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8045" ["articleid"]=> string(7) "731064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32126) "离天空最近的地方03------------------------------------------。,把整个草原染成金色。初秋的高原清晨冷得刺骨,风从雪线上刮下来,带着冰川的寒意,但阳光一照,又暖得让人想眯起眼。。这里是哲木海的另一侧,昨天他们去的那个观景台在湖对岸,隔着一整片蓝色的水面,能看见那边零星的小如蚂蚁的游客。这边更偏,更野,草长得更深,一直没过脚踝。。肥嘟嘟的土拨鼠在洞口探头探脑,圆滚滚的身子挤在洞口,两只小爪子搭在泥土上,黑豆似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张望。盛滨从车窗里看见它们的时候就叫了一声,车还没停稳就抱着相机跳下去。“顾哥你看!”他蹲在洞口不远处的草丛里,从口袋里摸出半块饼干,小心翼翼地伸出去,“它们出来了!好肥!”,往前蹦了两步,又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他。,端着相机,镜头对着他。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盛滨的轮廓勾勒得很好看——二十出头的男孩,蹲在草原上,身后是蓝色的哲木海和白色的雪山,画面干净得像明信片。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双手插在冲锋衣的口袋里,看着这一幕。晨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柔和。他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就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刚好被排除在画面之外,又像是一个不打扰别人拍照的有礼貌的旅伴。,忽然回头朝他招手:“金哥!你看它们多可爱!”,那笑容很温和,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确实挺可爱”的认同。他走过去,在盛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些土拨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没拆封的坚果,递过去:“饼干太甜了,对它们不好。试试这个。”,眼睛亮了一下:“金哥你还随身带坚果?”“出门在外,什么都得备一点。”金铎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走回车边,从后备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蹲在地上的盛滨——这个男孩正兴致勃勃地把坚果掰成小块往洞口扔,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跟土拨鼠说话。金铎收回目光,喝了一口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把金铎也框了进去。金铎站在车尾,逆着光,侧脸的线条被阳光勾出一道金边。他正拧上水瓶的盖子,动作从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镜头。。金铎抬起头,对上顾周从相机后面露出的半张脸。

“偷拍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风景照。”顾周放下相机,“你挡我风景了。”

“那不好意思。”金铎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很绅士。顾周的嘴角动了一下,把相机重新举起来,对准了远处的雪山。

盛滨在不远处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那是什么?狐狸?”

两个人同时转头。不远处的草坡上,一只藏狐正蹲坐在那里,方脸,眯着眼,一脸超脱世俗的淡然,像是在审视这三个闯入它领地的人类。它和土拨鼠洞口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知道这里有人在喂食,但又懒得靠太近。

“藏狐。”金铎说,声音很轻,“别惊动它。”

盛滨的相机已经举起来了,对着那只藏狐一阵连拍。快门声很轻,但藏狐的耳朵转了转,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消失在草坡后面。

“它的脸好方!”盛滨翻着刚拍的照片,笑得不行,“像个表情包。”

“藏狐就是这样。”金铎说,语气平缓,“高原特有的物种。能拍到算运气好。”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盘旋着几个黑点,越来越低。金铎眯起眼,指了指天空:“看,秃鹫。高原特有的大型猛禽,翼展能到两米五以上。专门吃腐肉的。”

盛滨立刻举起相机对准天空。那几只秃鹫在头顶盘旋,巨大的翅膀展开,投下的影子从草地上快速掠过。盛滨仰着头追着拍,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旁边的人,抓到了金铎的胳膊。金铎站得很稳,被他拽了一下纹丝不动,还顺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点。”金铎说,松开了手,“地上土拨鼠的洞多,别崴了脚。”

盛滨站稳了,朝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亮,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和一点被照顾的满足。盛滨长得好,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骨架匀称,皮肤状态也好,放在普通人里确实算是好看的,但比起顾周和金铎还是差了一截。顾周的好看是骨相上的优势,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利落,属于天地随手捏出来的那种浑然天成。金铎的好看则是另外一种——五官精致得恰到好处,皮肤白,身形修长,一身的矜贵气质。盛滨的优势只在于年轻,那种二十出头还没被岁月磨过的鲜活和干净。

车继续往北开。

风景从湖边草原变成了一片稀疏的林地。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多是高原特有的针叶林,树干笔直,枝叶墨绿,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车窗外的空气里开始有了松脂的气味,冷冽而清新。

