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20203" ["articleid"]=> string(7) "731165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6160) "第3章 傩面------------------------------------------,要穿过整座古镇。,步子不疾不徐。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上半身几乎不动,只有裙摆微微摆动,像一片被风推着走的落叶。林深跟在后面,发现她挑选的路都是小巷和背街,避开了镇上最热闹的那条主街。“你怕被人看见?”林深问。“不怕。”沈暮头也不回,“但镇上的人怕看见我。”“为何?”“因为我是画皮师。”她的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在他们眼里,我身上有尸气,有鬼气,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谁沾上谁倒霉。”,没有说话。。竹子长得很密,遮天蔽日,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凉。脚下的泥土路上铺满了枯黄的竹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下窃窃私语。“到了。”沈暮停下脚步。,一座小庙蹲在半山腰上。庙不大,灰瓦黄墙,墙面斑驳,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庙门虚掩着,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傩神庙”三个字。匾下的门框上贴着一副对联,纸张已经泛黄碎裂,残存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面非面……”:“……心是……”,只留下一块深色的木印子。。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刺耳。一群不知名的鸟从屋顶惊飞,翅膀扑棱棱地响了一阵,很快消失在竹林的深处。。正中的神台上供着一尊傩神像,约莫半人高,木胎彩绘,面容狰狞——双眼暴突,嘴巴大张,露出四颗獠牙,额头上还生着一只竖眼。傩神的面部涂着厚重的油彩,红黑相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来,仿佛那张脸正在缓缓扭曲。
但沈暮的目光没有落在傩神像上。
她看着神台下方。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七面鼓。
鼓身是木制的,鼓面绷得极紧,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每一面鼓的鼓面上都绘着不同的傩戏图腾——有青面獠牙的鬼王,有身披彩羽的凤凰,有口吐长舌的白无常,有手持钢叉的牛头马面。那些图案的笔触和停尸房里那具尸体上的刺青如出一辙,都是用靛青色的颜料绘制,线条诡谲而狰狞。
七面鼓中,有两面鼓的鼓面上还没有图案,空荡荡的,像两张没有五官的脸。
“这是……”林深的声音有些干涩。
“人皮鼓。”沈暮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面鼓的鼓面。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微微皱眉——鼓面冰凉,却有一种异样的柔韧,像是在触碰一层尚未完全硬化的皮肤。
她凑近鼓面,借着从门口漏进来的微光仔细查看。鼓面的纹理很细,细到能看见毛孔的痕迹。而在鼓面的边缘,她看见了那些针脚——密密麻麻的“回魂绣”,每一针都精准无比,和她手中的针法一模一样。
“这面鼓,”她指着那面绘有凤凰图腾的鼓,声音微微发颤,“用的是苏棠的脸。”
林深蹲在她身边。他看见那面鼓的鼓面中央,凤凰尾羽的末端,有一颗极淡的墨点——那是苏棠魂皮上那颗尚未点睛的凤凰眼睛,位置分毫不差。
“凶手把苏棠的脸做成了鼓面。”沈暮的手指沿着鼓面边缘缓缓滑动,“这些针脚……是我铺子里的针法。但他做了一些改动——针距更密,入针更深,还在鱼鳔胶里加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沈暮凑近鼓面,轻轻嗅了嗅。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分辨某种极微弱的气味。然后她睁开眼,瞳孔微微收缩。
“骨灰。”
“骨灰?”
