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8048" ["articleid"]=> string(7) "73106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9933) "离天空最近的地方04------------------------------------------,车子驶进了最近的一个镇子。,规模不算大,但因为正好卡在两条旅游线路的交汇点上,又通公路,这几年渐渐发展成了一个中转站。一条主街横贯镇子,柏油路面被往来的旅游大巴碾得发亮,两边挤着藏式彩绘门楣的民宿、汉式白瓷砖的杂货铺、卖手工唐卡的工艺店,还有一家门面不大但招牌很新的户外用品店。街角的甜茶馆里飘出酥油的味道,混着高原上干冷的空气,成了一种让人说不清是舒服还是不适的混合气味。。这家民宿是网上订的,评分不错,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女人,脸膛红红的,笑起来声音洪亮。院子不大,种着几棵高原柳,柳枝在初秋的风里沙沙地响。二楼那间两室一厅的套间,客厅的大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雪山,视野极好。,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分头看手机查路线的时候,顾周开了口。“达木镇上什么都有,”他把手机收进兜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颜料店、户外用品店、超市,前面那条街全齐了。这离商业区挺近,咱们分头逛逛吧,各取所需。我去给车加个油,顺便看看有没有备用油箱——之前的拖车绳磨得差不多了,也得换一根。”,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去那边的超市看看,补充点路上吃的。”他顿了顿,转向盛滨,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盛滨,你要不要一起去?我看你背包里东西不算多,要不要再备点厚衣服?高原晚上冷。”,闻言抬起头。他犹豫了一下——不是因为不想去,是因为他确实缺装备,而他的钱包已经快要见底了。“好。”他说,“谢谢金哥。”。顾周伸手接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顾周看了他一眼,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油箱还有半箱,你加油的时候顺便看看胎压。左前轮胎压好像不太够。”他说。“知道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行,有事群里发消息。”然后开着车往加油站的方向走了。。,一半卖食品百货,一半卖户外用品。货架上摆着压缩饼干、方便面、各种牌子的矿泉水,还有几排颜色鲜艳的冲锋衣和抓绒内胆。——他先拿了一提矿泉水和几包压缩饼干,然后在药品区蹲下来,仔细比较了两三种高原康的价格和成分。他看得很认真,手指在标签上点来点去,最后挑了性价比最高的那一种。全程没有多拿任何一样不在清单上的东西。走到收银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小票,把刚才买的压缩饼干的价格写在背面,又记上了高原康和矿泉水。他写字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纸压平,一笔一画很清楚。,看着那张已经被折出毛边的小票纸,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从他到高原第一天到现在,每一笔开销都记着。顾周说了这些费用他出,但是盛滨就真的一个子儿也是不多拿。“你还记账?”金铎开口,语气淡淡的,不是嘲讽,更像是某种确认。
盛滨愣了一下,把小票折好放回口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习惯了。在外面写生,每一笔花销都要算清楚。家里条件一般,不能乱花。”
金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查户口时的审视,也不是面对情敌时的敌意。更像是一个在生意场上阅人无数的人,忽然在一个不抱期待的场合里看到了意料之外的质地。
盛滨站在冲锋衣的区域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是摸了摸一件抓绒内胆的厚度,看了看价签,把手缩了回去。金铎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从货架上拿下那件他看了却没敢拿的抓绒内胆,放进购物车里。
“金哥?”盛滨愣了一下。
“之前说了,这趟旅行费用我出。你也别替顾周省钱,他嘴上抠门,花钱的时候手松得很,这点不算什么~”金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他比你久,比你了解多了”的笃定,然后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好像只是顺手帮了个忙。
盛滨跟在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购物车里那件抓绒内胆,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说:“金哥,这些东西多少钱,我记一下。回头给顾哥报账。”
金铎停下来,回头看他。
“我没别的意思,”盛滨说,“就是——顾哥给我花钱,我得让他知道花在哪儿了。”
金铎看了他两秒,伸手拿了旁边货架的巧克力递给盛滨:“行吧,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不用客气,他心疼我买~高原上热量消耗大,多补充点。”
盛滨低头:谢…谢谢。
他们结账的时候,盛滨把每一张小票都叠整齐,放进外套口袋里,又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金铎看着他把这些琐碎的账目一笔一笔记好,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种认真不是装出来的。不是为了贪小便宜而假装清白,是一个手里没几个钱的孩子,被别人请了客,就一定要把每一分钱都算得清清楚楚,不给对方添多余的负担。金铎收回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颜料店开在街角,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绘的招牌,上面用藏文和汉字写着“雪域矿物颜料”。盛滨一进门就走不动了。店里三面墙都是货架,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矿物粉末——赭石的红、石青的蓝、雌黄的金、孔雀石的绿,每一种颜色都在透明的玻璃罐里安安静静地发着光。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藏族老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柜台后面磨什么东西。他抬头看了盛滨一眼,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画画的?”
