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16870" ["articleid"]=> string(7) "731146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435) "第3章 梅雨天------------------------------------------,谢香第一次独立主持香坊的全部工序。,风湿犯了,整条右腿肿得像发过的面团,蹲不下身更揉不了香泥。他把钥匙串往谢香面前一推:"从今往后,闻香榭交给你了。"谢香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铜钥匙,十二把,每一把对应一道工序的库房。她攥在手心,铜片硌着掌纹,生疼。,翻来覆去把枕头底下的降真香摸了好几遍。暗褐色的粉末已经有些结块了,江南潮湿,八年过去,再好的香材也扛不住水汽侵蚀。她想等天气好起来就把降真香拿出去微微晾一晾,却不敢——怕晾的时候被风吹散了,怕落灰,怕哪天一不留神就不见了。,越珍重的东西越不敢动,宁可看它慢慢坏掉。。春末正是收制新香材的时节,前一年晾干的檀木要重新焙过,沉香的脂油要刮下来重新炼,龙脑和苏合香得从南边运来——光清点库存就花了整整一上午。她站在库房里,仰头看层层叠叠码到房梁的香材匣子,忽然觉得肩膀上压了千斤重。。师傅信任她,铺子交到她手里,她要做出最好的香牌,让所有人都知道"闻香榭"三个字不是吃老本。她要揉出那种"恰如其分"的香泥,通透温润,香气层层叠叠像剥笋一样,闻一口就能品出三四重变化。沈龙说过,真正的好香要"有骨头也有肉",这句话她记了八年。。,天就像漏了一样,雨丝绵密不断,屋瓦上青苔疯长,空气里能拧出水来。香坊的墙根开始返潮,青石地面踩上去滑腻腻的,晾架上的半成品香牌摸起来像浸过水。谢香急得团团转,拿炭盆在香房四角烘着,可炭火一灭潮气就卷土重来,香粉吸了湿,结成一坨一坨的硬块,用筛子都筛不开。,筛了半筐就筛不动了。细绢眼被潮粉堵得严严实实,怎么拍都拍不松。她看着那一筐凝结成团的香粉,忽然就想起十二岁那年揉香过紧板结成硬块的样子。一模一样。香材是有脾性的,你逆着它来,它就给你脸色看。,可抬头一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雨丝飘在脸上又凉又黏。她蹲在廊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嗓子眼发酸,可她硬是没哭——当了掌柜了,哪能动不动就掉眼泪。,看见谢香正趴在地上用细竹签一点点挑开结块的香粉,指甲缝里全是褐色的粉垢,鼻尖蹭了一道灰。女弟子叫采薇,才十四岁,是师傅的表侄女,嘴甜手笨,揉香泥总是用力过猛。她端着饭盒愣在门口:"师姐你在干嘛?""救香。"谢山头也不抬。,可她那双手揉香泥都揉不好,挑粉块更是不行,竹签戳几下就把完整的粉粒戳碎了。谢香叹了口气接过她手里的活:"算了,你去把库房里的石灰包搬几袋过来,搁在墙角吸潮。再拿细绢把没结块的香粉重新筛一遍。"。谢香一个人趴在香房地上挑了一整夜,第二天起来腰都直不起来,可好歹把结块的香粉救回来大半——挑开的碎粉再焙一遍,重新过筛,虽然韵致损了两分,但总比全扔了强。,忽然听见前堂有人在喊:"谢掌柜在吗?有东西送过来。"
谢香擦了擦手上的香粉走出去,看见柜台前站着个挑担的脚夫,担子两头挂了几个粗陶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脚夫把其中一个陶罐放在柜台上:"有位姓沈的公子在临安托我带来的,说是给您和铺子里救急用。"
姓沈的。谢香心跳漏了一拍,手忙脚乱拆油布。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满满一罐石灰——不是普通的石灰,是加了艾草和苍术炮制过的药石灰,吸潮的同时还能驱虫防霉,是制香人梅雨季最宝贝的东西。
陶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就一行字:"石灰铺在香房四角,三日一换。药石灰不伤香材。"
谢香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半晌,嘴角想往上翘又硬压住。她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对脚夫说:"有劳了。那位沈公子……还说什么没有?"
