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以前，他会完全认同苏念这套说辞。他一直以为自己留着林逾安，仅仅是因为那张相似的脸，是长久等待之下不得已的将就。可经过昨夜那场争执之后，很多情绪已经悄悄变了质。一想到林逾安昨晚死寂落寞的眼神，他心底就莫名闷堵。
他并不想把林逾安的三年，简单概括成将就二字。
可他又没办法当着苏念的面反驳。七年的执念根深蒂固，他潜意识里还是习惯性迁就白月光的情绪。
“只是一段临时陪伴。”最后，沈烬庭还是这样说道。
苏念听到这个回答，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很好，在沈烬庭的认知里，林逾安依旧只是一段临时关系。只要是临时的，他随时都能把人剔除出去。
“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处理他？”苏念状似随口一问，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看着像是体谅沈烬庭的难处，实际上在逼迫他做出抉择，“我回来了，总不能一直让他继续住在那栋别墅里。要是一直共处，我心里总归会觉得别扭。”
直白的要求，以委屈的外壳包装起来。
他要沈烬庭主动驱逐林逾安。
沈烬庭眉头微蹙。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林逾安昨夜说要抽身离开的模样。明明前一晚少年已经打定主意放手，可这一刻，被苏念逼着要赶走对方时，他心底竟然生出一股抗拒。
他还没有做好让林逾安彻底消失的准备。
这件事，他还没想好后续该如何处置。原本他以为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是他可以随时决定要不要放走替身。可现在被苏念推着做决定，他莫名产生一种被胁迫的逆反心理。
“这件事我再安排。”沈烬庭避开了当下的问题，不打算立刻给出承诺，“先安顿好你。我在市中心给你准备了一套江景公寓，东西都已经置办齐全。”
苏念察觉到对方在回避话题。
他心里清楚，沈烬庭不愿意立刻把林逾安赶走。一瞬间，危机感在心底蔓延开来。那个叫林逾安的少年，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里那般无足轻重。
但他没有继续紧追不放，懂得见好就收。逼得太紧只会让沈烬庭反感。他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离间两个人，让沈烬庭主动厌恶林逾安。
“多谢你。”苏念扬起温顺的笑容，“这么多年事事都替我考虑周全。”
轿车一路驶入市区，朝着江景公寓驶去。一路上苏念不断提起年少时期的旧事，翻出两人十七岁时的回忆，试图唤醒沈烬庭尘封的执念，把对方的注意力牢牢牵引回自己身上。
讲起高中放学、梧桐街道、雨夜闲聊的细碎往事。
沈烬庭被动听着，偶尔应声。可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这些陈年旧事，他的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回半山腰的别墅。
他会想起林逾安安安静静坐在画室里，对着画布描摹光影；想起每一个深夜自己应酬归家，客厅永远留着一盏暖灯；想起少年熬着夜色，为他熬制养胃的汤水。
那些细碎、日复一日的陪伴，早就刻进了日常。
对比起虚无缥缈的年少回忆，林逾安是真实陪在他身边一千多个日夜的人。
沈烬庭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重心已经在悄然偏移。
把苏念送到江景公寓，帮他把行李安置妥当。公寓装修完全按照苏念的喜好打造，软装、摆件、香薰，全部都是依照他在国外的生活习惯布置。
苏念环视一圈屋子，转头看向站在客厅的沈烬庭，柔声邀约。
“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我亲自下厨做几道家常菜，都是你以前爱吃的。”
沈烬庭看了一眼时间。
一整个上午过去，一想到半山腰空荡荡的别墅，一想到独自待在房子里的林逾安，他心里隐隐不安。一整夜少年都没好好休息，早餐也只是草草吃了几口。
“我还有事。”他婉拒邀约，“改天再一起吃饭。”
苏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沈烬庭会拒绝自己刚回国的第一顿晚饭，对方明明应该陪着自己才对。他心里瞬间就猜到，沈烬庭急着赶回别墅，是放心不下那个替身。
嫉妒如同细密的藤蔓，缠绕上心头。
“是要回去找他吗？”苏念垂眸，声音弱了几分，带着一点受伤。
沈烬庭被戳破心思，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我先走了。”
说完他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快步离开江景公寓。
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苏念脸上温顺的笑意彻底敛尽。他走到落地窗前，盯着楼下扬长而去的黑色宾利，眼底翻涌着阴翳。
林逾安。
这个名字牢牢记在了他心里。
看来想要彻底分开他们，还要花费不少手段。单纯靠着一句让沈烬庭赶走对方已经行不通，他必须制造误会，挑拨矛盾，让沈烬庭对林逾安产生嫌隙、失望，最后主动厌弃对方。
另一边。
半山腰别墅。
挂断和江叙的通话之后，林逾安回到主卧，坐在自己的画架前面。
画室是沈烬庭专门为他开辟出来的房间，一整面墙用来放油画。三年时间，他几乎所有画作，画的全都是沈烬庭。有男人伏案处理文件的侧影，雨夜归来的模样，夕阳下静坐的轮廓。每一幅画，都倾注了他满腔的爱意。
