“哪位善人把这孩子领了去吧,不求什么,只求给她一口饭吃,别让她跟着我饿死……”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窃窃私语,却没有人上前。

旁边有人说道:“这年月,谁家还养得起孩子?自家的娃都喂不饱,哪敢再添一张嘴。”

顺哥站在人群外,看着那小女孩。

那孩子并不哭闹,只是紧紧揪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满是惶恐和无助。

她还那么小,大约还不明白被卖掉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害怕。

吕忠翊拉了拉女儿的衣袖,低声道:“走吧。”顿了顿,又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对女儿解释:“这样的孩子,满城都是,救不过来的。”

顺哥跟着父亲走了,脚步沉重如灌了铅。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妇人和女孩儿还站在那里,像两尊泥塑木雕,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两道细长的影子。

回到客店,顺哥把自己关在房中,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是建州城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有炊烟升起,稀稀落落的,像是这个城市苟延残喘的呼吸。

芸香端着一碗药进来,是给邢氏熬的。

顺哥接过药碗,亲自送到母亲房中。

邢氏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女儿进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说道:“娘没事,歇两日便好了。”

顺哥心下酸楚,但是为了不让母亲增添心理负担,也只得迎合着点点头,服侍母亲喝下药,又替她掖好被角,这才退了出来。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隔壁陈大郎的房里传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

顺哥本不欲偷听,奈何那陈大郎说得激动,声音便大了些,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那范汝为又来信了,要咱这街面上的铺子每月交一贯钱的‘平安捐’,不给便要带人来砸店……”

另一个声音大约是陈大郎的浑家,带着哭腔说道:“咱们店都快开不下去了,哪来的一贯钱给他?这不是逼着人上吊么!”

陈大郎叹道:“有什么法子?这姓范的纠集了一帮亡命之徒,在这闽北一带打家劫舍,连官府都不敢管。听说前些日子还劫了一队过路的客商,把货抢了个精光,人打个半死扔在路边……”

顺哥心中一惊,悄悄退回了自己房中。

她坐在床沿上,回想着方才听到的话,又想起白日里在街上看的那一幕幕惨状。

催粮的衙役、卖女的妇人、倒毙街头的饿殍,还有那个不知什么来路的范汝为。

这个人世间,怎么到处都是吃人的东西?

她自幼在闺中读书,先生教的都是圣贤的道理,说的都是忠孝节义、仁义礼智。

那些书里描绘的世界,是有秩序的,有道理的,好人终有好报,恶人终有恶报。

可如今她亲眼看到的这个世界,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种地的没有饭吃,交粮的被鞭子抽打,做母亲的要把亲生孩子卖掉,开店的被匪人勒索却无处说理,这算什么世道?

顺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焦糊气味。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她望着建州城暗淡的灯火,再次对这个世道产生了深深的困惑。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可为何她看到的,却是邦不宁,本不固,民不聊生?

这一夜,建州城的天空阴沉沉的,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城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了,终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324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