脚夫挠了挠头:"他说别的倒没讲,不过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揉香如揉心,过紧则闭,过松则散,恰如其分就好。别急。"
谢香愣在柜台后面,忽然觉得眼眶热热的。八年了,隔着两座城的距离,他还记得当年教她揉香时说过的话。他在告诉她别急,梅雨会过去,香粉会救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香房。这回她不再焦虑了,按照纸条上写的把药石灰分装在纱布袋里,搁在香房四个角落。三天之后换新一批,潮气果然被压下去不少。她又把受潮的香粉摊在竹匾上,用炭火微火焙着,火力小到只有手掌靠近才能感觉到温度——焙过头了香就焦,焙不到位水汽出不来,她守了整整两天两夜,眼皮打架的时候就咬一口生姜提神。
第三天天晴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谢香正在院子里翻晒新筛好的香粉。金色的光照在竹匾里细密的香粉上,她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摊开,粉粒干燥松软,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她凑近闻了闻——檀香打底,沉香居中,乳香收尾,三层香气分明又交融,一点没被梅雨的潮气折损。
她靠在香坊的门框上,仰头看天。湛蓝的天幕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细绢,她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睛弯弯的。采薇在院子里追着晒太阳的狸花猫跑,回头看见师姐在笑,愣了半天:"师姐你笑起来真好看,平常老绷着脸。"
谢香把掌心的香粉洒回竹匾里,拍了拍手说:"今天重新开一锅香泥,梅雨前收的那批檀木再不揉就要放陈了。你来给我打下手。"
那天下午她们师徒俩在香房里揉了一整锅香泥。谢香教采薇松弛揉捻的手法,可采薇力气大性子急,揉了几把又把香泥揉紧了。谢香握着她的手带了一次——"你感觉一下,这个力道,推过去的时候手腕是活的,不要硬压,是带不是按。"采薇被她带着揉了半炷香的功夫,终于找到了一点门道,松了三分力,香泥果然软下来,檀香的气息一下子透出来,清清润润的。
"师姐你真厉害。"采薇满眼星星。
谢香低头揉香泥,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蹲在旁边看她揉香,她一用力他就皱眉,她一松手他就舒一口气。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恰如其分",现在她懂了,可那个教她的人不在旁边了。
她出神了一瞬,手里的香泥不知不觉又紧了三分。采薇在旁边喊:"师姐!你又紧了!"
谢香回过神,赶紧松了力道。香泥在她掌心重新舒展开来,可刚才那一紧已经伤了筋骨,再怎么揉都差了那么一点韵致。她看着那团带着暗伤的香泥,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有些东西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揉香泥还能重来,可人和人之间的那个"恰如其分",错过一次,也许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那天傍晚她把揉好的香泥压模成型,搁在晾架上阴干。梅雨过后的天气干爽通透,阴干速度比平时快了许多,可她反而更小心——阴干太快也容易裂,香体表面干了内里还湿着,迟早要炸纹。她每天早晚各去看一次,用湿布罩着晾架调节湿度,像照顾婴儿一样精细。
第七天香牌脱模了。二十八块"春涧"香牌,取檀香沉香的清冽配乳香的微甜,寓意"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每一块都规整光润,厚薄均匀,表面带着柔和的哑光,凑近了能闻到层层递进的香气,清润里藏着一丝丝暖意,像深山里第一场春雨过后泥土和青苔的味道。
采薇捧着一块香牌又蹦又跳:"师姐这太厉害了!咱们拿到香市上去肯定抢光!"
谢香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香房窗边,推开窗,晚风裹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涌进来。她看着远处黛青色的山影,忽然想:临安也有梅雨,沈龙那边也潮吗?他也会为香粉结块发愁吗?他托人送来的药石灰,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法子,还是他特意去请教了香农?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她只知道那罐药石灰还剩大半罐,够用整个梅雨季。她把它收进库房最干燥的架子上,和那包降真香放在同一层。一包一罐,隔着八年的光阴和三百里路途,安安静静挨在一起。
她关库房门的时候迟疑了一下,伸手把那包降真香拿出来闻了闻。香气又淡了一层,结块也更严重了。她用指尖轻轻捻开一小撮,粉末在她指腹上化开,留下浅浅的褐色痕迹。
她盯着那道痕迹看了很久,忽然说:"采薇,明天陪我去一趟城外香农那里。"
采薇正在啃晚饭剩的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去干嘛?"
"去买降真香。"
采薇差点被桂花糕噎住:"师姐你又不做降真香的香牌,买那个干嘛?"
谢香把那包旧降真香重新包好放回枕头底下,声音很轻:"有用。"
她没说有什么用。采薇也不敢问,只是第二天一早乖乖套了驴车陪她出城。谢香在香农那里买了二两上好的降真香——新香,油润饱满,色泽暗红,一打开纸包满屋子都是蜜香。她揣着那包新香回香坊,把旧的那包降真香取出来,和新香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半天。
旧的暗褐色,结块,香气淡薄。新的油润,颜色鲜亮,香气丰腴。
她把新香收进匣子里锁好,旧的继续放在枕头底下。采薇不理解——买了新的为什么不把旧的换掉?谢香没解释。有些东西旧了,破了,可它就是不能扔。就像那块被摔碎又粘回去的香牌,金粉描边描得歪歪扭扭,可沈龙还是带走了。旧东西里有旧时光,扔了旧香,那些年的等待就没有凭据了。
那天夜里谢香枕着那包降真香入睡,梦里香粉被风吹散,纷纷扬扬像一场褐色的雪。雪地里有个少年的背影,穿着青布袍子越走越远。她想追上去,可脚陷在香粉里拔不出来。
"沈龙!"她在梦里喊。
少年回头了。可隔着漫天香粉,她看不清他的脸。"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1210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