前方出现了一座林间小屋。灰扑扑的外墙,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哲木海林业管理站”几个字。房子旁边停着一辆老旧的皮卡,车身上溅满了泥点。

“停一下。”顾周说,语气很随意,“上个厕所。憋了好久了。”

他把车缓缓停在林站旁边。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看了一眼正跟着下车的盛滨和金铎:“你们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回。”他朝盛滨挤了一下眼,“别跟过来啊,我害羞。”

盛滨笑了,挥挥手:“快去快去。”

金铎靠在车门上,看着顾周的背影消失在林站的拐角处。他的目光在那个背影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落在盛滨身上。

“渴不渴?”他问,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过去。盛滨接过来,手心碰到他的指尖。金铎的手指凉凉的,在高原的冷空气里待了这么久,不凉才怪。但盛滨还是心里动了一下。

“谢谢金哥。”他说,仰头喝了一口。

金铎点了点头,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翻了翻,屏幕上是纪宁发来的几条消息。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去,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那几只秃鹫还在盘旋,像是跟着他们的车飞了一路。

林站旁边有一小片空地,长满了野草。几棵老树的树根从地面隆起来,盘根错节的,被落叶半掩着。盛滨走过去,低头看那些树根,嘴里嘟囔着“这个纹理可以拍照做素材”。金铎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盛滨走着走着,脚下忽然一软——那片落叶底下藏着一个塌陷的坑,是以前林站挖的排水沟,废弃之后被落叶填满了,从上面根本看不出来。他整个人往下栽去。

“啊——”

那一瞬间盛滨本能地伸手去抓,抓到了金铎的胳膊。金铎正站在他身侧,被他一带,两个人一起往坑里栽下去。

“小心!”

金铎的声音很短促。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一只手把盛滨往怀里带,另一只手护住他的后脑勺,然后两个人重重地滚进坑底。坑不深,不到两米,但落地的瞬间金铎的后背砸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盛滨趴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吓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金、金哥……你没事吧?”盛滨的声音有点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跪在他旁边,脸都白了。

金铎躺在地上,皱着眉,先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骨头没事,才慢慢坐起来。他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冲锋衣上全是泥和碎叶,头发上沾了几片枯草。

“我没事。”他说,转头看向盛滨,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你呢?伤着没有?脚有没有扭到?”

盛滨愣了一下。这个人自己摔成这样,第一反应是问他有没有事。

“我、我没事。”他说,声音还有点颤,“金哥你后背……”

“不碍事。”金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落叶。动作很从容,像是只是摔了一跤而已,完全不值一提。然后他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坑口,估算了一下高度。

“两米多点。你先上,我托你。”他蹲下来,双手交叠成踏板。

盛滨犹豫了一下,踩上去。金铎往上一送,他够到了坑沿,被从林站方向快步走过来的顾周一把拽了上去。然后金铎往后退了两步,助跑,踩着坑壁借力,双手攀住坑沿,一个漂亮的翻身就跳了出去。落地的时候轻巧得像一只猫,完全看不出刚才摔得那么狼狈。

“哎哟。”顾周站在坑边,双手抱胸,挑了挑眉,“让你装到了。”

金铎拍了拍手上的泥,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淡淡的得意,但更多的是从容——好像刚才那个利落的翻坑而出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得大惊小怪。

“这叫实力。”他说,语气轻描淡写,然后转向盛滨,“下次走路小心点,高原上这种废弃的坑多得很。”

盛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向车边的背影,心跳漏了半拍。刚才摔下去的那一瞬间,金铎的手垫在他后脑勺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护住他的时候用力而不粗暴。他抬头看金铎站在车边拿湿纸巾擦手,侧脸被阳光勾出一道好看的轮廓。盛滨低下头,把相机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头盖。顾周从旁边走过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金铎一眼,什么也没说。

金铎把用过的湿纸巾扔进车里的小垃圾桶,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越过瓶口,扫了一眼正在低头摆弄相机的盛滨。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个完成任务后的工作清单——确认了,没问题,可以划掉了。他放下水瓶,对走过来的盛滨说:“还好吧?刚才是不是吓到了?”

“有点。”盛滨老实承认。

“正常反应。”金铎说,语气很温和,“我小时候第一次骑马也被甩下来过,吓得半个月不敢再去马场。后来我爸硬把我拎回去的,说怕什么就得面对什么。”

盛滨笑了:“金哥你还怕过骑马?”