盛滨点头。老人指了指角落里那几罐深蓝色的粉末:“这个,纯青金石磨的,外面买不到。你们学校用的都是化工合成的。”
盛滨拿起那罐青金石粉,凑近了看。粉末极细,在光下泛着一种幽深的、带着微微金点的蓝。他的手指在罐子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把罐子放回货架上。“谢谢您,”他说,“我就是看看。”
金铎站在门口的墙上看画,看着他放回去那罐颜料,看着他在老人转身之后又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他没有进去。只是在盛滨走出来的时候,递给他一瓶刚在外面买的甜茶。
他们回到民宿的时候,顾周还没回来。金铎把购物袋放在茶几上,帮盛滨把新买的东西分门别类地归置好。抓绒内胆叠整齐,放在盛滨的背包旁边。新买的登山鞋摆在门口,鞋带拆开重新穿了一遍——金铎说这样穿脚感更好。他甚至帮盛滨把氧气瓶的吸嘴用开水烫了一下,说这样干净些。
盛滨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做这些事。金铎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刻意的殷勤,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他忽然想起昨天掉进坑里的那个瞬间——金铎的手垫在他后脑勺上,护住他的头,他自己的后背砸在地上,闷哼了一声,然后第一反应是问他伤着没有。盛滨低下头,把手机备忘录里今天记的账目又核对了一遍。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客厅晒得暖洋洋的。金铎靠在小沙发上,把手机架在茶几上,打开了一份工作文件。“我看会儿资料,”他说,“你随意。要是累了就回房间躺一会儿。”
盛滨点点头。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休息。高反的头晕还没完全消退,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阳光透过眼皮,暖融融的,很舒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金铎偶尔滑动屏幕的轻微声响。
金铎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落在盛滨脸上。他睡着了。头歪在沙发靠垫上,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金铎看着这张年轻的脸,想起刚才他在超市里每一笔账都记在备忘录里的样子,想起他在颜料店里放回去那罐青金石粉时的眼神。他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灭了。他重新点亮屏幕,打开和纪宁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然后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商业艺术中心那个项目,青年艺术家扶持名单上,加上陈烬远的详细简历和作品集。”
发送。
盛滨是被手机的震动吵醒的。他睁开眼,客厅里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墙角。金铎还坐在小沙发上,正端着保温杯喝茶,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没有动过。但他的手机——正投屏在电视上。电视屏幕上是一份金氏旗下鸣宜艺术设计的内部资料,项目提案的PPT,其中一页是“推荐参与艺术家”的名单。有几个是他认识的:研三的师兄,拿了去年青年艺术基金的;本科的学妹,作品上过艺术杂志封面的。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不是盛滨。是“陈烬远”,后面跟着他的完整履历——全国美展铜奖、青年艺术基金提名、双年展入选作品《行者》,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附了一张他的照片,就是学校官网上那张证件照,侧着脸,眉眼干净。
盛滨的困意一下子就没了。他坐直了身体,盯着电视屏幕,脸色变了好几变。从刚睡醒的迷糊,到看见自己真名时的惊愕,再到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解释。他想说“这谁啊”,想说“和我长得挺像”,想说“金哥你这是哪儿来的资料”——但这些话在他看见金铎的表情时就全咽了回去。金铎正看着他。不是质问,不是冷脸,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他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用一种耐心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眼神看着他。
盛滨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那几秒的沉默像被拉成了一整个世纪。
“……金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含了一口沙子,“我……”