“人骨的灰烬。把它混入鱼鳔胶,能让胶水更黏,也更能贴合皮肤。这是《皮相谱》里记载的禁术——”她顿了顿,“也是被撕掉的那三页上的内容。”
林深站起身,打量着这间昏暗的小庙。他的目光从七面鼓移到神台上的傩神像,再移到墙角的供桌上。供桌上摆着香炉、烛台,还有几只粗瓷碗。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但烛台上的蜡烛还没有完全燃尽——烛泪是新鲜的,尚未蒙尘。
“这里最近有人来过。”他说。
沈暮也站起身。她的目光落在那两面空白的鼓上。
“七面鼓,已经完成了五面。”她的声音很低,“也就是说,除了苏棠,还有四个受害者。而剩下的两面——一面是给下一个目标的,另一面……”
她没有说完。
但林深明白她的意思。
另一面,很可能就是留给她的。
庙外忽然传来一阵声响。那声音极轻,像是竹叶被踩碎的声音,又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林深和沈暮同时转头,看向虚掩的庙门。门外只有竹影摇曳,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地上,形成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没有人。
但那声音没有消失。它变得更近了,而且渐渐有了旋律——是一段极低极沉的女声,在咿咿呀呀地哼唱着什么。
那声音从庙门外飘进来,在狭小的庙堂里回荡。沈暮听出来了,那是傩戏《引凤归》中的一段唱词:
“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那声音在唱到“埋幽径”三个字时,忽然变了。
不再是低沉的女声,而是变成了一个苍老的男声,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沈暮的手已经探入针囊,指尖捻住了最长的那根银针。林深则盯着门口,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竹林中走来。那脚步在庙门口停住了,接着门缝里伸进来一只手——一只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手指修长,骨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指缝里嵌着靛青色的颜料。
门被推开。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他身形瘦削,穿一身靛蓝色的长衫,外罩一件黑色的马褂。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扎成一个小小的发髻。他的脸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年轻人那种明亮的亮,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像是燃烧了很多年的火光,在即将熄灭之前迸发出的最后一抹炽热。
他看见沈暮,微微一笑。那笑容很和善,像一个慈祥的长辈见到了久别的晚辈。
“暮丫头,你来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爱。和方才门外那阵诡异的唱腔判若两人。
沈暮的手指紧了紧,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赵伯伯。”她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候一个普通的邻居,“多年不见了。”
赵青槐跨进庙门。他走路时没有声响,长衫的下摆拂过地面,像一片乌云滑过水面。他走到供桌前,拿起香炉旁的打火石,不慌不忙地点燃了三炷香,插进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傩神像前缭绕,将那张狰狞的面孔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是有好多年了。”赵青槐转过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在沈暮和林深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上一次见你,你才这么高。”
他用手在腰间比划了一下。
“那时候你师父还在。他带着你来戏班看戏,你坐在第一排,从头到尾一声不吭。我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赵青槐笑了笑,“我又问你,想不想学傩戏?你说不想。”
“我说的是,‘不想画鬼面’。”沈暮纠正道。
“对对对,‘不想画鬼面’。”赵青槐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拖腔,“你师父当时哈哈大笑,说你是个有骨气的丫头。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暮脸上,那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可惜你师父死得早。不然,他今天要是看到你站在这里,一定会很欣慰。”
“欣慰什么?”沈暮的声音冷了下来。
“欣慰你终究还是来了。”赵青槐转过身,面对着那七面人皮鼓,背对着沈暮和林深,“你师父活着的时候,从不让你碰傩戏。他说傩戏是‘阴戏’,唱给鬼听的,活人沾了会折寿。但他没告诉你,傩戏和画皮,本是一门。”
他的声音在庙堂里回荡,嗡嗡作响。
“画皮师为死人修复面容,傩面师为活人驱鬼逐疫。一个管死,一个管活。但归根结底,都是在脸上下功夫。”他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其中一面人皮鼓的鼓面,手指在那些靛青色的图腾上轻轻滑动,“你师父不肯教你傩戏,是因为他知道,傩戏的最高境界是什么。”
“是什么?”林深忽然开口。
赵青槐像是这才注意到林深的存在。他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位是?”
“省城来的林先生,”沈暮说,“研究民俗的。”
“研究民俗的。”赵青槐点了点头,“好,好。年轻人有学问,是好事。”
他转回身,继续抚摸着那面鼓,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傩戏的最高境界,叫‘换面’。”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悠远,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传说,“古时候的傩面师,能在一场傩戏中更换七张面具。每换一张,就换一个声音,换一个角色,换一个魂魄。演完一场戏,就像活过了七辈子。”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停在那面绘有凤凰图腾的鼓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但面具毕竟是死的。最好的傩面师,不用面具。”
“用什么?”林深问。
赵青槐转过头,直视着林深的眼睛。那一瞬间,林深看见他的瞳孔似乎放大了一下,像是某种夜行动物在黑暗中突然睁开了眼。
“用脸。”
庙堂里一下子安静了。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在傩神像的头顶盘旋,像一个无声的漩涡。
沈暮的手一直攥着针囊,指尖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根银针的冰凉。
“赵伯伯,”她开口,声音稳得不像话,“苏棠的脸,在你手上。”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赵青槐没有回答。他收回手,将双手拢进袖子里,转过身来面对着沈暮。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苏棠是个好孩子。”他说,“嗓子好,身段好,骨相也好。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太贪了。”赵青槐叹了口气,“我让她好好学戏,她偏要学变嗓。我让她安分做人,她偏要去定制魂皮。那张魂皮,是你给她做的吧?”