“谁还没个怕的东西。”金铎说,微微笑了一下。他笑起来很好看,桃花眼弯出一点弧度,但笑意从没真正到过眼底。盛滨没注意到这个——他只顾着看了。

下午的时候,天色开始转暗。不是天黑,是远处飘来了一片云,灰蒙蒙的,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风变大了,从雪山那边刮过来,带着湿冷的水汽。顾周看了看天色,说今晚不赶路了,找个地方露营。

他们在一条小溪附近找到了一片空地,离几户牧民的毡房不远不近,能看见远处升起的炊烟,又不至于打扰彼此。空地上有几块裸露的大石头,正好可以用来搭篝火。顾周熟练地捡来一堆石头围成一个圈,从后车厢里翻出几根提前劈好的木柴,架在中间,熟练地生了火。

盛滨蹲在旁边看他生火。火苗舔上干柴的那一瞬间,噼啪一声,蹿起来的火焰照亮了他的脸。“顾哥,”他忍不住说,“你还会这个?太厉害了。”

“这有什么。”顾周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包里翻出几根烤肠和几包方便面。盛滨转头看了一圈,金铎正从后备箱里往外拿东西——一包便携式野餐垫,一个小型急救包,还有几瓶水。他弯着腰,动作很专注,冲锋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一截腰线。盛滨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专心烤肠的顾周。这两个人——一个是硬朗的帅,像高原上被风磨过的石头;一个是精致的贵气,像藏在匣子里的玉。他坐在中间,一个都不属于他,但他哪一个都想要。

烤肠烤好了。顾周递给金铎两根,语气随意:“老板,吃烤肠吗?”

金铎接过来,咬了一口,点点头:“味道不错,手艺又变好了。”

“那是。”顾周自己也拿了一根,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翘起二郎腿。

盛滨吃着烤肠,看着金铎,忽然问:“金哥,你平时工作那么忙,还有时间出来旅游?”

“工作再忙也要休息。”金铎说,语气很平易近人,“金氏的业务是大,但我手下有团队,不需要每一件事都亲自盯着。一个好的管理者,应该学会放权。”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任何炫耀的成分,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然后很自然地反问道:“你呢?大三了,课业不忙吗?”

“还好。”盛滨说,“我们美术专业,主要是在画室待着。不过出来写生也算学分。”

“学美术挺好。”金铎说,目光平和地看着他,“有一门手艺比什么都强。”

盛滨笑了一下,低头啃烤肠。金铎说“有一门手艺比什么都强”的时候,那语气不像是一个大集团总裁在居高临下地夸人,而像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兄长在说真心话。金铎吃完烤肠,起身去后备箱拿东西。路过盛滨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给他:“擦擦手,油别蹭衣服上了。”

盛滨接过来,愣了一下。这个人——太细致了。他想起下午掉进坑里的时候金铎护住他的那个动作,想起刚才金铎递给他水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手心的凉意,想起金铎在篝火边说话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让人觉得很舒服的语调。他掏出手机,低下头,给学姐发了一条消息。

盛滨:金哥今天又照顾我了。掉坑里的时候他用手护着我的头,刚才还递湿纸巾给我擦手。他是不是对谁都这么温柔?

学姐的回复很快:你确定他只是温柔?

盛滨:我不知道。他对顾哥好像也有点在意,但又不太像在追。对我……说不清楚。

学姐:查了一下。金铎在财经新闻里的出镜率很高,金氏物流贸易覆盖全国,去年他接任总裁的时候才二十五岁。人很年轻,能力很强,花边新闻也有,但大多数是媒体捕风捉影。没看到什么实质性的黑料。

学姐:有说他不婚主义的传闻,不过不一定准。这种人要什么样的没有?但他偏偏跟着你和你那个顾哥一起旅游,你不觉得奇怪吗?

盛滨:可能只是正好顺路。

学姐:顺路到同一个坑里?你小心点。顺归顺,别忘了给自己留个心眼。

盛滨:知道了姐。我有分寸。

他放下手机,抬起头。金铎正坐在篝火对面,低头看手机,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盛滨看着他,心里那点想法像篝火里的火星一样,往上飘,往上飘,飘到一半又熄了。他看不透这个人。但正是看不透,才更想看透。

雾下的很大,能见度很低。

天彻底黑了。篝火烧得噼啪响,火光照亮一小片草原。顾周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说去搭帐篷。他的皮卡后车厢改装过,加了封闭式厢盖,里面铺了防潮垫和睡袋,还有毯子,勉强能睡两个人。驾驶座和后座也能睡人,放倒座椅凑合一晚没问题。

金铎坐在篝火边,看着顾周在后车厢那边忙活,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映得有点模糊。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过去敲了敲车盖:“需要帮忙吗?”