金铎没有接话。他放下保温杯,拿起手机,不紧不慢地划了几下。然后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那是一张照片。不算太清晰,像是偷拍的。盛滨——陈烬远——被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搂着肩从一家私人工作室出来。时间是深夜,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姿态松弛而亲密。那个男人五十来岁,秃顶,戴着金丝眼镜,笑起来嘴角的纹路堆在一起。陈烬远走在他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盛滨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可以解释名字。用假名字是为了安全,一个人在外面写生总要有防备。这个理由说得通。但那张照片——那个男人,那个夜晚,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藏得足够深的事情——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连予懋。”金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玄京美院副教授。你导师崔永昌在系里压着你,他帮你挡了一部分。代价是你陪他去酒店。”他把手机屏幕关掉,电视画面暗下来,然后重新亮了——又一张照片。这次是白天,陈烬远上了连予懋的车,车门还没关,他的侧脸被拍得很清楚。第三张。从连予懋的私人工作室出来,头发微乱,衣领没有整理好。
“我不在乎你用假名字。”金铎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声音平缓得像在聊一幅画的构图,“一个人出门在外,有点防备是应该的。我甚至理解你为什么要找连予懋——崔永昌那种人,占着导师的位置,压着学生给他当苦力,你不找个靠山,在系里根本待不下去。”他转过身,靠在饮水机旁边的墙上,手里端着那杯水,姿态很放松,好像只是在和一个朋友讨论最近遇到的烦心事,“我在意的不是这些。我在意的是——你对顾周,是不是也有利用的成分?”
他的语气很温和。温和到盛滨觉得那一整天的阳光都还在,只是照不到自己身上了。
盛滨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慌张。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小聪明、所有在夹缝里求生存的手段,在这个人面前全部形同虚设。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哭,也没有求。他知道这些都没用。
“金哥,”他说,声音干涩但稳定,“假名字是我的问题。连予懋的事,也是我的问题。我不解释。”他顿了顿,对上金铎的目光,“但顾哥——顾哥对我好。我没有想过要利用他。这趟来南藏写生,是我自己想来。遇到他,也是我自己想留下的。”
金铎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脸还白着,手还抖着,但没有躲,想起刚才盛滨在超市里记账的样子,想起他在颜料店里放回去那罐青金石粉时偷偷回头的那一眼,想起他偶尔发呆时皱眉但是又不肯认命的样子。
金铎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陈烬远,”他说,“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
盛滨抬起头。
“你的问题是,你有才华,但你不知道怎么用。崔永昌压榨你,连予懋利用你。崔永昌给你学分,连予懋给你一点零花钱和庇护,但他们的资源都只够他们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打转,谁都给不了你真正出头的东西。”金铎重新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篇学术论文的截图。标题是《当代具象雕塑中的空间叙事重构》,作者署名:陈烬远。发表期刊是央国美术评论,一个核心期刊。“这是你研一发的论文。我昨晚看完了。坦白说,我没有完全读懂,但我认识一个能读懂的人。”
他又划了一下。屏幕切换到一个新闻页面,标题是“隋氏美术馆公布明年青年艺术家驻留计划,特邀学术主持为著名雕塑家施远清”。配图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站在一件大型雕塑前,正在和几个年轻学生说话。“施远清,”金铎说,“原玉京美院雕塑系主任,退休之后被隋氏艺术基金会聘为顾问。我在一次隋氏集团的晚宴上见过她一面。你知道她收关门弟子的标准吗?不看关系,不看背景,只看作品——和你发表的论文。”
盛滨站在电视机前面,盯着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施远清。这个名字他太熟了。每一个学雕塑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她是央国当代雕塑的泰斗,退休之后极少公开露面,更不用说收学生了。她的关门弟子只有三个,每一个现在都是圈子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施老师每年都会参与隋氏青年艺术家驻留计划的评审。这个计划面向全国征稿,不限学校,不限背景。唯一的要求,就是作品和论文通过她的初审。”金铎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叠,看着盛滨的眼睛,“你觉得你的作品——比如《行者》,比如你刚写完的那篇空间叙事论文——能过她的初审吗?”
