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2000" ["articleid"]=> string(7) "730949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8706) "念安上小学那年,姜念和顾淮搬了第三次家。
单位分的公寓住了几年,地方不大,念安渐渐长大需要自己的房间,东西也越攒越多,两口子的书和资料堆满了两个书架还在往外溢。顾淮咬咬牙接手了一套三居室,不算大,但有个朝南的大阳台和一个能放下书桌的小书房。搬家那天他们收拾了整整两天,纸箱子堆了满屋子,念安在箱子的空隙里钻来钻去当成在玩迷宫,欢快得像只撒欢的小狗。
姜念在收拾书房的时候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旧抽屉里拿出来,想了想,放进了新书桌最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钥匙她藏在了床头柜的笔筒底下,跟顾淮的结婚戒指盒放在一起。有些东西不用天天看,但知道它们在一个妥帖的地方守着,心里就踏实。
念安的小学生活热闹而寻常。这丫头性格像她妈,爽利泼辣,在班里当了副班长,每天放学回来叽叽喳喳地讲学校里的趣事——谁跟谁打架了、哪个同学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抓了、她今天帮老师发作业本发了多少本。顾淮听她汇报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一边听一边往她碗里夹菜,说"安安今天真棒"、"安安辛苦了"、"来多吃点肉长个子"。
念安七岁那年的秋天,姜念带她去了一次烈士陵园。
陈小满的名字刻在陵园北侧的一块碑上。碑石不大,跟周围那些牺牲的战士们的碑并排立着,上面刻着姓名、籍贯、生卒年月和一行简短的悼词。姜念蹲下来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碑前,伸手摸了摸石碑上那个名字,手指沿着"陈小满"三个字的笔画慢慢走了一遍。念安在旁边安静地看着,难得地没有问东问西,只是学着妈妈的样子也蹲下来,把自己口袋里的一颗橘子糖放在了花束旁边。
"妈妈,这是谁呀?"
"是妈妈以前最好的朋友。"
"她去哪了?"
"她去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了,没回来。"姜念的声音很平静,"安安,妈妈希望你以后记得,你现在能每天高高兴兴地上学、吃好吃的、玩好玩的,是因为有很多像她这样的人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你明白吗?"
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认真地看了看那块碑上的照片。照片里的陈小满留着短发,圆脸弯眼睛,咧着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姜念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新兵连那个寒冷的冬夜,那个人跪在地上帮她叠被子,鼻尖冻得通红嘴里还说着笑话。
她站起来,牵起念安的手。"走吧,咱们去那边看看。"
陵园很大,一排排石碑整齐地排列着,秋风吹过来把银杏叶吹得满园飞舞,金黄的叶片打着旋落在碑石和甬道上,铺了厚厚一层。念安踩着叶子走,嘎吱嘎吱的响,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下来指着一块碑说:"妈妈你看,这个人的名字跟我一样,也有个念字。"
姜念走过去看了一眼,石碑上刻着"怀念"两个字。那是一位边防战士的名字,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二岁。她蹲下来看了看碑前的花,有些已经枯了,有些还是新鲜的,显然是最近有人来过。
"念念不忘。"她轻声说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走吧,该回家了,爸爸说今天做红烧排骨。"
秋末的时候顾淮收到了一封信。是传真过来的,从西南边境那个他待过多年的情报站转来的。他下班回家拆信的时候姜念正在厨房炒菜,听见他在客厅里"哟"了一声,举着那张传真纸走了进来。
"怎么了?"她探头看了一眼。
"赵班长寄来的。"他把传真纸翻了个面,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只土黄色的野猫蹲在一块界碑旁边,胖了一大圈,圆滚滚的肚皮贴在地上,眯着眼睛打盹。照片底下有一行手写的字:"老赵转告顾教员,那只猫你还记不记得?它还在呢,胖得都爬不动树了。营地的人给它搭了个窝,每天喂三顿,活得可滋润了。"
姜念凑过去看那张照片,看着那只肥猫眯眼犯懒的样子,忽然笑了出来。"真胖了。当年你还给它起名叫姜念。"
"那不是因为跟你一样爱眯眼嘛。"
"你才爱眯眼。"她把照片接过来看了又看,"它还活着啊。算算也有快十年了。野猫能活这么久不容易。"
"赵班长说营地的人都喂它,舍不得它走。"
她把照片放在料理台旁边,继续翻炒锅里的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念安在客厅里写作业哼着歌,顾淮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炒菜,手里还捏着那张传真纸。
"顾淮。"
"嗯?"