沈暮没有说话。
“你的手艺真好。”赵青槐继续说,“那张魂皮,比苏棠自己的脸还好看。她戴上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开始嫌戏班里的角色不够好,开始嫌自己不够红,开始嫌——”他顿了顿,“开始嫌活着不够长久。”
“所以你就杀了她?”林深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赵青槐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看林深,只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没有杀她。”他说,“是她自己来找我的。她说她不想戴那张魂皮了——每次戴上去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取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皮相里拉。她害怕了,问我能不能把魂皮退掉。”
他转过头,看着沈暮。
“你说,我能怎么办呢?那张魂皮是你绣的,用的是沈家的‘回魂绣’。一旦戴上,魂皮就认了主。想要取下来,只有一个办法。”
“把脸一起取下来。”沈暮的声音低不可闻。
“是啊。”赵青槐叹了口气,“我本不想这么做。但苏棠说,与其让自己的脸被那张魂皮慢慢吞噬,不如一刀两断。她求我帮她。”
“她在撒谎。”沈暮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苏棠不会求人。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向别人低头。”
赵青槐的笑容微微一滞。
那一瞬间,他脸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不是真正的裂缝,而是一种表情的错位。他的嘴角还在笑,但眼睛里的神色却变成了一种更冷、更深的东西,像是在水面下窥视猎物的鳄鱼。
然后那笑容又恢复了。
“暮丫头,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聪明。”他慢悠悠地说,“你说得对。苏棠没有求我。是我让她来求我的。我在她的魂皮里加了一点东西——你用的鱼鳔胶是你自己调的吧?我在你调胶的水里,加了一把碾碎的曼陀罗花粉。”
沈暮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尖掐进了掌心。
曼陀罗花。那是《皮相谱》里记载的一种禁药,磨成粉混入鱼鳔胶中,能让魂皮产生轻微的毒性。戴久了,会让人产生幻觉,觉得自己的脸正在被什么东西取代,最终精神崩溃,主动求人剥下自己的脸。
“你为什么这么做?”林深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怒意。
赵青槐转头看着他,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像一个老师在教导一个不太聪明的学生。
“因为那面鼓需要第一张脸。”他指着供台上那面绘有凤凰图腾的鼓,“苏棠是‘凤骨’,在七美人中排第一。没有她的脸,后面的仪式都无法进行。我等了三十年,找了三十年,才凑齐了七种骨相——”
他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
“凤骨苏棠。凰骨柳如眉。鸾骨周莺。鹤骨赵小蝶。燕骨陈小翠。鹊骨钱二丫。”
他数到第六根手指,停下了。
然后他缓缓转向沈暮,伸出第七根手指。
“雀骨——沈暮。”
庙外的竹林忽然起了一阵风。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掌在鼓掌。阳光透过门缝射进来,照在赵青槐的手指上,将那只枯瘦的手染成一截白骨。
“我从一开始,找的就是你。”赵青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的长辈口吻,而是变成了一个更年轻、更尖锐的声音,像是一个年轻女子在说话,“苏棠来定制魂皮,是我让她来的。你接了她的单,就等于跨进了这道门。你为她绣魂皮的那三天三夜,每一针都在往自己脸上刺——你在绣她的脸,也在绣你自己的。”
他用苏棠的声音说着这些话,那声音婉转清脆,和苏棠生前的嗓音一模一样。
林深的脊背一阵发凉。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变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在一瞬间将自己的声音变成年轻女子的声音,不仅仅是音调的变化,连咬字的方式、气息的节奏、尾音的习惯都完全相同。
那不是模仿。那是一种更深的、近似于附身的东西。
沈暮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悲哀。
“赵伯伯,”她轻声说,“三十年了。云娘已经死了三十年了。她在世时最不愿看到的,就是你为她变成这个样子。”
赵青槐的身体猛地一震。
苏棠的声音消失了。他的嘴还张着,但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嘶哑的气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然后,他的脸开始变化。
不是真的变化,而是表情的剧变——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抽搐着,眼角的皱纹一根根绷紧又松弛,整张脸像是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他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了,而像是许多个人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互相撕扯、争夺、挤压。他一会儿像在哭,一会儿像在笑,一会儿像在怒吼,一会儿又像在哀嚎。
当他的脸终于平静下来时,已经完全不是赵青槐了。
那是一张沈暮从未见过的脸——扭曲、狰狞、布满仇恨。
那张脸张开嘴,用云娘的声音说:
“谁说她死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284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