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16872" ["articleid"]=> string(7) "731146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439) "第5章 揉香课------------------------------------------,谢香是收徒第三天才知道的。,忽然悠悠地说了一句:"采薇那丫头,是我三表姐的闺女。她娘托我教她门手艺,以后好嫁人。你带带她,别太严了。"谢香正蹲在院子里翻晒香材,闻言手一顿,抬头看蹲在墙角摘狗尾巴草的采薇——十四岁的小姑娘细眉细眼,笑起来有俩酒窝,手脚倒是勤快,就是揉香的时候那股蛮劲儿,活像在和面而不是揉香。"师傅你咋不早说?"谢香把翻好的檀木片码进竹匾里。,老神在在的:"早说你就该放水了。严师出高徒,你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膝盖隐隐发酸。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那行,我带。可揉坏了香材您别心疼。",翻了个身继续晒太阳,跟只老猫似的。。先从最简单的柏木粉开始——柏木便宜,揉坏了不心疼。采薇刚开始双手插进香粉里的时候两眼放光:"师姐好香啊!这比我娘熏衣裳的香饼子好闻多了!"谢香把调好的蜜水递给她:"慢慢倒,一边倒一边揉。力道别太大,先——",采薇已经两手一抓一拧,"啪"一声,柏木粉和蜜水在她掌心迅速板结成一块硬邦邦的泥疙瘩。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举着那团硬泥巴给谢香看:"师姐……它怎么硬了?",恍惚了一下。十年前她也是这样,一上手就用蛮力,把香粉揉死了师傅气得摔了烟杆。那时候也有个人趴在窗台上说"你揉得太紧了"。"你揉得太紧了。"她握住采薇的手腕带了一下,"推过去的时候手腕要活,像画圈一样,不是往下压,是往里揉。让香粉自己吸蜜水,你给它留出空隙,它才能活。",被她带着揉了半炷香的功夫,香泥总算软了几分。可她一松手采薇自己揉,又揉紧了。小姑娘急得鼻尖冒汗:"师姐我是不是特别笨?":"不笨。我学了三年才学会松弛。你才第三天。",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她当初学会松弛揉捻,是因为有个人在旁边盯着她,她揉紧了他就皱眉,揉松了他就笑。那人的眼神像杆秤,精确地衡量着她手心的力道,差一分他都看得出来。。她只有谢香,而谢香自己当年是被"盯"出来的。。
"你过来。"谢香把案板上那块板结的香泥拿起来重新捶打,"我拆开揉给你看,你仔细瞧我手指怎么动的。"她把香泥放在案板上轻轻捶松,然后十个指头陷进去,从外围开始往里推,力道均匀而柔和,像春水漫过河滩一样自然。采薇趴在她胳膊肘旁边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师姐你手在动,可胳膊没用力?"
"对。是手指和掌心在揉,不是整条胳膊在压。揉香用的是巧劲儿,不是蛮力。"谢香让采薇把手覆上来,隔着她的手背感受力道传递的路径,"你感觉到了吗?我推过去的时候——"
采薇忽然喊了一声:"师姐你手好烫!"
谢香一愣。她的手心确实烫,揉香揉久了血脉活泛,温度自然升上来。可采薇下一句话让她愣住了:"我娘说手烫的人心也烫,攥得住东西也留得住东西。师姐你是不是有啥一直攥着没撒手的?"
谢香慢慢松开揉香的手,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纹里嵌着褐色的香粉,深深浅浅像一条条小路。她确实一直攥着什么东西没撒手——攥了十年了,攥得香粉都嵌进掌纹里洗不掉。
"别胡说。"她把手收回去,声音平平的,"专心揉你的。"
采薇撇撇嘴继续揉,这回她记住了"手指带动不胳膊压"的要领,虽然还是时不时用力过猛,但比刚才好多了。揉到第四遍的时候香泥终于有了一点温润的质感,凑近了能闻到柏木本身淡淡的清苦气息——那是香泥"活了"的标志。
"采薇你看。"谢香把那团香泥举到她眼前,"香泥揉活了之后,它自己会呼吸。你仔细看表面,是不是有一层极薄的光?那是香粉颗粒和蜜水完全融合了才会有的。到这个程度你再加粉也好、加香料也好,它都吃得进去。可如果揉死了,就像刚才那块硬泥巴,你往里头加什么它都不收,加了也白加。"
采薇捧着那团"活了"的香泥又闻又看,激动得脸都红了:"师姐!我学会了!"
谢香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一下。十四岁的姑娘学东西就是快,才三天就摸到了门道。她想起自己当年学揉香学了整整一年才不再板结——不是她笨,是没人这样手把手拆开了讲给她听。那时候沈龙虽然会皱眉会笑,可他自己也不会揉,只是凭直觉觉得她不对。他凭的是一颗真心,可真心有时候比技巧更准。
"今天就到这儿吧。"谢香把揉好的香泥收进瓷罐里封好,"明天咱们压模。"
采薇蹦蹦跳跳地跑了,临走还在门口回头喊:"师姐你手真的烫!我娘说的没错!"
