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1989" ["articleid"]=> string(7) "730949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3365) "顾淮在医院重症监护室躺了整整二十三天。

姜念三天假满了就回旅部销假,可每个周末都往医院跑。两百公里的路,吉普车颠三个小时,来回六个小时,她从来不觉得远。周五下午请个半天的假,周六一大早出发,周日下午赶回来点名,雷打不动。

她到的时候通常都是上午十点左右,推开病房门先看见他一脑袋纱布躺在床上,一只手打着石膏吊着,另一只手还在翻文件。每次她都要先收他的文件,把他按回去躺好,再把保温桶里的汤倒出来端到他面前。

“你能不能消停两天?肺叶穿孔的人能不能别工作了?”她把汤碗递过去,勺子塞进他没打石膏的那只手里。

“不急这一会儿。”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到底还是从文件上移开了。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什么汤?”

“排骨藕汤。我妈教的。”

“你做的?”

“怎么,不信?”

他又喝了一口,这次眉头舒展开了一点。“……还行。就是咸了点。”

“咸了你别喝。”

他把碗拉回来护在怀里,“喝。你做的我都喝。”

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喝汤。脑袋上还缠着纱布,下巴瘦得尖出来,喝汤的时候脖子上的喉结一动一动的,可眼睛里有光了,不像刚送进来那天灰扑扑的。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

“你头发长了。”他说。

“哪有空剪。”

“以前我给你剪过。”

她一愣。想起来了——刚调到旅部那年夏天,她嫌热随便找了个理发店剪坏了刘海,气得三天没出宿舍。他知道了,不知道从哪搞了把剪刀跑到她宿舍门口说要补救。她将信将疑地坐好,他拿剪刀在她额头前面比划了半天,最后剪出来的效果居然还行,虽然谈不上什么造型,至少整齐了,不怎么难看。

“你那个手艺也就只配剪个刘海。”她嘴上嫌弃,心里却软了一下,“等你好全了再给我修。”

“行。就是你别乱动,上次差点剪到你眉毛。”

“明明是你手抖。”

“是你突然打了个喷嚏。”

两个人对着那碗汤杠了半天,最后姜念笑出了声,他靠在枕头上也弯了嘴角。窗外的太阳照进来,把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都晒淡了一些,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金灿灿的。

第八天头上医生来拆了头部的纱布,他的伤情比预想的好转得快,那颗子弹打穿了右肺下叶,但避开了主要血管和心脏,算是万幸。弹片取出来了三块,左臂骨折处打了钢钉,恢复得也还算顺利。医生说再住两周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一个月左右能出院回单位休养。

顾淮听完医生的报告,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姜念:“你看,我说了不算严重。”

姜念瞪了他一眼,“打穿肺叶还不算严重?你管什么叫严重?”

“脑袋开花才叫严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忽然不说话了。那个画面猛地窜进她脑子里——子弹穿过他脑袋的样子——她被自己这个想象吓了一哆嗦,后背蹿起一层冷汗。

“怎么了?”他注意到了她的脸色变化。

“……没什么。”她把话题岔开了,“你任务的事能说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大部分不能说。但可以告诉你的是,那个情报我拿到了,该端的人都端了,就是撤退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被流弹咬了一口。”

“就一口?”

“一口打穿肺叶的大家伙,行了吧。”

她没再追问。他愿意说的她听着,他不愿意说的她不问。这是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矩,从认识第一天就立下了——他是情报系统的人,身上缠着太多不能说的事,她得习惯这种半明半暗的对话方式。

可她还是在他睡着之后,去医生办公室问了具体情况。主治医生翻着病历告诉她,送进来的时候失血量超过两千毫升,胸腔积血,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这孩子命硬。”医生推了推眼镜,“换一般人挺不过来。”

她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手扶着桌沿,指节抵着桌面微微发白。两千毫升血,差不多是人体总量的一半。他流了那么多血,还撑到把情报传完才倒下。

她回到病房的时候他还在睡。镇静剂的药效没过,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敷料下面偶尔渗出一丝淡淡的血色。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脸上一道一道的都是痕迹——眉骨上多了一道新的浅疤,额角有一块刚结痂的擦伤,左手手背上输液针眼密密麻麻排了一小片。

她轻轻在床边坐下,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露出来的肩膀。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她凑近去听,他说的是:“……念念,别走。”

她鼻子一酸,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走。睡吧。”

他哼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十三天,顾淮转出重症监护室,搬进了普通病房。单人间的条件好了一些,有独立卫生间和小阳台,阳台上甚至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姜念那天来的时候带了一把剪刀,把那盆绿萝的黄叶子全剪了,又浇了水,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

“你还有心思管花?”他在床上看着她忙活。

“它活着不容易,跟你一样。”

“我怎么就不容易了?”

“净挨枪子儿,容易吗?”

他被噎了一下,靠在床头撇嘴。“那也是为人民挨的,我乐意。”

“行了行了,人民感谢你。”她把剪刀收进包里,转身走到他床边,“今天给你带了好东西。”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盖子,酸菜鱼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病房。他鼻翼动了动,眼睛都亮了。“食堂二楼的?”

“我让人帮我带过来的。放保温盒里一路拎着,还热着呢。”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扯到伤口嘶了一声。她赶紧把床摇高了,把饭盒放在床上的小桌板上,筷子递到他手里。“慢点吃,别激动。”

他夹了一块鱼片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下来了。“……想这口想了快一年了。”

“你任务完了就能回去了,到时候想吃多少吃多少。”

“你陪我吃?”