“不用。”顾周头也没回,把睡袋铺开,拍了拍灰尘,“我一个人就行。”

金铎靠在车厢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的动作。顾周铺睡袋的动作很熟练,每一个角都拉得整整齐齐,边角掖进去,像是在军队里练过。金铎的目光在那些整齐的折角上停了一瞬,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说:“看不出来,你收拾东西还挺利索。”

“自驾游嘛,什么都要会一点。”顾周直起身,拍了拍手,“好了。”

他把车钥匙扔给盛滨,让他去后座睡。盛滨接过钥匙,看了看后座的空间——确实不大,但他睡一晚应该没问题。金铎洗了把脸,用保温杯里的热水漱了口,走过来问顾周:“后车厢睡两个人没问题吧?”

“挤是挤了点。”顾周说,“怕挤的话你可以睡副驾驶。”

“不用。”金铎说,语气很自然,“后车厢挺好。我和顾周睡后车厢,盛滨睡后座,就这样定了。”

顾周没有说话。盛滨也应了一声,拿了个便携的小夜灯,钻进了后座,把车门关上。车厢里安静下来。

后车厢里,篷布顶上的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映出两个人躺着的轮廓。车厢不大,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几乎贴在一起。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金铎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今天那个坑,掉下去的时候我在想——要是摔骨折了怎么办。高原上叫救护车都得两三个小时。不过还好,有惊无险。”

顾周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语气很平:“你反应挺快的,还知道护着盛滨。”

“下意识的。”金铎说,“换了是你我也会护着。”

安静了片刻。

顾周翻了个身,侧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金铎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过来。然后顾周的声音响起来,还是那种熟悉的调侃语调:“老板,白天的时候你讲土拨鼠、藏狐、秃鹫,一套一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野生动物专家。”

金铎笑了笑,声音很轻:“我小时候喜欢看动物纪录片。一直到现在还爱看。你要是感兴趣,明天路上我继续给你讲。”

“别讲。”顾周说,“讲了我们家小滨又要崇拜你了。你今天已经被他念叨一天了。”

金铎被这一声“我们家小滨”刺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笑了一下,语气温和地说:“他就是个小孩。”

又安静了一会儿。顾周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金铎分辨不出是真是假的随意:“你好像变了。变得比以前好说话多了。以前你脾气多大啊——虽然现在也大,但以前你动不动就翻脸。”

金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终于把一句想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人都会变的。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我们都往前看。”

顾周没有接话。金铎转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轮廓模糊,看不清表情。

“顾周。”他忽然叫了一声,然后顿住了。停了很久,久到顾周以为他不打算说下去了,才轻声开口:“算了。晚安。”

然后他翻过身,背对着顾周。心里翻涌着的东西被他重新压回胸腔底部。不急。今天演得很好。对盛滨温和,对顾周保持距离,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把所有的在意都藏起来。他现在的定位不是前男友,不是一个想要挽回什么的人,而是一个和善的、可靠的旅伴。这个定位不会让顾周有防备和抵触,也不会让盛滨退缩。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窗外,风声呜呜地响着。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鸣,在空旷的草原上一掠而过。

后座里,盛滨在微光里抱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翻今天拍的照片——金铎蹲在土拨鼠洞前递坚果的侧脸,金铎仰头指着天空中秃鹫的侧影,金铎靠在车门上低头喝水的样子。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一张,是他偷偷拍的:金铎坐在篝火边,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正看着某个方向,眼神很复杂。那个方向是顾周站的地方。

盛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退出相册,打开和学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锁屏,闭上眼。窗外的风声还在响。

夜已经深了。

高原的夜晚安静得不像是真的。没有虫鸣,没有车声,只有风声也渐停。偶尔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的叫声——也许是猫头鹰,也许是别的什么夜行动物——在空旷的草原上一掠而过,然后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月光很亮,从房箱侧面那扇透气的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银白色的长方形。这辆皮卡的房箱是特意改的,金属框架配高密度聚碳酸酯板,外面又支了篷布外罩,保暖防潮,拉上窗帘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虽然比不上正经房车,但在野外过夜绰绰有余。

