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2002" ["articleid"]=> string(7) "730949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9156) "念安十四岁那年暑假,姜念和顾淮带着她回了一趟皖南老家。
老宅子还在,天井里的石榴树比十几年前更粗壮了,枝桠伸展开来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姜念她爸的腰弯了些,头发全白了,可还是每天搬着竹椅坐在院子里看书,老花镜推到鼻尖上,书页翻得唰唰响。她妈退休好几年了,闲不住,在院子里辟了半畦菜地,种些小葱青菜和几架黄瓜,每天早起浇水除草忙得不亦乐乎。
念安是第一次回妈妈的老家,新奇得很,满院子窜来窜去,蹲在石榴树底下看蚂蚁搬家,又跑到菜地里摸黄瓜上毛茸茸的刺。顾淮陪着她爸在堂屋里喝茶聊天,聊的还是那些老话题——国事、军事、古文、历史。她爸十几年前就问过顾淮读不读《出师表》,如今又问起这茬,顾淮笑着说还在读,又读出新体会来了。她爸很满意地喝了口茶,皱纹里全是笑意。
姜念坐在天井里的矮凳上择菜,她妈在旁边剥毛豆。母女两隔着一盆青翠的菜叶子说着家常话——单位怎么样、孩子学习怎么样、顾淮身体怎么样。她妈剥豆子的手又快又稳,嘴里问手里却不停,不一会儿就剥了满满一碗。
“身子骨还行?”她妈问。
“还行,顾淮老毛病换季会咳几天,平时没啥大碍。”
“你也是,别光顾着操心他,你是脾脏切了一半的人,定期复查去没去?”
“去了去了,妈,你别老惦记着。”
“我不惦记谁惦记。”她妈把最后一把豆子剥完拍了拍手,“行了,晚上给你们包饺子吃,安安爱吃韭菜馅的对吧?”
“妈,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外孙女爱吃什么能忘?”她妈站起来端着豆子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爸书房那本旧书你拿去翻翻。他说里头夹着张照片,是你小时候的。”
姜念放下菜叶起身进了堂屋。她爸正跟顾淮说到古井贡酒的年份,她没打扰他们,自己拐进书房里翻了翻桌上那摞书。翻开一本泛黄的《唐诗三百首》的时候,里面果然掉出来一张旧照片。照片边角发黄卷曲,上面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蹲在石榴树下捧着一颗掉下来的石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线,门牙缺了一颗。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褪色的蓝墨水字迹:“念念五岁,掉牙了还笑这么欢。”是她爸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姜念捏着那张照片站在书房里,窗外石榴树的影子落在书桌上晃呀晃的。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像念安现在这样,满院子疯跑,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的场景。那时候她爸坐在堂屋里看书,她妈在厨房里烧饭,天井里的风穿过老宅的厅堂带着饭菜的香气,跟现在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这张照片,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个正在追蜻蜓的、和当年的她有着相似眉眼的小丫头。时间像个圆环,转了一大圈又回到了相似的画面上。只不过照片里的人从她换成了念安,从旁观者变成了站在书房里握着照片微笑的母亲。
她笑了笑,把照片小心地夹回书里,合上书页放回原处。
晚上果然包了饺子。全家人围坐在堂屋的大圆桌上,韭菜鸡蛋馅的、猪肉白菜馅的,擀皮包馅下锅一气呵成,热气腾腾地端上来几大盘。念安吃了十几个还嚷着要吃,她姥姥笑眯眯地又给她捞了半碗,说“长身体呢,多吃点”。她爸破例多喝了半杯酒,脸上泛着红,话也跟着多起来,拉着顾淮回忆第一次见面时顾淮紧张得差点左脚拌右脚的样子。
顾淮被老丈人当面揭短,耳朵红了一阵,最后自己也笑了,端着酒杯说“爸,你记性真好”。她爸哈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角皱纹挤成一团,说“我闺女选的人,错不了”。
那天夜里姜念和顾淮睡在老宅的客房里。皖南的夏夜闷热,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月光从天井里倾洒进来铺了半个屋子的银白色。念安睡在隔壁房间她小时候睡过的小床上,翻身的动作隔着墙隐隐约约地传来。
姜念躺在凉席上没睡着,侧着身看月光里顾淮的侧脸轮廓。他也还没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想什么呢?”她问。
“想你小时候蹲在石榴树底下笑成那样。”他偏头看她,“你妈给我看了那张照片。”
“那时我五岁。跟安安五岁时差不多。”
“跟你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看,咱们安安以后长大了也跟你一样,虎虎生风的。”
“虎虎生风这词用来形容女同志真的合适吗?”