盛滨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是在想怎么应付,而是在想金铎为什么知道他的论文。那是上个月刚发表的,他连朋友圈都没发过。他不知道金铎背后查了他多久,查得多深。但此刻,那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因为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施远清的初审。那是他连想都没想过的东西。他的导师崔永昌不会推荐他。连予懋也不会——连予懋能给他的庇护仅限于帮他挡一挡崔永昌的盘剥,给他一点零花钱,让他偶尔进自己的工作室用一下设备,施远清的名字,连予懋提都不敢提。而现在,一个他认识了不到四天的人告诉他:你的论文我看了,施远清的标准你有可能达到。
盛滨的眼眶忽然湿了。不是被吓的,不是被感动的。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说不清楚的委屈。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摸得两手是泥,浑身是伤,忽然有人从远处照过来一束光,问他要不要试试走那条路。
金铎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崔永昌和连予懋给你的,是你在夹缝里求生存时不得不接的东西。这没什么丢人的。但你得知道——那些只是暂时的。你现在不需要那些了。现在有更好的路可以走。前提是,你自己想走。”
盛滨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处心积虑盘算的那些东西——怎么讨好导师,怎么应付连予懋的纠缠,怎么在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里保住自己的学业——在面前这个人的三言两语之间,全部碎成了渣。金铎没有说一句重话。没有威胁,没有嘲讽,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他只是把他所有的遮羞布一块一块拿掉,摆在他面前,然后在旁边放了一件干净的新衣服,问他穿不穿。
这时,门口传来开门的声音。顾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抗高原反应的药和一袋水果。他看了一眼客厅。金铎靠在小沙发上,手里端着保温杯,姿态悠闲得像刚喝完下午茶。盛滨站在电视机前面,背对着门口,肩膀有点绷。
顾周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他看见了电视上投屏的画面——施远清的照片和隋氏驻留计划的新闻。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眯了一下眼。
金铎站起来。“洗个水果给你吃?”他拿起茶几上那袋水果,往厨房走去,从顾周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金铎嘴角还挂着那抹淡淡的笑,像是在说“你回来啦”。
客厅里只剩下顾周和盛滨。盛滨转过身,面对着顾周。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声音有点沙哑,但很稳:“顾哥……我有话跟你说。”
顾周在沙发上坐下来,把腿翘起来,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啃了一口。“说。”
盛滨站在那里,把他能说的一切都说了一遍。名字是假的,笔名,一个人出门在外习惯用假名。来南藏是想写生,和顾周见面也是真的想来,也是真的喜欢顾周。但他在学校的事,他隐瞒了。他有一个压榨他的导师,一个“利用”他的副教授,他在系里的处境并不好。“我不告诉你,是怕你知道了会看不起我。”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没有躲闪,“顾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不想在你面前太难看。”
顾周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里,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
“哦。”他说,语气很淡。
盛滨愣住了。他在脑子里预演过很多种反应——顾周生气,顾周失望,顾周沉默,甚至顾周骂他几句。但顾周只是说了一声“哦”,好像他只是听了一件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
“顾哥……”他张了张嘴。
“我约网友的时候也用过假名。”顾周忽然说,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我理解。谁还没个马甲?这年头出门在外,谁还把身份证挂脖子上啊~”
盛滨的眼眶又涌上泪来。他没有想到顾周会是这个反应。金铎的反应是把他所有的底牌一张一张翻过来,摊在桌上,每一张都让他无地自容。但顾周的反应是——翻牌?什么牌?我根本没看你的牌。他忽然觉得这个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嚼苹果的男人,比他想过的任何一种“可靠”都要结实。
