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01988" ["articleid"]=> string(7) "730949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3422) "春节过后,姜念升了副连长。

肩膀上多了一颗星,责任也跟着厚了一层。以前只管自己练好就行,现在得带着几十号人一起练,操的心翻了几倍。每天早上五点半她第一个到训练场,晚上十一点查完最后一班岗才回宿舍。忙起来的好处是没空胡思乱想,可一到夜深人静躺下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那个对话框依旧干干净净,半个月没有新消息了。

她有时候会往上翻聊天记录,翻到那条“想你了”就停住。那条消息像一枚钉子钉在屏幕中央,前后都是大片的空白。她盯着它看了几回,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次字又都删了。说什么呢?问了怕他分心,不问又堵得慌。

最后她发了条极平常的:“最近怎么样?”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三天没回,五天没回,一个星期过去还是没动静。她开始往坏的方面想——是不是出事了?受伤了?失联了?她跑到旅部去问情况,管联络的参谋翻了一圈文件,说顾淮那边的通讯确实最近断了,原因不明,可能是技术故障也可能是线路中断,让再等等。

一等又是十天。

那天傍晚姜念从靶场回来,浑身硝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头发被风吹成了乱草窝。她进宿舍楼门的时候值班室的座机忽然响了,她脚步一顿,扭头看过去。值班员接起来听了几句,抬头喊她:“姜副连长,找你的。”

她走过去接过话筒,那边是一阵沙沙的杂音,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上次听到时哑了一些,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

“念念。”

她握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他很少这么叫她,平时都是连名带姓“姜念”,偶尔开玩笑叫“姜班”,只有极少的几次会叫“念念”,每一次都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一颤。

“你在哪?怎么这么久没消息?”她压低声音问,值班室还有其他人在。

“断了几天通讯,线路被切了。”他顿了一下,“……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咬着嘴唇没说话。那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语气转得轻松了一点:“你升副连长了?恭喜啊。以后得叫你姜副连长了。”

“消息倒是灵通。”

“情报科嘛。”他笑了笑,那个笑里有倦意,像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训练,饭按时吃,天冷了加衣服。”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大概是想你想的。”

她手指蜷了一下,指节抵着话筒的边缘有点发白。值班室的日光灯白惨惨地照着,照得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无处遁形。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清了清嗓子。

“你也是。注意安全,别逞强。”

“嗯。”

“那我挂了?长途线贵。”

“挂吧。”

她等了两秒,他没挂。她又等了两秒,他还是没挂。话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他的呼吸,细而均匀。

“你挂。”她说。

“你先挂。”

“幼稚。”

“一直这么幼稚。”

她笑了一声,把话筒轻轻放回座机上。放下去的瞬间她听见那边极轻地说了一句“晚安”,声音被挂断的咔嗒声截断了,只留了一个尾巴,像风吹过门缝时那一点呜咽。

她站在值班室里低头看着那台灰白色的座机,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外面天已经黑了,营区的路灯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水泥路面上像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墨痕。她踩着那些影子走回宿舍,推开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亮台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上一个牛皮纸信封。她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没有寄件人地址,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西南边境的落日。红得几乎要烧起来的一轮太阳,正从层层叠叠的山峦之间沉下去,山顶的树被逆光勾成黑色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哨兵。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有点潦草但一笔一划都认真:“这边的日落很好看,想给你看。”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照片轻轻压在台灯底座下面。灯罩的阴影刚好遮住照片的一角,只露出那轮烧红的落日,每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写报告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见。

日子继续往前滚动,像车轮碾过砂石路,颠簸、尘土飞扬,可总归还在往前走。

三月中旬,姜念带队参加了一次军区联合反恐演习。地点在东南沿海某城市,模拟城市反恐作战,她带的排负责核心区域的突入和清剿。演习持续了五天四夜,她的排表现突出,突入速度比预定时间快了四十秒,清剿过程零伤亡零失误,受到演习指挥部通报表扬。

表彰会结束后她回到临时宿营地,坐在折叠床上脱作战靴,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以为是演习总结的通知,掏出来一看,是顾淮的消息。

“有件事跟你说。”

她脱鞋的动作停住了。那四个字的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太短了,短得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她盯着屏幕上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反反复复好几次,她的心跳也跟着那个提示一起一伏。

最后发过来的是:“我有新任务,要离开一段时间。具体去哪不能说,大概会失联比较久。你别担心,任务结束我会联系你。”

她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什么任务?去哪?多久?危不危险?——可她知道问了也白问,情报系统的规矩她懂,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最后她只打了四个字:“注意安全。”

他回:“你也是。”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她捧着手机坐在折叠床上,腿上还搭着那只脱了一半的作战靴,靴带子耷拉在地上沾了灰。窗外演习场地上的探照灯来回扫着,光柱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一道一道划过她的脸。她维持那个姿势坐了很久,直到旁边的战友喊她去吃饭才回过神来,胡乱把靴子蹬掉了套上拖鞋站起来往外走。

