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22226" ["articleid"]=> string(7) "73117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2353) "第3章 赴任途中------------------------------------------。,吕府门前便闹嚷嚷的,一辆骡车停在门口,几个仆人往车上搬箱笼行李。,嗓子都喊哑了。,三三两两站在门口,说着惜别的话。。,虽算不得舒服,却也聊胜于无。,吕忠翊骑马在前头领路。,由芸香、张妈押着,吕安驾着车。,看着车马辚辚而去,直送到巷口拐了弯,才抹着眼泪回去了。。,回望那巍峨的城门楼子,在晨光里显出黑沉沉的轮廓。,尽是拖家带口、携箱挈笼的人家,一问之下,都是往南边去避难的。,一个个面带忧色,查验过往行人,气氛甚是紧张。,上了官道,眼前的景象便与城中截然不同了。,稻谷本该是金黄一片的收割时节,此刻却只有稀稀拉拉几丛歪在泥水里,多半已经烂了。

有几块田里还冒着青烟,也不知是烧荒还是遭了兵火。

远远近近的村庄,鸡犬之声不闻,偶尔瞥见一两个佝偻的身影在田埂上踽踽独行,也不知是人是鬼。

顺哥放下车帘,心里沉甸甸的。

她从前进庙烧香,也出过几回城,那时节官道上商旅往来、行人如织,道旁茶寮酒肆,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哪是这般光景?

车子行了半日,在一处小镇打尖。

那镇子名为清溪,往日也是个热闹的所在,如今街面上却冷冷清清的。

吕忠翊寻了一家尚在营业的茶铺,让妻女下来歇歇脚、吃口热茶。

店家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有客来,忙不迭地端茶倒水,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客官是从临安来的?了不得,了不得,前几日过了好些兵,把镇上的后生都拉去挑担子了,我家小三子也给拉走了,至今不见回来……”说着便拿袖子擦眼角。

顺哥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啜着。

茶水粗粝苦涩,比不得家中的清香,她却并不嫌弃。

那老者的诉说,她听在耳里,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邢氏在一旁叹气,低声对吕忠翊道:“这一路上,还不知要见多少这样的惨事。”

吕忠翊只是摇头,没有说话。

歇了半个时辰,又上路了。

越往南走,情形便越发不堪了。

官道上的难民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继而络绎不绝。

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两头坐着哇哇啼哭的孩童;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被褥锅碗,老母坐在上头,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更多的是徒步而行,衣衫褴褛,满面风尘,一步一步地往前捱。

这些人,多半是从江北逃过来的,经过了淮河,经过了长江,一路往南,不知走了多少日子,也不知还要走多少日子。

顺哥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些从眼前缓缓流过的人影。

有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婴儿,自己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得踉踉跄跄。

有一个老翁,拄着一根竹杖,走几步便停下来喘一阵,却还是颤巍巍地往前挪。

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赤着脚,跟在大人身后,小脸上满是泥垢,眼神里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麻木。

顺哥把车帘放下了,她不敢再看。

可放下帘子,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仍然透过青帷映进来,伴着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萦绕不去。

忽然,车子慢了下来,外头传来一阵喧嚷。

顺哥又掀起帘子,只见前方围了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

吕忠翊下马前去打探,不多时回来,面色煞白。

邢氏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摆摆手:“走罢,走罢,莫看了。”

骡车绕过那群人时,顺哥还是忍不住望了一眼。

路旁的沟渠里,横着两具尸首,一男一女,衣裳破败,面目已经看不清了,几只乌鸦正围着聒噪不已。

顺哥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放下车帘,用手捂住了嘴。

芸香在一旁也是面色惨白,喃喃道:“姑娘,别看,别看。”

顺哥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她从来没有见过死人。

从小到大,她见过的死亡只是祠堂里供奉的祖先牌位,是书本里那些遥远而模糊的字句。

可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倒在路边,无人收殓,任由鸟雀啄食。

这样的人,昨日或许还在赶路,或许还在和家人说话,或许还怀着一丝逃出生天的希望。

今日,便成了沟渠中的一具无名尸首。

车辚辚,马萧萧,一路向南。

第三日,遇见了一队溃兵。

那些兵士三三两两,有的丢了头盔,有的没了兵器,有的裹着伤,血迹斑斑的布条胡乱缠在头上臂上。

他们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地往南走,眼睛里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吕忠翊连忙让车马靠边,让这些溃兵先行。

有一个年轻的兵士经过骡车旁时,朝车窗这边望了一眼,恰好与顺哥的目光对上了。

那张脸上满是尘垢和血污,嘴唇干裂,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

顺哥心头一震,慌乱移开视线,那眼神太过沉重,令人无法直视。

溃兵过去了,官道上又恢复了那种沉闷而杂沓的节奏。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下来,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打在车篷上沙沙作响,冷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邢氏替顺哥拢了拢衣裳,摸了摸她的手,冰凉的,便又翻出一条薄毯给她盖在膝上。

顺哥看了母亲一眼,将薄毯分给母亲一半,娘儿俩谁也没有说话。

这一夜宿在一处叫乌石的小镇。

镇上仅存的一家客栈已经住满了南逃的官宦人家,吕忠翊好容易才寻到一间柴房,勉强安顿了一夜。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干柴,倒也暖和,只是四面透风,雨声一夜未歇。

顺哥蜷在柴堆旁,身上盖着薄毯,听着雨声,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哭声和犬吠,久久不能入眠。