金铎端着洗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把果盘放在茶几上。他看了一眼盛滨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顾周,顾周正翘着二郎腿看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就在这时候盛滨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崔老师。他看了金铎一眼,接起电话,走到窗边。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金铎和顾周都能听见一些片段——“赶紧回来”“鸣宜那边点名要年轻人”“学校很重视”“今晚就订票”。盛滨对着电话嗯了几声,挂了。
“顾哥,金哥,”他走回来,“我得回去了。学院那边有个项目,导师让我今晚就动身。”
金铎放下手中的水杯,拿起手机划了几下,然后抬头,语气随意:“别赶火车了。你现在回去最早一班火车是明天凌晨,到了还得转两趟。机票我帮你订,商务舱,晚上九点有一趟,从最近的机场飞玉京。接机的车也安排了,能准时到。”
盛滨愣住了。商务舱。接机。安排住宿。他不是没有出过门。他以前出去写生,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住的是最便宜的青旅,到了地方还要自己去打听怎么坐公交车进市区。现在有人跟他说,机票已经订好了,商务舱。
“不用麻烦……”他下意识说,“我可以自己买票。”
“已经订好了。”金铎说,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时间太紧,临时买票不好买。项目的事你们学院会很重视,别耽误了。”
盛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金铎已经站起来,把行程单的信息发到了他手机上。
“给你叫完车了,一会就到。你收拾一下东西,我让车在楼下等着。”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鸣宜那边的项目你好好做。你的作品我看了,确实不错。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可以跟我说。”
顾周靠在沙发上,抬头看了金铎一眼。金铎没有看他。他把盛滨的背包从地上拎起来,帮他检查了一下肩带的卡扣,然后从自己行李箱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高原康,塞进盛滨背包的侧袋里:“记得吃药,你还没恢复,高反拖久了难受的是你自己,相机里的照片我回去就发给你……还有,别跟你的导师硬碰”。
两人把盛滨送到楼下,出租车已经等在民宿门口了。盛滨站在车门口,手里拎着顾周金铎给他新买的户外鞋和抓绒衣,背包里装着这几天顾周给他买的全部登山装备。他回头看了看站在民宿门口的两个人。一个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朝他点了点头。一个站在台阶上,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朝他微微一笑。
“金哥,”盛滨叫住了转身要回屋的金铎,“那天掉进坑里……谢谢你救我。要不是你护着我,我肯定摔得够呛……总之……谢谢。”
金铎回过头,笑了笑,那笑容很随意,像是被提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这个你都絮叨几回了?回去好好画画。鸣宜那边,后续我会让人跟进。”
“路上小心。”他说,“到了发个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到陈烬远以为他是真的在关心自己。
盛滨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关车门。他看着这两个人站在民宿门口,阳光从西边的雪山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轮廓勾出两道完全不同的金边。他忽然意识到这几天——顾周的好,是真的好。不动声色地给他买衣服装备,把相机借给他用,在他撒谎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金铎的好,是另一种好。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能把他最不堪的东西翻出来摆在他面前,然后又给他一条路让他自己选。他这辈子遇到的对他“好”的人——崔永昌“栽培”他是为了压榨他,连予懋“庇护”他是为了占他便宜,只有这两个人,什么都不图。
他把车门拉上。车子拐出民宿院子,驶过洒满阳光的街巷,街边甜茶铺子的炊烟在风里散开,远处雪山依旧静静地立在天边。盛滨坐在后座,车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飞。他把背包抱在怀里,手指摸到侧袋里那盒顾周塞进去的特效药,又想起金铎在客厅说的那些话。施远清、隋氏驻留计划、他的论文、他的作品。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扇他从来不敢去敲的门,现在被一个人一一推开,告诉他:你可以进来看看。他又想起顾周那句话——“谁还没个马甲?这年头出门在外,谁把身份证挂脖子上?”他知道顾周不在意他用假名字,但他不确定顾周是不是也不在意他和连予懋的事。顾周没有问,他也没脸主动提。金铎知道了,但没有在顾周面前说破。他不知道这是金铎的宽容,还是另有用意。他现在脑子很乱。被拆穿的羞耻、被托举的感激、对顾周的愧疚、对金铎的疑惑,全部搅在一起,搅成一片浑浊的底色。他在那片底色里看见一点光——施远清。如果作品能过施老师的初审,如果能进隋氏的驻留计划,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不靠崔永昌,不用再找连予懋,不用再用身体去换任何东西。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像高原上被石头压了很久的一棵草终于顶开了那块石头。他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