金铎本来已经睡着了。

他是被一个极轻的动静弄醒的。不是声音——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房箱顶上踩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分量,但金属框架还是传导了一个极其微弱的震动下来。金铎睁开眼,盯着头顶的聚碳酸酯板看了两秒。他的身体在醒来的瞬间就已经绷紧了——不是害怕,是警觉。高原野外的深夜,任何不寻常的动静都值得警觉。他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旁边的人,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他看见窗外有一团小小的影子跳下来,落在草地上,迈着轻盈的步子走远了。

一只野猫。

金铎无声地松了一口气。他重新躺下来,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顾周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身边人的动静,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金铎立刻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一会儿,他忍不住又睁开眼。月光正好打在顾周的侧脸上,把他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晰。金铎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以前——以前顾周睡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眉头舒展,嘴唇微张,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软很多。

他移开视线,盯着房箱顶的篷布,深吸了一口气。三天了。他忍了三天了。白天要演得云淡风轻、进退得体,晚上要躺在一个伸手就能碰到的人旁边装睡。刚才盖毯子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顾周的肩膀,在那里停了太久。躺下之后他又把自己的睡袋往那边挪了几公分。这些都是小动作,没人会注意,但他自己知道。他知道自己快忍不住了。

顾周忽然动了动,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睡袋的位置,呼吸又变得平稳了。然后睁开眼,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轻轻坐起来。

金铎听见他拿手机的声音——屏幕亮了一瞬,又灭了。然后顾周掀开睡袋,动作很轻,但房箱毕竟不大,他的每一次挪动都会带动车厢轻微的晃动。他先把房箱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身子,在外面扫了一圈。金铎眯着眼,透过睫毛缝隙看他。顾周的目光不是随便扫一扫——他是从左到右,从前到后,看了一遍又一遍,在每一处阴影里都停留了片刻。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白天完全不同。没有懒洋洋的笑,没有漫不经心的调侃,只有一种冷静的、专注的审视。

金铎没有动。他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顾周确认了周围没有异常,才虚掩上房箱门,轻手轻脚地翻下车。他的脚踩在草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落地后他又站了片刻,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才走到几米外的一丛灌木旁边,背对着房箱。

金铎悄悄支起身子,透过房箱的小窗往外看。顾周站在灌木旁边,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卫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后颈。

金铎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无声地推开房箱门,轻轻踩在冰凉的草地上,蹑手蹑脚地朝顾周走过去。他的步子极轻,每一步都踩在草垫上,不发出任何声音。走到顾周身后的时候,他伸出手,在他左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同时压低声线喊了一声:“喂。”

顾周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的反应速度极快——顾周右腿微伸拉开距离,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裤子口袋里探,口袋外面能看见一个细长的形状,从布料里支出来,约莫十公分长。然后他听见了金铎的声音,那个动作硬生生停住了。他转过头,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从警觉变成明显的惊讶,又从明显惊讶变成明显的恼火。

“啊!”他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卧槽,你这家伙,吓死我了……差点尿腿上!”

金铎强忍着笑,没有注意到那只右手刚才停留在口袋边缘的短暂一瞬。他往前凑了凑,故意靠近顾周的耳朵,压低声线:“瞧把你吓得。需不需要我陪着你壮壮胆?”

他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拂过顾周的脖颈。顾周缩了一下脖子,嫌弃地用胳膊把他推开:“得了吧,你别再吓唬我拍我肩膀就算好的了。”

说着他转过身,大大方方地解开裤子。金铎立刻别过脸去,但余光还是不可控制地扫到了一眼。只是一眼。他感觉自己的耳根烧起来,只好把手插进口袋里,装作在等。

“怎么?”顾周的声音带着笑意,“上个厕所你也跟着,想它啦?”

金铎被呛得咳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盯着远处月光下的雪山,努力让自己想点别的——明天的路线,后天纪宁的报告,任何能让他血管里的热度降下来的东西。

顾周很快解决完毕,一边系裤子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嘿,老板,你要不要也顺便来一下?我给你望风。”

“不必了。”

“没事,又不是没见过,你害羞什么?我等一会儿,你快点。”

金铎感觉耳根更烫了。他确实需要。但他现在——他不想让顾周看见他现在的状态。他转过身,背对着顾周,走了几步,在一棵灌木旁边解决了。整个过程中他都能感觉到顾周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那种感觉让他浑身不自在。

“肾挺好的嘛。”顾周在他身后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你的就不太行。”金铎整理好衣服,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起来两次了吧?要是肾虚就少喝点晚上那碗汤。”

顾周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观察得还挺仔细。偷窥我?”