第四日,雨停了。

天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透出惨淡的光。

官道上的泥泞没过脚踝,骡车走得愈发艰难了。

有一段路,道旁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大片的田地里连一株庄稼也无,土地龟裂,寸草不生,赤地千里,一直延伸到天边。

偶尔看见一株枯树,张牙舞爪地立在荒野里,枝头栖着黑压压一群乌鸦,见有人来,轰地飞起,在空中盘旋聒噪,那叫声刺耳得很。

顺哥忽然想起两句诗来。

那是前朝不知哪个诗人写的,她从父亲的书里读到过,当时只觉得音韵铿锵,并未深想其意。

此刻那两句诗却无端端地浮上心头:“洛阳三月花如锦,偏我来时不遇春。”

她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芸香在旁边听见了,问道:“姑娘念什么?”顺哥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把这两句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只觉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说自己。

她自幼读书,书里描摹的世间,是花团锦簇的,是歌舞升平的。

那些诗人词客笔下的江山,是何等的壮丽,何等的繁华。

可她走出深闺、踏入这广阔天地的第一遭,看到的却是这般惨淡的光景。

是这世间本就不如书中那般美好,还是自己偏生赶上了这不如意的时节?

洛阳三月花如锦,偏我来时不遇春。

不是没有春天,是她来迟了,错过了花期。

可是,这世间那些死在道旁的百姓,那些眼神空洞的溃兵,那些背井离乡、前途茫茫的难民,他们呢?

他们也是来迟了么?

他们也是错过了花期么?

还是说,这花期,本就只是书卷中的一场梦,是太平盛世里的人们编织出来的一厢情愿?

顺哥想不明白。

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这一路上,吕忠翊的话愈发少了,每日只是埋头赶路,歇息时也只是草草吃些干粮,从不耽搁。

顺哥见父亲嘴上干裂起了皮,便每回歇息时都先倒一碗水端到父亲面前,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放在他手边。

吕忠翊有时接了,有时沉浸在愁绪里,不曾留意,顺哥便将水碗往他手边再推一推,直到他端起来喝了,才放心走开。

邢氏的神色也一日比一日凝重,偶尔与顺哥说几句话,声音里也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与忧虑。

顺哥每回见了母亲皱眉,便凑过去轻声说些闲话,不是说“方才看见路边有朵野花开得正好”,便是说“等到了福州,女儿给您绣一对新枕套”。

她明知这些都是不着边际的空话,可她知道母亲听了这些家常琐事,心里总能宽慰几分。

果然,邢氏听了,虽然仍是叹气,嘴角却也有了一丝笑意。

两个老仆也是守着行李,不敢放松丝毫心神,短短几天就又苍老了许多。

只有芸香,虽然也害怕,却还时不时地说些闲话,想要逗顺哥开心。

顺哥知道芸香的好意,便也积极应着。只有一回芸香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哭了起来,说想家了。

顺哥反倒去安慰她,拉着她的手,轻声细语地说:“莫哭,咱们在一块儿,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就是最好的事情。等到了福州安顿下来,咱们就又有家了,到时我给你做一身新衣裳。”

第七日,终于到了桐庐地界。

桐庐是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富春江蜿蜒而过,两岸青山如黛。

若在太平年月,倒是个游赏的好去处。

可如今,江面上空空荡荡,不见一艘画舫游船;码头边零星泊着几只渔船,船家都缩在舱里,不肯出来揽客。

吕忠翊寻了一处渡口,雇了船,将车马行李都搬了上去,准备改走水路。

上了船,顺哥才觉得稍稍松了口气。

江水碧绿澄澈,两岸的山峰在薄雾里若隐若现,总算有了几分画意。

船家摇着橹,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咿咿呀呀的,倒把这一路的压抑冲淡了些许。

邢氏坐在船舱里,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拉着顺哥的手说道:“走水路便好多了,再熬几日,咱们往福州是越来越近了。”

顺哥点点头,靠在船舷上,望着悠悠江水,忽然想起了临安,想起了那方小小的天井,那棵石榴树,那几竿翠竹。

才离开七日,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那些安宁的、平静的日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江水东流,船行缓缓。

顺哥望着两岸的青山,忽然发觉,这江南的山,原是这样青的;这江南的水,原是这样绿的。

她从汴京逃到临安时,年纪尚幼,不记得什么了。

如今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见这方天地,却是这副模样。

船行了两日,在一个叫富阳的小城靠了岸。

吕忠翊说,再往前便是衢州,过了衢州便是江西地界,到了江西,离福州便不远了。

顺哥听着这些陌生的地名,只觉得像是在听天书一般。

这些地方,她只在舆图上看见过,那一个个小圆圈,写着一个个名字,看着不过寸许的距离,走起来却是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富阳城倒还算安稳,大约是因为离前线尚远,还未曾受到太大的波及。

吕忠翊寻了一家干净的客栈,一大家子总算吃了一顿热饭,洗了一回热水澡。

顺哥躺在客栈的床上,盖着洗得发硬的棉被,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心中却依然难以安定。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着日子。

从临安出来,已经走了九天了。

九天里,她看到了饿殍,看到了溃兵,看到了赤地千里,看到了无数背井离乡的人。

这些景象像是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洒在被子上,像一层薄霜。

顺哥望着那月光,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想,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张床躺着,有一口热饭吃,大约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那些倒在路旁的人,那些还在路上蹒跚前行的人,今夜又在何处栖身呢?

窗外的更鼓声又响了,沉沉的,像是一记一记闷锤,敲在心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324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