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1996" ["articleid"]=> string(7) "730949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3652) "姜念在医院住了整整三个月。
比顾淮两次住院的时间加起来还长。脾脏切除是大手术,虽然性命无虞,但恢复期漫长而磨人。她每天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树从光秃秃的枝丫慢慢冒出绿芽,再到满树浓荫,日子的刻度就靠这些细微的变化来标记。
顾淮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守在病房里。他白天帮她翻身、喂饭、擦脸,晚上就缩在旁边那张窄小的折叠椅上睡觉,一米八几的个子蜷成一只虾米,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脖子僵,可嘴上从来不说。姜念让他回宿舍睡,他说宿舍没这儿踏实,在这儿半夜醒了能看见她呼吸,心里安稳。
"你以前住院的时候我也没这么守着你。"姜念靠在床头,看着他削苹果。他削苹果的手法很笨,皮削得断断续续的,厚一块薄一块,果肉也被带走了不少。
"所以我得补回来。"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叉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再说了,你那会儿白天还得回单位上班呢,能一样吗?"
她张嘴吃了那块苹果,嚼了两下。"还行,挺甜的。"
"那我明天多买点。"
"顾淮。"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教员的工作还做吗?"
他放下水果刀,在床边坐下来。"做啊。不过我申请调岗了,调到离你驻地近的那个训练基地。以后周一到周五上课,周末回来陪你。"
"你为了我调动?"
"不全是。"他看着她,语气认真,"我自己也想离边境线近一点。虽然不上前线了,但离得近,心里踏实。你想啊,我在后方带出来的兵,一个个送到前线去,我得保证我教的东西管用、能救命。离一线近一点,才能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他还是瘦,但精神头比前几个月好了很多,脸上的棱角虽然还在,但眉眼间那种安稳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行。"她说,"那你多教几个好兵出来。替我替你都多打几颗子弹。"
他笑了,伸手把她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掖到耳后。"那你先把这颗子弹的伤养好再说。"
七月中旬,姜念出院了。出院那天顾淮开了辆车来接她,是辆灰扑扑的二手国产车,后座塞了一束用报纸裹着的栀子花。她说你哪来的车,他说跟战友借的,开了两个小时过来接你。她把那束栀子花抱在怀里坐进副驾驶,花香混着车里淡淡的汽油味,她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闻的味道。
回驻地的路上她靠窗坐着,看路两边的田野和村庄哗哗地往后倒。盛夏的南方绿得发腻,稻田里的秧苗齐刷刷地站着,白鹭偶尔从田埂上振翅飞起,翅膀扇出一连串白色的弧线。她侧头看了一眼开车的顾淮,他双手握方向盘的样子比以前稳当多了,虽然还是瘦,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有力,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路面。
"看什么?"他问。
"看你。"她说,"开慢点,我想多看看。"
他把车速降下来一些。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栀子花的花瓣轻轻颤着。她伸手把收音机打开了,里面正在播一首老歌,旋律舒缓得像夏天的风。
回到驻地之后的日子开始慢慢步入正轨。姜念的病假还有一段时间,她就在宿舍里慢慢养着,每天起来活动活动,走几百步就歇一歇,然后坐在窗前看书看文件。顾淮每周五晚上过来,周日傍晚回去,来的时候带一堆好吃的,走的时候把宿舍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八月的一天晚上,他过来的时候带了两张火车票。
"你身体怎么样?经得起折腾吗?"
"去哪?"
"南京。见我妈。我把你的事跟她说了,她想见你很久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还贴着敷料的伤口。"我这个样子去?"
"我妈是退休医生,她啥没见过。"他笑着把票塞进她手里,"你放心,就待两天。她做饭特别好吃,你去了保准胖三斤。"
她说行,那就去。
南京的那趟旅行比预想的顺利得多。顾淮的妈妈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一看就是做了一辈子医生的温和而稳妥的人。她看见姜念的时候拉着手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回头瞪了顾淮一眼:"你看看你把人家姑娘折腾成什么样了?瘦成一把骨头。"
"妈,是她自己出任务受的伤——"
"那你不会照顾点?"