民宿房间里,顾周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出租车扬尘而去的方向。他把窗帘拉上,转回身,在沙发上坐下。金铎从小厨房里端出两杯刚泡好的甜茶,把其中一杯放在顾周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小沙发上坐下。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尝尝,老板娘家自己做的甜茶,比外面卖的好喝。”
顾周没有拿那杯茶。他靠在沙发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开口,语气里没有调侃,没有讽刺,只有平淡:“这一手做得好,干净利落。揭穿假名,扒照片,然后抛出施远清——一套一套的,连我都要鼓掌了。你有没有想过,他是我叫来的?”
金铎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响。他抬起头,看着顾周,声音平静而温和:“想过。但他是带着假名字来的。一个连真名都不敢用的人,你跟他在一起,我不放心。”
“你挺厉害啊。人在高原上,连玄京美院谁和谁的关系都能查清楚。你那个助理是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加班?”
顾周拿起茶几上那杯甜茶,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今天多亏了你。送走他,又订机票又订车,安排得妥妥当当。金总做事,果然滴水不漏。行了,我累了,回屋躺会儿。”
金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顾周。”
顾周停下来,没回头。“嗯?”
“晚饭想吃什么?楼下有家藏餐馆,我看评价不错。”
顾周侧过头,露出半边脸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考虑这个完全无关紧要的问题,然后说:“不饿。”然后他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那声咔哒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金铎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茶几上顾周只喝了一口的甜茶。他想不明白顾周刚才那句“你有没有想过,他我叫来的”是什么意思。是想说那个人是他带来的人,不该被这样赶走?还是想说他不在乎真假,真的只是搭个伴?在客厅里的时候,他从顾周进门的那一刻就在观察他。看他看见电视上施远清的照片时微微眯了一下眼,看他听盛滨解释假名字时波澜不惊地啃苹果,看他最后站起来说“今天多亏了你”时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压得很平的、快要被他藏起来的什么情绪。金铎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顾周刚才在沙发上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金铎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片刻,他觉得自己今天处理得很好。对盛滨,对顾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留下把柄,没有让人觉得他手段下作。但他现在站在窗前,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不是对盛滨——盛滨的离开是必然的。是对顾周。顾周刚才的反应太平了。太冷静。不是那个在哲木海边亲盛滨、在篝火边说“我觉得挺好玩的”的人。金铎看着自己在落地窗上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他本来想等盛滨走后剩顾周一个人的时候跟他好好算算账,但看到顾周那个反应,他那口气一下子散了……
房间里,顾周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今天下午在加油站待了四十分钟,把油箱加满,检查了每一个轮胎,把事情办妥了然后去买了药。但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明天要用的掩护被告诉要坐上了去机场的车赶回玉京。
那个明天他可以陪着去山坳里那个废弃气象站写生的,被金铎一直盯着的,大学生盛滨被金铎送走了,送上商务舱,送进了一个青年艺术家项目,送回了玉京。而金铎坐在客厅里,端着一杯甜茶,问他晚上吃什么。
顾周把胳膊搭在额头上,闭上眼。胸口的烦躁像高原上的气压差,闷闷的,找不到出口。他不能发脾气。因为金铎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帮陈烬远摆脱崔永昌是好事,给陈烬远项目机会是好事,甚至把他送走,也挑不出毛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金铎,你行。你给我等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88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