食堂里都是演习结束后的放松气氛,大家嘻嘻哈哈地分着盒饭,有人起哄让指导员唱歌。姜念端着盒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扒了两口米饭,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她把盒饭盖子盖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海里翻来覆去就是他最后那句“别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呢。情报系统的“新任务”三个字底下藏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是潜伏?是渗透?还是直接进入那些连国徽都不能戴的地方?每一种都让她后脊梁发凉。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等。

这一等就是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里她照常训练、带兵、出任务,表面上看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只有同宿舍的指导员许红偶尔察觉到一点异常——姜念半夜起来喝水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凌晨两三点灯还亮着,她坐在桌前手里捧着个杯子,眼睛盯着台灯底下那张落日照片发呆。

许红问过一次是不是有心事。姜念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写材料”,把台灯关了躺回去。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一片空白,和她的手机屏幕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新消息。

七月底的一天,她正在训练场上带队做四百米障碍,忽然被通讯员叫到场边:“姜副连,旅部电话,让你马上去接。”

她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从障碍场上跑下来的时候差点踩空翻进壕沟里,踉跄了一下稳住身形,跑到值班室的时候还在喘。

电话接起来,那边是旅部作战参谋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姜念同志,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确认。你认识情报科的顾淮同志?”

她握着话筒的手收紧了:“认识。”

“他现在正在军区总医院重症监护室,昨晚送来的。组织上通知你,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去看看。”

话筒从她手里滑下去,被电话线拽着在半空中荡了两下,磕在桌角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值班室的通讯员吓了一跳,站起来喊她:“姜副连?姜副连你怎么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口钟。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把值班室的地板照得发白,可她觉得冷,从手指尖一路凉到脚底板,浑身跟泡在冰水里似的。

“……什么情况?”

她弯下腰把话筒捡起来,手指抖得厉害,听筒贴到耳朵上的时候塑料壳冰了她一下。

“具体伤情还不清楚,据说是在任务中受了重伤,昨天紧急转运回来的。组织上批了三天假,你可以过去看看。”

“……我现在就去。”

她把话筒挂上,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发现自己还穿着作训服,一身汗和泥,她低头看了一眼,想回去换,又觉得来不及,拔腿就往停车场跑。

通讯员在后面喊:“姜副连!我帮你叫车——!”

军区总医院在两百公里外的省会城市。姜念坐在军用吉普的副驾驶上,司机是旅部的一个老兵,开得又快又稳,戈壁公路两边的风景刷刷地往后倒,她抓着安全带的手指关节泛白。一路上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伤哪了?多严重?有没有生命危险?

老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姜副连,你脸色不好。”

“没事。”她说,“再开快点。”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她跑进住院部大楼,在前台报了名字,护士查了一下带着她往重症监护区走。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惨惨的,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她的靴子踩在瓷砖地面上嗒嗒嗒地响,回声撞在两侧的墙壁上,一声追着一声。

护士推开一扇厚重的门,示意她换隔离服再进去。她哆哆嗦嗦地把隔离服套上,手套戴了三遍才戴好,口罩带子勒得耳朵生疼。她推开监护室的门走进去,看见那张病床的瞬间,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顾淮躺在那里。

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起来,脸色灰白得不像活人。头上缠着纱布,左胳膊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胸腔的位置盖着厚厚的敷料,监护仪上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曲曲折折。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轻得她站在床边都几乎感觉不到他胸膛的起伏。

她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悬在他手背上方的半寸处停住了。手套太厚,她感觉不到温度,可她不敢碰他,怕碰碎了。

“顾淮。”她压低声音喊他。

他没动。

她坐在那儿,监护仪滴答滴答地响,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窗外的天从白昼变成黄昏再从黄昏变成黑夜,走廊里护士换了一次药、量了一次体温,告诉她病人目前稳定,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

她就那么坐着。后半夜她趴在病床边上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监护仪上的绿光幽幽地映着天花板。她抬起沉重的眼皮,忽然发现他的手动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摸索着碰到了她垂在床边的手套。

她猛地抬头。他眼睛睁开了,很费劲地转过来看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气音一样微弱的声音。

她赶紧把口罩摘了,凑到他嘴边去听。

“……来了啊。”他说。

她鼻子一酸,眼泪差点直接砸进他脖子里。“……嗯。来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左眼还是比右眼眯得厉害一点。“……没事。任务完成了。”

“你吓死我了。”她声音发颤,“伤哪儿了?怎么回事?”

“……胸口中了一枪,打穿了肺叶,左臂骨折,还有几处弹片伤。”他喘了几口气,话说得断断续续的,“……不算太严重。就是失血多了点。”

“这叫不算太严重?”她想吼他,声音却软得使不上劲,“你差点没了你知不知道?”

他看着她,目光很软。监护仪的绿光映在他瞳孔里,亮晶晶的。“……知道。”他说,“……所以想见你。”

她别过脸去,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泪憋回去。再转回来的时候她把手套脱了,用自己温热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你好好养伤。”

“嗯。”

“不准再有下次。”

他没接话,只是轻轻地、一点一点地回握了她的手。那只手上全是伤,指节青紫,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针眼,可他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

窗外的天开始亮了。第一缕晨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暖融融的。她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病房里静得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

她忽然觉得,这四个月的空白,好像都被这一个握手的力道给填上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091799" }