顾淮被噎得无话可说,老老实实去厨房切西瓜。姜念坐在客厅沙发上,顾妈妈在她旁边坐下来,轻轻拍了拍她手背:"孩子,辛苦了。"
姜念鼻子一酸。"……不辛苦。阿姨。"
"叫什么阿姨,叫妈。"
姜念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然后抬头笑了笑:"妈。"
顾妈妈眼睛一下子亮了,从兜里摸出个红布包塞进她手里。"拿着,这是顾淮他奶奶留下的,以前说要给孙媳妇的。我本来还担心这小子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他眼光这么准。"
红布包里是一对金耳环,小小的,式样素净,看着有些年头了,但擦得干干净净的。姜念接过来攥在手里,"……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人贵重比啥都贵重。"顾妈妈拍了拍她的手,"你们俩好好的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纳凉。南京的夏夜闷热潮湿,阳台上放着一盆薄荷,风吹过来带着清凉的香气。顾淮搬了两把藤椅并排摆着,两个人躺在椅子上仰头看星星。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不那么清澈,但北斗七星还是清清楚楚地挂在天顶,勺柄指向北方。
"顾淮。"她喊他。
"嗯?"
"咱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他在藤椅上侧过身来看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柔和,眼睛里映着两粒小小的星子。"你想什么时候?"
"等我伤口彻底好了。穿婚纱好看。"
"你现在就好看。"
"油嘴滑舌。"
"实话。"他伸手过来,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十指扣在一起,"那就秋天。十月份,凉快了,营区里那些树叶子都黄了红了,拍照好看。"
"好。"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十月份。"
那个秋天来得如期而至。九月下旬姜念彻底停了药,伤口愈合得不错,虽然偶尔隐隐作痛但医生说正常现象,慢慢会好。她开始悄悄准备婚礼的事——自己选婚纱的样式、定拍照的影楼、列宾客名单、算要摆几桌。顾淮那边也没闲着,在训练基地附近租了个小两居,说是以后周末回来住,不用总挤宿舍。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他们在营区旁边的公园里拍了婚纱照。她穿了一身白纱,头发简单地盘起来,耳上戴着顾妈妈给的那对金耳环。顾淮穿西装的样子她第一次见,平时看他穿军装穿惯了,乍一看西装有点不习惯,可是领带打得很正,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银杏树下冲她笑的样子好看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摄影师让两个人站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中间对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银杏叶一片一片从头顶飘下来落在肩上、发间、裙摆上。她忽然想起好几年前第一次见他,他站在台上领奖,一脸严肃的标兵模样,哪能想到有一天会穿着婚纱站在他面前,被他用那种融化一切的眼神望着。
"想什么呢?"他问。
"想以前。"她说,"你那时候可真严肃。我都不敢跟你说话。"
"我现在不严肃了?"
"现在像个傻子。"
"那也是个喜欢你的傻子。"
摄影师在旁边喊"好——很好——再来一张——",咔嚓咔嚓的快门声连成一片。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银杏叶,金黄色的旋涡围着两个人旋转,阳光透过头顶的树冠洒下来,碎金似的落在白纱上面。
婚礼定在十月底。不大办,就在驻地旁边的招待所摆了几桌,请了双方的至亲好友、单位的领导和几个处得好的战友。姜念把陈小满的父母也请来了。老两口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着喜糖,她过去敬酒的时候陈妈妈握着她的手说:"小满要是还在,肯定是最热闹的那个。"
姜念眼眶一热,点了点头。"她在天上看着呢,肯定高兴。"
婚礼上没有复杂的流程,就简简单单的。顾淮穿军装站的礼,姜念穿了件红色的旗袍,两个人站在一起领了证、宣了誓、交换了戒指。他把那枚银戒指从她无名指上摘下来,换上了一枚新的金戒指,细细的圈,托着一颗小小的碎钻。
银戒指他收进了自己口袋里。"这个我留着,当信物。"
"那你得保管好了,弄丢了我跟你急。"
"人在戒指在。"
"呸呸呸,大婚的日子别说那个字。"
他笑着改口:"人在戒指在,我保证。"
酒席吃到一半,顾淮被几个战友灌了几杯酒,脸红扑扑地靠在椅子上傻乐。姜念坐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又看看旁边这个人——穿着军装,领口的扣子被他自己扯开了一颗,领带松了挂在脖子上,眼睛半眯着,嘴角噙着笑,看着她的时候眼里的光比桌上所有的酒都烫。
她伸手把他松了的领带重新系好。"你看看你,一点形象都不要了。"
"在自己媳妇面前要什么形象。"
"你今天正经点。"