“合适,夸你呢。”
她笑着伸手拍了他一下,他没躲,反而把她的手捉住了握在掌心里,拇指慢慢摩挲着她的指节。月光落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银亮亮的像水。
“顾淮。”
“嗯?”
“你说念安以后会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都行。当兵也行,不当兵也行,只要她自己乐意,过得踏实。”
“你想让她接班吗?”
他沉默了几秒。“不想,这条路我自己走过,知道多难。她有她自己的路,自己的选择,我不会替她做决定。”
姜念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他的手臂自然的绕过来圈住她,呼吸均匀的落在她的发顶上。窗外的蝉鸣又响了一阵,然后忽然安静了,像是商量好了一起停了嘴。
月光照着,夏天的潮气裹着院子里的青草香和一点栀子花的余味渗进来。两个人靠在一起慢慢都睡着了,呼吸此起彼伏地交错着,跟这座百年老宅夜里细微的树叶沙沙声混在一起,成了皖南夏夜里最平常也最安稳的背景音乐。
暑假结束回省城之后,念安上了初三,功课一下子紧了起来,每天的作业堆成一座山,她坐在书桌前埋头写到深夜已成了常态。姜念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女儿房间的门缝底下漏着光,就会敲敲门送一杯牛奶进去。
念安抬头接过牛奶时总会冲她笑一笑,眼睛因为做太久习题而微微泛红,可精神头还是足的,“谢谢妈,我马上写完。”
“别太晚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妈。”
她把牛奶喝完,杯子放在旁边继续埋头写。姜念站在门口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后脑勺,扎成马尾的头发随着笔尖的动作轻轻晃着,灯光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轻轻关上门退出来。顾淮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新版的教案,见她出来抬头看着她,“睡了吗?”
“还在写,初三了,作业比较多。”
“明天早上我给她煮鸡蛋。”他把教案合上,“你也早点睡,明天不是还有个会吗。”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电视没开,只有茶几旁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念安那边传来翻书页的脆响,细碎的声音,隔着一道墙跟隐约的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
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咱们这一辈子,值了。”
顾淮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话,只是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合拢了,轻轻捏了一下。
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两个人的影子。窗外的城市已经安静了大半,远处的灯火零零星星地亮着,混在夜色里像一片碎金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阳台上的栀子花过了盛开的时期,只剩下几朵迟开的还挂在枝头,香气淡了却更绵长,一丝一缕地钻进客厅的暖光里。
他们就这样靠着坐着,不赶着去做什么,也不急着去说什么。时间在这间屋子里流淌地缓慢而安静,像一条看不见的河,载着那些年的潮汐和浪涌慢慢平缓下来,最后融成一片温暖而又宽阔的水面。
念安写完作业出来时看见爸爸妈妈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两个人头碰着头,顾淮的手还搭在姜念的手背上。念安轻手轻脚地回房间拿了一条毯子出来给他们盖好,然后蹲在沙发前面看了一会。
月光从阳台上照进来,落在毯子上,落在两个人的发顶上。念安看了一会,悄悄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关门的声音极轻,咔哒一声就掩上了,像把那些年的故事妥帖地合进一本书。
窗外又有一声蝉鸣响了起来,尖尖细细的,试了两下音又停住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该亮了,晨光会从东边的窗子慢慢渗进来,把这座安安静静的屋子重新照亮。
那些光线落在墙上的婚纱照上,落在书桌抽屉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上,落在那两颗并排放着的子弹壳上——一颗满满的,一颗空空的,两颗并排站着像两盏小小的灯,烛芯里有光,被树脂封着,永远不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18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