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安慢慢走进来。
“能不能做，不看嘴。看三件事。材料能不能稳，工艺能不能控，老板能不能不乱来。”
最后一句明显是说周远山。
周远山有点尴尬。
“我什么时候乱来了？”
顾怀安看了他一眼。
“上个月那批轴套，你为了赶货，没等热处理复检就发了。”
“客户催得急。”
“客户催，不等于你能乱。”
周远山不吭声了。
林知微忽然觉得，这家小厂还有救。
因为这里至少有人知道什么叫不能乱。
她从包里拿出那枚密封环，放在桌上。
“先从它开始。”
小小的金属环躺在桌面上，灯光落下来，边缘有一点微弱的亮。
周远山看着它，像看一颗不确定能不能发芽的种子。
“林经理。”他慢慢说，“你要是真愿意干，我给你腾办公室。工资不敢说高，但股份可以谈。”
林知微笑了一下。
“工资和股份以后谈。先谈规则。”
周远山一愣。
“什么规则？”
“第一，质量数据真实。第二，材料和工艺变更必须记录。第三，客户反馈不许瞒。第四，我负责客户导入和体系搭建，但生产现场必须听顾工。第五，低价抢单的事不做。”
周远山听到第五条，脸色一苦。
“不低价，客户怎么来？”
“靠验证。”林知微说，“靠交付。靠一批一批稳定。”
周远山叹气。
“你们做供应链的，说话都不爱让老板开心。”
顾怀安在旁边说：“让老板开心容易，让厂活下去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窗外车间仍在响。
一下，又一下。
林知微低头看着那枚小环。
她知道，这不是一个漂亮开局。没有资金，没有团队，没有现成客户，甚至没有一个让人放心的车间。她面前只有一家快撑不住的小厂，一个爱急的老板，一个嘴硬的老工程师，和一枚还差一点的国产密封环。
可也许，所有真正的供应链，都是从这种不漂亮的地方开始的。
林知微正式留在远东机械的第一天，没有坐进办公室。
她去了车间。
周远山原本给她腾出一间小办公室，就在二楼，窗户正对厂区，桌子擦得很亮，还特意买了一个新文件柜。林知微看了一眼，说暂时不用。她让人把一块白板搬到车间入口旁边，又从仓库找出几张旧铁架，擦干净，贴上标签。
质量墙。
周远山站在旁边看她折腾，脸上写着不理解。
“林经理，你这搞得像学校黑板报。”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林知微说。
车间工人路过时，都忍不住看两眼。有人小声问，这是又要搞什么检查。有人说外企来的就是花样多。还有人低头快步走过，像怕被白板点名。
林知微没有急着解释。
上午十点，她让周远山把所有班组长、质检员和技术人员叫到车间门口。
来的人不多。
加工班长老钱，五十出头，手上常年有油污。质检员许曼，二十六岁，扎马尾，表情很冷。仓库管理员陈大姐，嗓门很大。还有几个年轻工人，站得歪歪斜斜。顾怀安坐在一旁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保温杯，像来听热闹。
周远山清了清嗓子。
“从今天起，林知微负责咱们远东供应链升级和客户导入。大家配合。”
老钱问：“就是管质量？”
周远山说：“也管客户。”
陈大姐说：“那她能把欠款催回来吗？”
大家笑了一下。
林知微也笑。
“欠款以后再说。今天先说件更小的事。”
她拿起一只不合格密封环样品。
“这只件，昨天检验不合格。内径超差零点零三毫米。谁知道它现在在哪？”
没人说话。
许曼皱了皱眉，转身去检验桌上找，没找到。老钱说可能在返工盒里。返工盒翻出来，也没有。最后，一个年轻工人小声说，昨天好像被混进废料筐了。
林知微让人把废料筐倒出来。
一堆废边料、坏垫圈、铁屑和几个零件滚到地上。找了十分钟，那只不合格件终于被找出来，上面已经沾了油污。
她把零件放在白板前。
“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改的第一件事。不合格品不能失踪。”
老钱有点不服。
“一个废件而已。”
“不是废件而已。”林知微说，“它为什么超差，谁做的，哪台设备，哪批材料，后面有没有类似问题，如果不查，下次可能十只、一百只都这样。”
许曼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显然赞同这句话。
老钱还想说什么，顾怀安慢慢开口。
“以前大厂里，不合格品有红盒，待检品有黄盒，合格品有绿盒。远东一直乱，就是因为周老板嫌麻烦。”
周远山立刻说：“顾工，怎么又说我？”
“因为你嫌过。”顾怀安说。
众人忍着笑。
林知微接着把三个铁架推到前面。
红色标签，不合格品。
黄色标签，待检品。
绿色标签，合格品。
“从今天起，所有关键件按这个放。任何人不能随手放，不能混，不能口头说差不多。”
老钱嘀咕：“活都干不完，还天天搬盒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80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