"你说那只猫要是能听懂人话,它知不知道当年喂它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想了想。"可能不知道。但它应该记得那种被人喂的感觉,记得有人对它好过。"
"那就够了。"她关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出去吧,吃饭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顾淮洗碗的时候姜念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老照片——是当年他寄给她的第一张照片,西南边境的落日。她后来用手机翻拍了存进了相册里,画质已经不太好了,像素点有点大,但那个烧红了的落日和层层叠叠的山峦轮廓还是清清楚楚的。
她点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旁边有一张最近的,是上周末带念安去公园拍的,三个人站在银杏树底下,顾淮抱着念安,她靠在顾淮肩膀上,满树的金黄落了他们一身。两张照片隔着十几年,前面那张里面只有山和落日和一种浓烈而孤独的等待,后面这张里面有三张笑着的脸和满满的秋天的阳光。
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看了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念安从书房里探出头来喊她:"妈妈!这道题我不会!"
她站起来走过去,弯腰趴在女儿的书桌旁边看她指的那道数学题。加减法,很简单,她讲了不到一分钟念安就明白了,小脑袋点了点,埋头唰唰地把答案写上去。她伸手揉了揉念安的头发,退出去的时候顺手把书房门带上了。
客厅里顾淮已经洗完了碗,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教材稿子。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把稿子放下,侧头看她。
"今天累不累?"
"还行。下午带安安去陵园走了一圈。"
他点了点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让她靠过来。她靠在他胸口,闭了会儿眼。他心跳的声音透过胸腔传过来,咚咚咚的,平稳而有力。
"顾淮。"
"嗯?"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什么样?"
他没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老了以后就还住这儿。阳台上的花我继续给你养,等念安上大学了咱们就清净了,每天吃完饭去楼下遛遛弯。你要是走不动了我推着你。"
"谁走不动还不一定呢。你肺都不全乎。"
"那就互相推。"他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发顶,"推不动了就坐轮椅上并排晒太阳。反正只要挨着就行。"
她没再说话,闭着眼听着他的心跳。窗外的夜风穿过阳台拂进来,带着那盆栀子花若有若无的香气。念安在书房里写完作业了,嗒嗒嗒跑出来扑到两个人中间,像只横冲直撞的小炮弹,顾淮哎哟了一声笑着把她接住,三个人在沙发上挤成一团。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地挂在阳台外面那排梧桐树的顶上。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照得阳台上的花叶子亮晶晶的。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垂下来绕了半个栏杆,在晚风里轻轻地晃着,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柔柔地摇啊摇的。
沙发上的三个人挤在一起闹了一阵,念安笑累了靠在顾淮腿上慢慢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顾淮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女儿身上,姜念伸手把散在脸上的头发拨开,偏头看了看父女俩依偎着的侧影。
窗外的月亮又亮了一些。
她想,这就是后来。那些惊心动魄的后来变成了安安稳稳的后来,那些生死交关的后来变成了柴米油盐的后来,那些隔着千山万水喊"你要回来"的后来变成了后天推门进来一句"我回来了"的后来。
没什么不好。样样都好。
她把头重新靠回顾淮肩膀上,闭着眼睛。阳台上的风还在轻轻地吹,栀子花谢了又开的香气混在夜风里,一丝一丝地渗进来,沉静的,绵长的,跟这个夜晚和她身边这两个人的呼吸一样,不急不缓地往前走着。
她嘴角弯着,慢慢也睡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18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