“那叫关注。”金铎面不改色。

顾周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转身往房箱走,嘴里嘟囔了一句:“爹味真重。”

金铎跟在他身后,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准。顾周回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爬进房箱,钻回睡袋里。金铎也跟着钻进去,顺手把滑下来的毯子重新拉上来,盖在顾周身上。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做的,不值一提。

两个人重新并排躺下。

房箱里安静了片刻。月光从小窗透进来,照着两个人之间的间隙。金铎没有立刻闭眼,他盯着篷布顶,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顾周站在月光下,右手探进口袋的那一瞬。他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赶出脑海。

“睡不着。”顾周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带着点烦躁。

金铎侧过头看着他:“我也不困。聊会儿?”

顾周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篷布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白天那个土拨鼠,真的不会‘啊––啊––啊’地叫?”

金铎愣了一下,想起了顾周和盛滨白天站的整齐,还模仿了表情包里那个“啊––”的土拨鼠,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箱里格外清晰:“你还在想这个?不是跟你说了吗,那都是配音。土拨鼠的叫声很小,一般人根本听不到。你今天装得挺像啊,跟盛滨一样一脸懵——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当然是真的不知道。”顾周说,语气理直气壮,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出卖了他,“我又不是动物学家。”

“这跟动物学家有什么关系?这是常识。”金铎翻了个身,面对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嫌弃和几分不易察觉的亲昵,“二十八岁的人了,连土拨鼠不会尖叫都不知道。你以前怎么过的?”

“以前光顾着伺候你了,哪有时间学常识。”顾周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金铎也愣了一下。房箱里安静了片刻。

顾周咳了一声,把话题拽回来:“还有那个,盛滨喂的那只藏狐——为什么跑了?”

“不跑等什么,等你抓它?”金铎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本来可能是好奇观察我们,结果盛滨后来扔了根肉肠在洞口,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顾周说,“浪费粮食。那肉肠是我最后一根,本来想明天早上自己吃的。”

“我买了自热火锅在后座那个包里,明早吃那个。”

顾周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点金铎说不上来的东西。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着篷布顶。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揶揄:“你白天在秃鹫面前那么正经地科普,盛滨看你的眼神都快冒星星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金铎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我只是在讲科学知识。怎么,你觉得我在跟他套近乎?”

“我没说。”顾周把双手从脑后抽出来,侧过身,背对着他,“就是觉得你爹味重。讲个秃鹫都能讲出董事会汇报的气势。”

“那是你见识少。”金铎也侧过身,不过是朝他那边侧过去的。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十公分,金铎能看见顾周后颈的线条,还有卫衣领口下面露出的一小截肩膀。他攥紧了自己的手指。想亲。想凑过去亲一下他的后颈。想把手搭在他的腰上,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像从前那样。他的手指在睡袋里蜷起来,指甲掐着掌心,不让自己动。

“顾周。”他轻声说。

“嗯?”

“没什么。”金铎闭上眼睛,“晚安。”

“嗯。”

房箱里安静下来。盛滨在车后座翻了个身,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窗外,远处又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月光继续西移,照在小窗的边缘,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

金铎没有睡着。他听着顾周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绵长,知道他睡着了。然后他轻轻掀开自己的睡袋,往顾周那边靠了靠。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把自己的睡袋边缘和顾周的搭在一起,然后侧过身,面向顾周的后背。两个人的距离从十公分变成了几厘米。他能闻到顾周身上淡淡的皂香,混着高原上干冷的空气,清冽而熟悉。

他没有碰他。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温度,听着他的呼吸声。这三天,这是他能做到的最近的距离。

顾周在睡梦中动了动,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缩了缩,后背贴上了金铎的胸口。金铎僵住了。他等了片刻,确认顾周没有醒,才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下来。他没有后退。

远处,小野猫又从房箱篷布上走过,这次它的脚步更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月光照着那辆停在草原上的皮卡,照着房箱里两个终于靠在一起的身影,照着远处雪山顶上终年不化的积雪。

这一夜,还很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88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