“我不陪你谁陪你。”

他笑了,低头又夹了一块。鱼肉嫩滑,酸菜的酸和辣椒的辣混在一起,烫得他嘶嘶地抽气还不停地往嘴里塞。她坐在旁边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把保温盒盖子掀开让热气散一散,又把纸巾盒推到他手边。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那盆绿萝在阳台上舒展开几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跟旁边那些老叶子比起来鲜亮得扎眼。

顾淮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她。“你呢?”

“我不饿,你吃。”

“不是我说你。”他认真地看她的脸,“你看这几个月你瘦了多少。”

“带兵嘛,累的。”

“别光顾着带兵,自己身体也要紧。”

“你管好你自己就——”

“姜念。”他叫了她全名,语气认真起来,“我说真的。你听我一句,别什么都自己扛。有事跟我说,就算我帮不上忙,你跟我说说也行。”

她张了张嘴,本来想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可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他看着她,胸腔上的伤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还带着大病初愈的青白,可眼睛里的光很稳很定,像根铆在她心口上的钉子。

“知道了。”她低下头,拿筷子把他碗里的酸菜扒拉了两下,“吃你的饭吧。”

他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吃饭。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安静静的,可那种安静不空,像一间屋子里坐了两个人都觉得妥帖,不说话也舒服。

后来他出院回单位休养,两人见面的频率从每周一次变成了两三天一次。情报科在营区东头,特战旅在西头,隔着一个操场和一个器械训练场,走过去十五分钟。他每天下午在办公室坐久了会起来溜达一圈,溜达的路线总是绕着特战旅的训练场走半圈,远远地看她带兵训练。

有时候她余光瞥见他站在场边,也不过来,就远远地站着,手插在裤兜里,像棵栽歪了的树。她假装没看见,继续喊口令带队跑圈,可脚步会不自觉地带点劲儿,喊口令的声音也响亮两分。

等训练结束她抹着汗走过去,他就从兜里掏出一瓶水递过来,拧好盖子的。有时候是橘子味的运动饮料,有时候就是矿泉水,但永远拧好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训练强度大?”

“看你跑了多少圈就知道了。”

“你站那儿数了?”

“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水接过来灌了一口,“你今天工作忙不忙?”

“还行,写完了报告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训练场来了?”

“这边风景好。”

她白了他一眼,嘴角却翘起来。两个人在训练场边的树荫底下站一会儿,有时候聊几句——今天食堂的菜怎么样、新来的兵好不好带、他那边的案子收尾顺不顺利——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站着,看远处的人在操场上跑来跑去,听风吹树叶沙沙的响。

那种日子像被蜜泡过的,外表看着还是普通的日子,可里外都透着一股子甜。她有时候半夜醒了会恍惚地想,这好日子能持续多久呢。不是她悲观,是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太知道安稳这东西有多脆弱。

可她又想,能多一天是一天吧。

九月初,顾淮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左臂的石膏拆了,除了阴雨天还有点酸胀之外基本不影响活动。肺叶的伤口愈合良好,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再休养一个月可以恢复轻量训练。

那天晚上他来特战旅找她,说想请她吃饭。不在食堂二楼,出了营区大门,走了二十分钟找了家外面的小馆子。苍蝇馆子的格局,四五张桌子,墙上贴着发黄的菜牌,老板在后厨颠勺的声音叮当响。他们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上,要了一锅水煮鱼、一盘回锅肉、一份蒜蓉空心菜和两碗米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是个巴掌大的盒子,深蓝色的绒面,看着挺素净。

“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放下筷子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子弹壳——打磨过的,擦得锃亮,外壳上刻了一圈极细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赠姜念——顾淮。”

她捏着那枚子弹壳翻过来看了看,底火位置被磨平了,封了一小块透明树脂进去,树脂里嵌着一朵压干的白色小花。栀子花,小小的,花瓣已经变成了淡褐色,可形状还在。

“你什么时候弄的?”

“养伤的时候闲着没事磨的。栀子花是营区那棵树上落的,我捡了一瓣压干了封进去。”

她把子弹壳捏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冰凉光滑,可底下那朵栀子花让她掌心发烫。“……你手还没好利索就磨这个?”

“一只手也能磨。”

她把子弹壳小心地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紧紧握在手里。“顾淮。”

“嗯?”

“你是不是有话跟我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小馆子里的灯光昏黄,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姜念。”他说,“等你下次休假,我陪你去你家看看你爸妈,行不行?”

她愣了一下。“……你这是要见家长?”

“嗯。”他的耳朵尖红了,可眼睛没躲,“我想跟你一直处下去。正式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盒子,又抬头看他。他坐得端端正正的,跟当年在台上领奖的标兵似的,嘴角抿成一条线,耳朵尖红得像烫过。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去夹菜。“……行啊。”她说,“不过我家那边规矩大,你得拎酒去。”

“拎什么酒?”

“我爹喝古井贡。”

“行,记下了。”

她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赶紧吃,菜凉了。”

他笑了,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她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手心里的盒子隔着绒布布料硌着她的掌纹,硬硬的、沉沉的,像一颗被小心包裹好的心。

“给你。”

“干嘛?送你的。”

“你拿着,提醒你自己还有人在等你,不要死外面去了。”

顾淮笑了笑,左眼眯了一下,接过了小盒子。

那顿饭后来被姜念记了很多年。小馆子的菜其实一般,水煮鱼的油有点重,回锅肉也炒老了,可那天的灯光、他红透的耳尖、桌面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每一帧都刻在她脑子里,比任何电影画面都清楚。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画面之所以刻得深,是因为你再也看不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18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