他原本计划，等沈烬庭生日的时候，把一整套合集打包送给对方，当作生辰礼物。
现在看来，这份礼物已经没有送出去的必要了。
林逾安指尖抚过画布上还未完工的油画，画里是去年深秋，沈烬庭站在庭院银杏树下的模样。
他沉默地坐了许久，拿出美工刀。
刀刃抵在画布边缘，只要划破这幅画，就等于斩断自己三年的执念。可刀刃悬在半空，他迟迟下不去手。心底的爱意和失望正在拉扯，理智告诉他该放下，可感情上他依旧割舍不下。
就在这时，别墅大门传来了车辆驶入的动静。
沈烬庭回来了。
林逾安放下美工刀，从画室走出去，来到一楼客厅。
沈烬庭推门走进屋内，一进门就下意识搜寻少年的身影。看见林逾安安安稳稳站在客厅，心底那股悬着的不安才算落了地。
可一想起上午苏念说的那些话，想起对方要求自己驱逐林逾安，两人之间的隔阂再次横亘在眼前。
“苏念安顿好了？”林逾安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
“嗯。”沈烬庭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安置在市中心的江景公寓。”
林逾安点点头，轻声说道：“你今天去接他，想必你们聊了很多。”
沈烬庭抬眼看向他，直觉少年话里藏着别的意思。他犹豫片刻，还是把苏念提出的要求说了一部分，没有全盘托出苏念的逼迫，只捡了最核心的内容。
“苏念知道你的存在。”
林逾安对此一点都不意外。苏念隐忍蛰伏七年，回国之前必然把所有事情打探得明明白白。
“他让我搬走，是吗？”林逾安直接点破。
沈烬庭瞳孔微缩，没想到他一猜就中。
“他心里介意你住在这栋别墅。”沈烬庭如实说道。
“所以，你打算按照他的想法，赶我离开？”林逾安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发问。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
白月光已经回归，替身就该退场。
沈烬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内心陷入拉扯。理智层面，他明白按照现实的局面，林逾安本就该离开。可私心里面，他并不想让少年就此彻底消失。
“我还没有决定。”
他的犹豫，落在林逾安眼里，却成了最残忍的答案。
沈烬庭没有坚定地选择自己，他还在苏念的情绪和自己之间摇摆不定。只要苏念不断施压，早晚沈烬庭会妥协，将自己赶出这座牢笼。
林逾安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说到底，自己依旧是排在苏念之后的第二选项。
“沈烬庭，其实你不用纠结。”林逾安缓缓开口，语气疏离，“不用等苏念反复催促，我会主动离开。”
“我不会一直赖在这套别墅里，占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这句话让沈烬庭心头猛地一紧。
他最怕的局面，正在一步步成真。昨夜少年只是生出了离开的念头，现在已经敲定了主意。
“我说了，在我没允许之前，你不准走。”沈烬庭上前一步，压迫感袭来，语气再次带上了独有的偏执。
他可以权衡、可以摇摆，可以迁就苏念。可他依旧牢牢掌控着林逾安能不能离开的权利，他不接受少年单方面抽身退场。
林逾安抬眼看向他，眼底终于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凭什么？”
“凭什么你的白月光一回来，我就要做好随时被赶走的准备；可我想要主动脱身，还要得到你的许可？沈烬庭，三年我被困在这里，难道往后我的去留，依旧要由你来决定吗？”
三年囚禁式的陪伴，困住的不只是他的自由，还有他的青春。现在他想要挣脱枷锁，对方却还要死死禁锢住自己。
沈烬庭被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他清楚自己的逻辑有多自私。可骨子里的占有欲，让他没办法放任林逾安走出自己的生活。
“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关系。”他放软了语调，这是他为数不多的退让，“再给我一点时间。”
“时间？”林逾安重复了一遍，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你要的时间，是用来权衡怎么在我和苏念之间做取舍吗？我不愿意再耗在这种两难的局面里，等着你来做选择。”
他不想做备选。
要么被坚定偏爱，要么彻底退场。
沈烬庭还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来电人正是苏念。
铃声持续不断地在安静的客厅里响起，刺耳又突兀。
沈烬庭盯着来电界面，又看向眼前一脸漠然的林逾安。一边是惦念七年的白月光，一边是朝夕相伴三年的少年，两边拉扯让他心烦意乱。
林逾安垂眸瞥到屏幕上的名字，轻轻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做出了退让的姿态。
“你接电话吧。”
沈烬庭按下接听键，听筒那头立刻传来苏念柔柔软软的声音。
“烬庭，我一个人待在公寓里有点孤单。晚上我买了食材，还是希望你能过来陪我吃一顿晚饭。我心里还有一件事，想和你好好聊聊，关于林逾安。”
苏念特意在最后点出林逾安的名字。
他要借着这次晚饭，继续给沈烬庭施压，制定驱逐林逾安的计划。
沈烬庭的眉头死死皱起。
他侧头看向身旁的林逾安，少年垂着肩膀，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不管自己做出什么选择，他都已经做好了彻底抽身的准备。"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87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