谢香站在香房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慢慢把手举到眼前。手心的确还烫着,掌纹里的香粉被汗浸湿了,褐色的纹路更深了。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攥了十年没撒手的东西,其实早就和掌纹长在一起了。
那天夜里她没睡着,翻来覆去手心的温度散不掉。她坐起来点亮油灯,把枕头底下那包旧降真香拿出来拆开。结块的粉末碎得更厉害了,轻轻一碰就落一桌。她用指尖捻了一点放在灯下看——暗褐色的颗粒,有的已经发灰,香气淡得近乎没有。
她忽然想起一个事儿。十二岁那年沈龙走之前,把这包降真香放在她窗台上。那时候她不懂这是什么,后来翻了香谱才知道,降真香"通心脉,愈情伤"——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要走,所以留了定情信物给她。
可他还留了别的东西。
谢香起身走到库房,开锁,从最里层的柜子里捧出那只紫檀木匣子。打开,里面除了那块"青云香牌",还有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竹刮板,比手掌略长,一头磨得光润,边缘刻着一个极浅的"龙"字。
那是沈龙十二岁那年偷偷削了放在她案板上的。那时候她压模总是铺料不均,香牌脱模后一边厚一边薄,沈龙不声不响做了这个刮板给她用。她用了很久,后来他走了她才收起来,一收就是十年。
她把刮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竹片已经泛了深褐色,油润润的,是她用了多年的痕迹。"龙"字刻得很浅,十年过去模糊了大半,可她认得每一笔走势——他刻这个字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力气,竹片太硬,刻刀打滑了好几次,起笔的地方有个小小的豁口。
谢香把刮板贴在脸上,竹片凉凉的,可她自己的脸烫得像刚从炭火上取下来的焙香盘。她闭上眼睛,忽然就闻到了十二岁那年香房里的味道——檀香、沉香、梅雨的潮气、少年手心的汗。
第二天她起得很早,在香房里叮叮当当地翻东西。采薇来的时候看见案板上摆了七八个竹刮板,长短弧度各不相同,谢香正拿砂纸一个个打磨边缘。
"师姐你在干嘛?"
"做刮板。"谢山头也不抬,"之前那些用旧了,做批新的。"
采薇拿起一个看,发现每个刮板边缘都刻了一个字——"香"、"闻"、"榭"、"沉"、"檀"、"清"、"远"。她数了数,七个刮板七个字,唯独缺了某个她不知道的字。
"师姐怎么不刻龙?"
谢香手里的砂纸停了停。她没抬头,声音很轻:"那个字……有人刻过了。"
采薇没听懂,但识趣地没追问。她把刮板放下,去库房搬今天要用的香粉。走了两步又回头:"师姐,你手心今天还烫不烫?"
谢香低头看自己的手。砂纸磨下来的竹粉沾在掌纹里,和那些陈年的香粉混在一起,褐白相间像一条条小河。她攥了攥拳,手心温热,不烫也不凉——恰好是揉香泥最舒服的那个温度。
"不烫了。"她重新拿起砂纸,"今天教你压模,你要是再把香泥铺厚了,晚上罚你筛粉。"
采薇哀嚎一声跑了,谢香低头继续磨刮板。磨到第四个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只旧刮板从袖袋里掏出来比了比——长宽弧度,每一寸都和她现在磨的这个一模一样。
她盯着旧刮板上那个模糊的"龙"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新刮板放在一边,把旧刮板重新收进袖袋里。
有些东西新的永远不如旧的。就像手心的温度,揉过千万块香泥之后,最合适的那个温度早就定下来了,再怎么变也变不回十二岁那年被少年握住手时的那一瞬滚烫。
可那一瞬滚烫她记了十年。往后还要记多少年,她不知道。
那天下午采薇压模的时候果然又把香泥铺厚了,刮板推过去卡在半路,香泥从边缘溢出来粘了一手。谢香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帮她推了一遍——"力道从这里起,不要突然用力,均匀推过去——"采薇手里的刮板平稳地滑过香泥表面,多余的部分被刮下来,留下的厚薄均匀,光润平整。
"师姐你手真稳。"采薇看着那块平整的香泥崇拜地说。
谢香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她看着自己刚才握过采薇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她握上去的时候用了力气,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像当年沈龙握住她手带她揉香的时候,他其实也用了力。那种小心翼翼又攥紧了不放的力气,隔着十年还能从掌纹里渗出来。
她忽然就明白了什么叫"揉香如揉心"。你揉了多少力进去,就有多少东西留在里头。她揉了十年香泥,也揉了十年一个人的名字。香泥揉活了,可那个名字揉进了骨头里,敲都敲不出来了。
"今天就到这儿。"她把刮板放下,转身往外走,"明天休一天,你自己练。"
采薇在后面喊:"师姐你去哪儿?"
谢香头也不回:"出城。香农说新到了一批降真香,我去看看。"
采薇嘀咕了一句"怎么又买降真香"就蹲下来收拾工具。她没看见的是,谢香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然后轻轻握了握拳。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210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