"今天已经很正经了。"他凑过来压低声音,"明天再正经。"
她笑着推了他一把,他顺势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像只赖皮的大狗。桌上的宾客们笑成一片,有人起哄说"顾教员你悠着点",有人喊"姜副连长管管你家这位"。她嘴上说着"行了行了别闹了",手却很自然地伸过去扶住了他的后脑勺,轻轻揉了揉他剪得短短的头发。
窗外有烟花炸开的声音。不知道是谁家的婚庆,噼里啪啦地放了满天。她侧头看出去,橘红色的流光从夜空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映在窗户玻璃上,映在每一张笑着的脸上。
顾淮在她肩窝里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她低头凑过去听,他说的是:"念念,咱们回家了。"
她没出声,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右手的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硌着顾淮的指节,凉凉的,硬硬的,可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暖意一丝一丝地漫上来。
窗外又一朵烟花炸开了。
满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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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平淡而漫长。顾淮在训练基地教了三年课,带出了六批毕业学员。那些年轻人后来被分配到各个边境情报站,偶尔会有人写信回来,说"顾教员您教的那套侦察方法真管用"、"顾教员您说的那个潜伏技巧我上个月用上了"。他每次收到信都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拿给姜念看,指着信上的某个段落说:"你看这个兵,写得真明白。"
姜念后来调回了特战旅做作训科科长,大部分时间待在后方搞训练方案和战术推演。两个人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距离,周五他开车过来,周日晚上再回去,雷打不动。结婚第三年他们在驻地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有个朝南的小阳台。姜念在阳台上种了一排花,栀子花、月季、薄荷,还有一盆顾淮不知道从哪搞回来的绿萝,长得疯了一样,藤蔓垂下来绕了半个阳台栏杆。
每年春天栀子花开的时候,顾淮都会摘一朵压干了放进一枚子弹壳的树脂里。树脂里的小花越攒越多,白的、紫的、粉的、黄的,五颜六色地嵌在一起,从外面看像一小片被凝固的春天。那枚子弹壳被姜念用一根红绳穿起来挂在床头,每晚睡觉前看一眼,提醒她那些曾经险些失去的、最终都握在手里的东西。
又过了几年,顾淮被选调到总部的训练中心做高级教员,姜念也调到了省城的大机关。两个人终于不用再两地分居了,搬进了单位分的公寓里。搬家那天顾淮打包行李,从抽屉深处翻出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盒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静静卧着的两枚子弹壳,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姜念在客厅里拆纸箱子。
他拿着盒子走出来,把一枚子弹壳递给她。"你看,这里面都塞满了。再塞就塞不进去了。"
她把子弹壳接过来对着灯照了照。树脂里密密匝匝地嵌着十几朵压干的小花,从最早的栀子花到去年的一瓣石榴花,颜色深深浅浅的,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被妥帖保存着的花园。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那就别塞了。满了。
他把盒子合上收起来,"行,那以后换个别的东西攒。攒点别的。"
"攒什么?"
"攒咱们的日子。"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嘴笨了这么些年,有时候说出来的话却偏偏能戳到人心口最软的那个地方。她走过去踮脚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转身继续拆纸箱子。
窗外是省城三月的黄昏。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晚霞,跟当年那张西南边境的落日照片一模一样。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带来楼下绿化带里新开的花的香味,清甜的,淡而绵长。
她把最后一摞书码进书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直了腰往窗外望了一眼。
晚霞正烧到最浓的时候。
好日子还长着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18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